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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晴天 娘说我出生 ...

  •   娘说我出生的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亮堂的像是金币在泛起光泽,那时候我还很小,她说什么我都信,只是,我说我没见过金币。
      娘很老了,她无意识地摇晃着自己沉重的头颅,像是要把它澄清一下,那就是一种迷雾的感觉吧,浓雾,再也见不到太阳。我抱着双腿,总是好奇的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不再年轻的脸逐渐凹陷,那是从内部开始的腐坏,她的皮肤开始皱缩,就像一朵真正的玫瑰失水干枯了那样,我仍然无法将里屋照片上那个笑容的灿烂的女子和我的亲爱的娘的脸结合,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哪件重大的事情让她被击碎成这个样子,大概是时间吧,她不情愿接受的时间磨碎了她的灵魂。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什么时候才是我的呢?昨天睡觉时想再吃一块儿甜奶疙瘩的人是我,今天被淡淡的忧伤笼罩着只想眯眼看太阳的人也是我。
      我真搞不懂,人啊,就是那么奇怪吧,今天是这个我,明天又是那个我的,反正总是得接受吧。
      我有个妹妹,她叫姗尔,她长得比我漂亮多了,有着我们哈伦族最美丽的双睫,她一笑,就像是天鹅在池塘边拍打翅膀,激起的浪花非常的灼人。
      姗尔和我关系很好,我们结伴一起去旁边的林子里采蘑菇,我们身处的位置极其偏僻,林子也是极其稀疏的,采蘑菇不过是一种消遣娱乐的手段罢了,我们挎上娘编的篮子,看到了一只蘑菇,我们会大叫一声:“嘿!是蘑菇!”然后把它采下来,藏到树根后面泥土更加芳泽的地方,这样,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周围又会出现一圈小小的蘑菇,像是在帮蘑菇生宝宝,看起来非常的可爱。
      虽然每次的“采蘑菇”无一例外成为了“种蘑菇”,但是我们也是有意外经历的。
      那是一个晴天,一如它的字面意思,天气非常好,我们两个走在荒芜的土地上,头上别着迎风摇曳的小红花,姗尔比我矮一点,我低下头,能看见她发育姣好的曲线,她抬头,被风沙吹得眯着眼睛,像是这荒芜土地里的一片沼泽,直勾人跌入她的深渊里,当时才15岁的她就有如此的美貌了,我很佩服她也很嫉妒她,即使我知道我长得也不错。
      我们正蹲在那里,抚摸欣赏着那红红的小帽子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吼,是男性的,很尖锐,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姗尔害怕地站了起来,躲在我的身后,紧紧的攥着我的手腕。我忽略了她的小声抽泣,把双手用作望远镜,抬起头往前看,在几乎没有遮蔽的森林里,我看见了一个黑影在快速的移动,黑影的不远处,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穷追不舍,仔细听还有狗在吠叫。
      我攥住了姗尔的手,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说话,她点点头,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小心地躲进了旁边的白刺灌木丛里,我扒开了一条缝,谨慎地观察着外面的样子。
      席卷的风沙裹挟着一个少年匆匆赶来的身影,他穿着一件褂衫,裤子很肥大,倒不像是本地人的样子。他焦急的咽了口吐沫,然后不假思索的,向我们的潜藏地驶来。
      霎那间,他发现了我们,他瞪大双眼惊恐的样子跌入我的眼底,姗尔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惊呼又重新解开了束缚。
      “啊!”少年一把捂住姗尔的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发现,他的相貌是极好的,他皮肤黝黑,眉毛很浓,两眼间有着不可言说的肃杀之气,眼角的下垂弧度却又让他平添几分和蔼礼貌,他见我在看他,露齿勉强笑了一下,倒是使线条多了几分柔和。
      “快走,现在没时间了!”他撂下这句话,拉起了姗尔就往前跑,我只好一边疑惑他的奇怪口音,一边迷茫的跟着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我们躲进了一个小风蚀地里,他仍然紧紧攥着姗尔的手,躺在沙面上,冲着姗尔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我上前一步,护住了姗尔,警惕地看着他。
      他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转而饶有兴致的看向我,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你们好,我叫山元,来自中原,是被流放的。”
      “流放?”我把姗尔的手从他的手中拽出来,指尖划过他那粗粝的皮肤,像是划过了一层砂纸。
      “嗯,流放。“他突然不说话了,认真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刚刚挂上的干树叶,放进了嘴里,嚼着发出了脆脆的声音,然后从嘴里取出,藏进虎口,背着手,眯着眼冲姗尔招了招手。姗尔的眼里迸发着好奇的光芒,悄悄移开我的手,走向了山元。
      我站在一旁,觉得从脚底板开始燥热,只好抬着头眯着眼睛看太阳。
      ”你受伤了。用湿润的叶子遮蔽一下,伤口不会开裂,好的快。“
      “嗯,好,谢谢。”
      我突然很怀疑那段记忆,记忆中的山元是个落魄少年的样子,姗尔是身穿彩色布料的少女,那天是晴天,我们为了躲避一伙人的追捕来到了那里,他们也许已经含情脉脉的暗自接受彼此,并且持续震惊于对方的美。但我却已经无法定位我当时的心态,这也是时间的好处,可以让人忘却当时的尴尬,用历史的旁观者这一身份去审视过去。
      那天,我们三个人聊的很投机,仅是他来自中原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和姗尔好奇很久了,这片沙漠,这片山外,竟然有着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有着新奇玩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的竟然是同一片蓝天的不同的脸。在这样荒芜的背景下,他用语言为我们挖出了一眼清泉,在讲自己的家乡的时候,他的眉眼也好似被洗涤了一番,眼眸也更加的清澈,映出了姗尔娇小的身影。
      我们坐在一起,生了火,我分享了娘讲给我的那件,我三岁时做的蠢事,我们一起笑得喘不过气,山元的眼睛散发出光彩,和晚霞一起交相辉映着。
      “哎。”他将双手靠在后面,嘴角上扬,翘着二郎腿,很惬意的样子,风吹开了他的头发,抚平了曾经忧伤的纹路。
      “娜亚啊。”他叫我,见我望过去,就将笑意加深了一点。
      “你应该能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吧。”他的眼眸像是平静的湖面,湖底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嗯,我,我是相信的。”我怯懦的说。
      “那好!”他‘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拉起了姗尔,后者攥紧了他的袖子,眼神朦胧,脸庞上晕了两朵红云。
      “让我和你们一起居住吧!我会保护你们的!”
      那晚,我们踏着水波般轻薄的月光回到家,我那可怜的娘的眼睛已经昏花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位新成员,当她在某个清晨打水时突然意识到有股力量在帮助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这一个月,姗尔和山元的感情迅速升温,他们白天一起出去,晚上又一起回来,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幸福,直到我爹回来之前,都好像如此。
      那天我正在看账本,让一个花季少女青春的脸对着这仿佛无齿老妪的感觉真的不是很好,一听到虚掩着的大门的动静,我就放下了账本,拢了拢散落在一旁的破布包裹,抬起头望过去。
      在灰蒙蒙的尘埃中,从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脚步蹒跚,看起来像是背了好多东西。我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视线刚一搭上,我还未陌生地打量完,那人就站住不动了,浑身颤栗着,脸上未被头巾包裹的皮肤在抽搐,我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法一样,眼睛睁的大大的,空气像是被玻璃划了一个大口子,散发出血腥的气息来。
      爹手一松,一个红布包裹从他的怀里掉落出来。
      “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脸上仍是一片荡漾的浪潮,他扛起这一袋东西,走进屋里,我识趣的关好门,走向那个红包裹。
      爹站在一旁不动,被拽下来的头巾在一旁随风喘息着,爹的脸呈现出一片灰白。我伸出手,一点点的解开那个包裹。
      最开始只是露出了它方正的身体,到后来,我们的脸都被这一堆金色的小山映成了太阳的金黄色,我惊奇了一秒,然后望着爹的脸色,他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在这富贵的天堂之光下表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表情,他在笑着哭泣。
      我沉默着掩上了那堆金条,一种诡异的恐惧霎时间胀满了我的心。
      “爹,这是怎么来的?你有没有受伤?”我抚摸着爹那坚硬的皮肤问。
      “是高利贷啊,龙马的高利贷….是龙马,是中原人,中原人要害死我….中原人…”爹咧着嘴,含着为数不多的几颗牙齿,干裂的嘴唇像是搁浅的鱼在索求末路的呼吸。
      我感到周围的空气像是结了一层冰一样的冷,龙马是我们这片区域的一个邪恶的代号,做的是杀人运尸的勾当,主要的营业就是高利贷,“借一滚五”染上了便是你这辈子都无法还完的,我望着这堆金条,思考着如果完好不动这堆金条,我们逃脱的可能性。
      “爹,你别急,你先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你从哪得来的?”我问。
      “我这一个月,去了族会,回来时,就看到这一堆东西在我的马车上放着,还有一张纸条。”在我安抚的眼神下,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褶皱的纸。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借贷人和还款日期,截止日期赫然是半个月后。
      我攥紧了纸条,结合着“中原”这个关键词,嘱咐着爹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件事,然后将金条收好,等待着姗尔他们回来,我想,只有山元才能解释清楚,这为什么会在从中原回家的时候出现。
      天快黑的时候,姗尔和山元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我抖擞掉身上的沙子,站起身看着他们。姗尔发现了我的异样,将我的方向指给了山元,后者则牵着她的手跑了起来。
      我迎着晚风,也跑了起来,一见到我,姗尔拉住了我的手,那温暖的触感让我的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怎么了,娜亚?出什么事了吗?”山元问。
      “嗯,嗯,姗尔,我等不及你们了,我实在是太急了,走,咱们回家说。”
      “边走边说吧,姗尔,扶着姐姐,我把灯笼点上,有飞虫。”
      山元在一旁轻车熟路地弄着那只用兽皮做成的红色的小灯笼,我平复了下哽咽的气息,说:“爹好像染上高利贷那群人了,是龙马。”
      此话一出,姗尔突然攥紧了握着我的手,神色紧张起来,山元点好了这个灯笼,连一向镇定的他,也呆楞在了原地。
      “龙马?为什么是龙马?”姗尔颤抖着声音说,她将无助的目光投向山元。
      山元摇了摇有着一层淡淡光圈的灯笼,说:“龙马,中原的匪人,手段残忍,但是多被利用的棋子。我想…..”他在黑夜中的眼睛发着光,“我想,这是中央抢夺边疆土地的一种手段,把一块大的土地细分成小块儿的,也就是一家一户,然后挨个攻破。”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焦急的问向他。
      山元突然像一座雕塑一样望向远处林立在风沙中的小镇,没有动。
      连姗尔的眼神里的情绪都渐渐被掏空,我转身,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猩红的红光,像燃烧着的晚霞,融进了天空,从我们的家的方向开始蔓延,一群黑影围在周围,冷兵器的反光成为我们与过去分割的白线,我记得当时的我只是很麻木,在山元转过身向远处走的时候,我也擦干了眼泪,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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