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光明降临时》林林花

1、引子

　　话说，李扉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仍然无所事事地靠在海边悬崖上的一块大石上，看着远方的海平线，上面有海鸥在翱翔。
　　按理来说，就在那么一个渺小的海边村落里面，要调查出一个人的父母是谁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然而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只好不负责任地宣布李扉的父母并不是这里的人。那他们是否到过这里？五年前，十一岁的李扉又是如何在一个呼啸着海风的清晨出现在这块石头上？五年前在村民们饭桌上的话题，现在早已过时；若李扉此时向别人问起这件事情，那人必定回他一句：“去去去，你个孬种。”
　　既然是现身在一块石头之上，那么他就同这片石头结缘了，每天都要来这里坐一坐。他有时候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这么一个概念——我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但他自己也觉得这违反了客观规律咧，因而也只是偶尔那么想，也从来没有深入地思索过。
　　没有家人，一个人在这么一个海边村落里面就很难过了。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去种地，可以去砍柴，可以去捕鱼，黄屠户的儿子还可以学卖猪肉，当然都得有大人带着，李扉就无福消受了。从小孩到大人都把他当贼一样防着，对他采取不敬而远之的战略。现在他也十六岁了，其实早些年的时候他就发现再厚着脸皮问人家要饭不大好意思，只好学着去离村里比较远的比较荒芜的没有人要的贫瘠土地上，试着种出什么萝卜白菜来。
　　只有黄屠户和他的儿子还算是有些人性。这黄屠户虽说是站在案板后面，手持一把砍肉刀，不断地用粗壮的手撇去额上毛孔里涌出的臭汗的人物，在豪爽方面却着实是品性与身段相当。尽管干的是小本生意，生活不免拮据，黄屠户还是毅然决然地收养了李扉。

　　那是在李扉刚来的时候，有一次黄屠户在卖猪肉，注意到远远地有个瘦弱的小孩躲在稻草垛后面，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某一块肉，他便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孩想赚他的便宜。果不其然，这天傍晚黄屠户收摊的时候，只是转身弯下腰去收拾些东西，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冲了过来，抓起一块潮湿的柔软的手感比较对劲的东西就跑了！黄屠户听到有慌乱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哑然失笑。
　　“哥儿，今晚咱请客。”黄屠户正色说道。
　　“……”李扉却似没听到黄屠户的话。
　　黄屠户又发话了，并且扯动嘶哑的嗓音喊道：“哥儿，就算你不领咱的情，也别把我的抹布拐走啊！”
　　李扉一边跑，一边抽空看看自己是否真的不小心抓到了一块抹布。这一看可好，说不要紧是不可能的，李扉一整个人撞到了刚刚的那垛稻草上。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该吃请时就吃请。”黄屠户赶上来，把李扉从稻草垛里面拉了出来。
　　也就是那一天晚上，李扉第一次认真地见识了黄屠户的儿子——黄加贝。黄夫人在生下小孩后血流不止，一命呜呼；这个黄加贝与李扉相比，显然是幸福的，好歹他还有个爹。往后李扉慢慢发现，黄加贝还算是可以领悟他作为一名孤儿的苦闷心情，于是黄加贝成了李扉在这个渺小的海边村落里面的最好的、同时也是唯一的朋友，总可以看到幼年的他们一起学着卖猪肉。黄屠户本来还担心黄加贝可能会因为幼年丧母而人格缺失，看到儿子有了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伙伴，心里的一块石头得以落地，顺理成章地收养了李扉。
　　等到李扉安顿下来以后，黄屠户说：“哥儿，养着你给你吃饭可不是白给的。你说这人呐，到了一定程度就应该做出一番事业；具体到你这个年龄，就是该去种地了。”托黄屠户的福，李扉得到了一些菜种，又相中了一块薄田，每天晚出早归，果然没用几天，刚长出来的幼苗全萎蔫了。为此他挨了黄屠户一脚，本来就瘦弱的他顿时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腾，然后摔进了路旁的阴沟里。黄加贝还算是够朋友，不但把他拉了出来，还帮他偷偷弄来了新的菜籽。这一回李扉不敢怠慢，每天早出晚归，总算小有成就，虽然还没有得到村里其他人的认可，至少也在黄屠户父子心中把“游手好闲”的帽子甩到了爪哇国。当然，黄屠户大人不记小人过，把踹李扉一脚的事情忘到了比爪哇国还要遥远的南太平洋，唯一记得新增了要求：“哥儿，青菜还得你出！”

　　然而每天清晨和傍晚，在灌溉之前，犁田之后，李扉都要躺在那块他降生的大石头上。那里平时没有闲人来，于是他可以一个人，看着辽阔的天空与无尽的海洋，也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来鄙视他。
　　他就那么看着翱翔的海鸥，慢慢地也淡化了对那些无辜生灵的仇恨，眼光逐渐迷蒙，郁郁沉入梦中。
　　梦境总是那么美好，一片柳树林，正是新叶萌发时，万条垂下绿丝绦。李扉在树林中奔跑，柳条从身上抚过，别有一番柔软之感，也只有在这样的梦中，才会被人轻柔的抚摸，而不是吃人家的拳头！
　　李扉跑呀跑，尽情释放精力，忽然见到前方一株柳树的枝条上，赫然有一只黄色的猫！这只猫在枝条上轻曼地跳动，从一枝跳到另一枝，忽然一脚没踩稳，从树上掉了下来！李扉本来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猫轻曼的动作，那猫掉下来也没有反应过来。偏偏那猫是从李扉头顶掉落下来，刚好命中！李扉脖子一缩，那猫被缓冲了一下才弹到了地上。李扉赶紧过去看那猫，刚俯下腰想看猫受伤了没有，没想到那猫反而双脚站立了起来。李扉一惊愕，瞪大了小眼睛，那猫缩小了大眼睛看着着李扉。就在这万籁此俱寂的时刻，那猫开口了：“喂？你还活着？”
　　李扉本来看到猫像人一样站起来，以为碰到了何方妖孽，这会儿听到猫讲话，心灵再次遭到重创，四肢僵硬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就后脑勺着地，整个人动弹不得了，眼睛里还漩着涡。那猫没想到这人胆子又那么小，围着他绕了一圈，确认他只是暂时晕厥之后就一溜烟跑了。跑了一段距离，那猫还回过头来伫立一下，嘴里念念有词：“……没想到竟闯祸了，唉，以后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巨大的报复！”说完这些，那猫瞬间消失在浓绿的柳梢之中。

　　*

　　此刻正下着绵绵细雨，杜希石一个人默默彳亍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
　　他每年都要从这条青石山路走上山顶，每年的这个时候山里都是云雾缭绕，烟笼寒水，不停地下着雨。
　　他来到山顶，那里是一大块平地，显然是人工把山头推平而形成的。就在这平地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块巨大的立方体大理石！
　　此刻山雨绵绵，乌云满天，大理石立方体蒙上了沉重的阴影。
　　大理石的左右后方都没有图案，留出了未经雕琢的空白，却让人觉得更加惨淡。
　　正面也只是镌刻了几个人名，杜希石此刻就是在这些凹陷的人名面前无语独立，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
　　一阵山风袭来，细雨从侧面飘过，落在杜希石脸颊上。
　　好久。好久。
　　杜希石转过身来，脸上流下几道雨痕。他定了定神，看清了山道上站着的那个人。她没有撑伞，浑身衣服已经湿透，头发贴在肩上。
　　他们无言地在雨中站立，看那冷雨和凄风抚摸着纪念碑，而天色竟如此昏暗。

　　五年之前，在占术女神诗湲带领之下，众人已经来到了邪教的最后据点——枯木村入村要经过的山谷之中，邪教教主谁獭·声乐也率领一帮教徒出现在山谷的那一头。诗湲带领众人向前冲去，却只见从邪教的阵营中走出了三个人。这三个人正是邪教的三大教头——韩、卫、秦，此时他们来到了最前方。
　　诗湲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碰到像样的对手了，对这三个人也早有了解，对他们的能力心知肚明，于是一边纳闷邪教怎么派出了三个二流货色来迎战，一边加速前进。没有想到，三个人突然都瞪大了眼，并且瞳孔的周围显出了诡异的图像，似乎眼睛里面有无尽的魔法力在运转。诗湲顿时错愕，而就在此时，迅雷不及掩耳，三人的眼中迸溅出火花，急速地穿透了诗湲女神！如女神般法力高强者都遭到暗算，口吐鲜血向后倒去，其他那些法力浅薄之人便一个接着一个被火星贯穿，倒地身亡，只听见远方邪教教主谁獭那如老树皮般的沙哑而放肆的狂笑声。
　　要不是幻术女神洛雪与致死女神幽冥战斗经验丰富，临危不惧，否则不知今日之纪念碑上，还要增加多少人的姓名。洛雪妙手一推，四两拨千斤，幽冥冒着致命的火花超越光速移动，一杆长枪刺下三人的头颅，枪头恰好刺入谁獭的颈脖半纳米。谁獭被迫投降，而诗湲经过沐灿烂的名曰“妙手回春治病救人心血来潮回光返照（！）”的治疗后虽然身体并无大碍，却法力大减，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准确地进行占卜，预知未来。不过诗湲当时看到那三个人眼神异样，之所以愣在那里，乃是因为几百年前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

　　在诗湲还没有成为女神之前，她师从万能宝书先生。万能宝书先生姓万，名能宝书，是几百年前的几百年前的伟大剑士亚特莱·克鲁赛的师兄，而之所以被起了个这么惊悚的名字，还得怨他的父母。万能宝书先生一生只收了两名徒弟，诗湲的师兄布拉，以及诗湲。万能宝书先生精于各种属性的魔法，并且还有所创造，但他的巨大贡献却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在万能宝书之前和之后，人们都只知道可以用手施放魔法，万能宝书却破天荒地提出了他的理论：人体有三个魔法输出点，一个就是双手，一个是眼睛，一个是嘴巴，而现在的人们之所以只知道可以使用手，是因为用手施放魔法的能力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而自由操纵眼睛以及能够顺利地从嘴巴放出魔法则是需要一定的天赋和刻苦的训练才能获得的能力。在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一种离经叛道，但万能宝书固执己见，带着他的两个徒弟隐居深山老林，潜心钻研眼睛和嘴巴的魔法。
　　一晃十年过去了，有一天万能宝书把布拉和诗湲叫到了竹林中。两位弟子看到师傅目光所及之处，竹子都被无形的刀锋斩断，连竹叶都被削成了如棉线那般细，都目瞪口呆，大为佩服。从那一天起万能宝书开始教两人如何开眼，但这毕竟与个人的天赋有关，布拉五年之后就开眼了，而诗湲……虽然后来成了女神，却至今未能开眼。而当时万能宝书大喜过望，打算将毕生的绝学全部教与布拉。
　　诗湲渐渐地发现，布拉变了。以前他起得很晚，每天都迟到，总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起早贪黑，闻鸡瞪眼。以前他晚上睡得安安静静，平平稳稳，现在天天磨牙说梦话。以前他和经常诗湲开下三滥的玩笑，没少吃诗湲拳头，现在却沉默寡言，每天用讳莫如深的眼光扫描诗湲。以前他视力很好，而现在……诗湲有一次偶然听到他和师傅的对话。
　　“师傅，我感觉眼睛里面都是星星，以前看诗湲觉得好漂亮，现在看她觉得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耶。”
　　“好呀，这是开眼后的必然反应，我当时也是这样的，你一定要坚持住。这些星星就是你的魔法力正在慢慢涌入瞳孔之内，以后你要用眼睛释放魔法，就得动用这些魔法力了。”
　　诗湲头靠墙，仰天长啸：“无耻呀无耻……”

　　以上内容是诗湲躺在病床上的回忆，后来无非就是布拉利欲熏心、忘恩负义，趁着诗湲出去卖白菜的时机，从背后对万能宝书发动突然袭击。万能宝书身受重创，幸好诗湲口舌伶俐，白菜推销顺利，提前返回驻地，与万能宝书联手对布拉下了二十一道封印，顺便刺瞎了他的双眼，并且把他固定在了一个山洞的石壁里，把他变成了一个二维人。万能宝书死之前，向诗湲传授了自己能够活个上百岁的妙法，诗湲心领神会，此后又苦心修炼，终于成了世人公认的女神。但她目睹了眼睛放魔法的可怕，并没有将这种法术公之于众。
　　“总而言之，布拉还活着！”诗湲捶床惊呼。

　　*

　　苏岭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一幕：一堆矿石自动熔炼，幻化出金属的手、脚、身体、头，最后拼接在一起，同时飞溅出火花。在那些眩目的亮光终于消失时，苏岭也看到了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金属怪人。这金属怪人有鼻子有眼的，胳膊呀腿呀什么的都齐全，从形态上看还真像个人样，唯独就是浑身都由金属炼成，全身都是古铜色，可以说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徒儿，这就是为师赠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此时一个浑重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睿智，包含了岁月的沧桑。这低沉的嗓音在这山洞里回荡，萦绕着石笋和钟乳石，无所不在，显得更加虚幻而不可捉摸。
　　苏岭赶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师傅法力高强，出手不凡。今天赠给弟子如此珍贵的礼物，弟子怎敢嫌弃？”
　　那低沉的嗓音又响起了：“他叫金银铜，无坚不摧，无所畏惧，无有感情，从今天起，只听命于你一人。他具有非凡的力量，只要你有命令，他将会为你赴汤蹈火。他有金、银、铜三个分身，都不容小视。现在你有金银铜相助，定可以夺取天下！金银铜，这就是你的主公，你要发誓，从今天起，誓死保卫主公。”
　　这时候金属怪人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无比的坚定，语调却比较生硬：“金银铜，誓死保卫主公！”
　　苏岭方才听说金属怪人还可以分身，于是说：“听师傅说你可以分身……”
　　只见洞穴里突然扬起了沙尘，苏岭忍不住掩住口鼻，在一片茫茫中隐约看到三个人形轮廓。“很好，咳，咳，”苏岭咳嗽两声，“可以合体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包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主公，金银铜不求名利，但求主公夺取天下，实现千秋大业。只要主公命令，金银铜立即分身。”
　　神秘的声音此刻再度响起：“徒儿，加在我身上的二十一道封印，现在已经解开了十七道，还剩四道。封印完全破解之时，我将重见天日，屹立于高山之巅；我将呼风唤雨，我将让大地颤动，山脉崩塌，河流奔涌。我等待那一天已经等待了好几百年，我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请师傅放心，师傅重见天日之时，苏岭不会辜负师傅的一片期望！金银铜，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