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3、3 故人

　　踏入寒心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高高挂在东边，晴空万里，伴徐徐微风。如果不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苏明轩倒真的是很愿意停下好好欣赏一下这片宁静的树林。
　　寒心林与木鸨林很不一样，这里没有满地枯萎泛黑的树叶，只有裸露出来的土地和苦苦挣扎的荒草。在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的左右黑色与黄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粗壮的树干向上挺拔，直入云霄。
　　苏明轩打了一个哈欠，好困。他已经一天一夜都没睡觉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苏明轩。”
　　嗯？苏明轩被猛地惊醒，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头趴在了九耀真君的肩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连忙站直身子，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对不起，真君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苏明轩忽然发现九耀真君的耳朵尖爬上了一抹嫩红，摇摇欲坠。
　　他心下一笑，不知九耀真君因为什么害羞了，但这个样子的九耀真君有些可爱……
　　不对不对，胡思乱想什么呢，苏明轩猛地摇头，这可是活的神仙，若是让这活神仙听到了心声，还能看见明日的太阳吗？
　　九耀真君不愿直视苏明轩，只是微微别过头，道：“你若是实在太累，那便休息休息。”
　　苏明轩简直感动到快要哭出来，但接着九耀真君对着苏明轩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不过，你的身子骨太差了，只走了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样，应该是体亏肾虚。”
　　呃，苏明轩的“多谢理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体亏肾虚，多亏活神仙想得出来。
　　苏明轩躺在一片空地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九耀真君在一旁调养气息，两个人都很安静的沉默着。
　　再睁开眼时，大雾弥漫了树林，乳白的静谧中平添着几分诡异。
　　风吹着看不见的树叶，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在白雾的笼罩下仿佛天外梵音，令人不安的气息徘徊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九耀真君顿感不妙，朝着远方看去，只有层层白雾，剩下的什么也看不见。
　　“呜”远处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寂静，树叶开始剧烈抖动，白雾中出现了几个黑影，接着便开始越来越多。
　　“真君大人。”苏明轩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他拽了拽九耀真君的衣袖“这些……是什么？”
　　“流放之人。”九耀真君神色很从容的说道。苏明轩见他这样，也放下心来。
　　黑影从白雾中显现出来，是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他们都穿着同样破烂的衣服或男人或女人。可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黑色的棍子。
　　仔细看，有些人的一只眼睛不知怎么，用布包了起来。
　　一个身材壮硕，虎背熊腰的男人站了出来，他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接着用一种询问的眼光看着苏明轩和九耀真君。
　　九耀真君摇了摇头，接着男人又拍了拍四肢，九耀真君再次摇头。
　　那男人忽然暴怒，大声吼叫起来，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举着棍子想要进攻。
　　他们用一种奇特的语言交流着，虽然苏明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他们很愤怒。
　　领头男人像是受到了鼓舞，气势汹汹的向苏明轩他们走来，每走一步地都要震动一下。
　　苏明轩偏头看向九耀真君，九耀真君倒是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橘色的桂坠子，递给领头男人。
　　男人有些疑惑，犹豫再三还是接了珠子。
　　他捧着珠子看了一眼，挥挥手示意人群安静一下，随即他叽里哇啦的给旁边一个人说了些什么。
　　那人身上的短衫倒是不破烂，但却是打满了补丁，山羊须莫约有一尺长，身材矮小，是不是要咳嗽两声。
　　山羊须点点头，表示他听懂了，接着便颤颤巍巍的向苏明轩他们走来。
　　走近了，开口道：“两位不要害怕，两位既然杀过老鸮，那便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不会伤害朋友的。”
　　他停了停，看向九耀真君，接着说道：“但暂时还不能放两位过寒心林，请两位和我走一趟。”
　　说着，山羊须让出一条路：“两位请吧。”
　　大雾慢慢散去，寒心林依然是风景宜人，山羊须被那虎背熊腰的男人背在背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看苏明轩和九耀真君跟上了没有。
　　“真君大人。”
　　“嗯？”
　　苏明轩压低声音，问道：“流放之人是什么？”
　　九耀真君看着远方，头也不转的答道：“被人，妖两界所不包容的怪物。无悲无喜，不痛不痒，死才是生，生不如死。”
　　苏明轩眉头微皱：“那是什么？”
　　九耀真君看了眼苏明轩，眼神颇耐人寻味，但他还是解释道：“人或妖都有七情六欲，流放之人就像是七情伤透，六欲除尽，只是空余一副躯壳。如果一个人或妖犯了大罪，那么就将他驱逐到这里来，所有美好的感情都会慢慢消失。即使他并不想，也不会再动情。”
　　“那神仙呢？”苏明轩突然看向九耀真君。
　　“神仙……”九耀真君停了停，“神仙的规矩更多，若是触犯天条，只有死方可赎罪。”
　　风起，一片叶子从高空落下，沉默的落到地上。
　　走了好久，山羊须终于在一棵树前停下来，手指向前方的一片空地，对苏明轩和九耀真君说道：“在这里，请吧。”
　　明明什么也没有啊？苏明轩再三确认后，才满心疑问的向着空地走去。
　　走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苏明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茅屋。
　　茅屋的西南角种着一棵杏花树，在早春里开满了花，偶尔伴风吹落一树芳华。
　　一方破烂的木桌立在简陋的茅屋旁，竟然使人在这破败之中窥见一丝诗意。
　　桌子上摆着一坛酒，还有一个小碗，碗中酒不留，倒是木桌贪得几口，浸入柴木里，片片晕痕。
　　山羊须被放到了地上，他大声喊道：“公子，人给你带来了。”
　　苏明轩向茅屋里看去，木帘被轻轻掀起，从后面走出了一个风姿使然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素衣，青丝披落肩头，双目蒙着一条白绦，三两步走下圆石阶，步子不大，但却一步一步走的从容。
　　他走到木桌旁边，用手摸索着，找到板凳坐了下来。
　　接着，男子指了指他的对面，对苏明轩和九耀真君说道：“两位请坐。”
　　话音刚落，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桌子旁凭空出现了两个木椅。
　　男子把自己碗里的酒填满，面对着空气说道：“两位是喝茶还是喝酒？”
　　九耀真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皱着眉头，盯着眼前蒙着眼睛的男子。
　　苏明轩接话道：“茶。”
　　“好，”男子放下酒坛，“求智，去泡些茶。”
　　山羊须应答了一声，便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进茅屋。
　　男人听到木帘开又合上的声音，端起酒碗小酌了一口。
　　“我是不是见过你？”九耀真君紧盯着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男人浅尝一口就放下碗，嘴角微微扬起：“二十年为约，你上青天我为仙。”
　　“韩晟！”九耀真君脱口而出，他果然认识男人。
　　二十年转眼如云烟，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怎么……
　　“想起来了，还要我提醒，怕不是早就把我忘了，沈兄？”
　　九耀真君斟酌三分，开口道：“怎么可能，二十年，我一直都在等你上青天为仙。你如今为何会在这里？”
　　韩晟笑了笑，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道：“不说伤心事，喝酒。”言罢，他手拂过桌面，长袖落下时，多出了一只陶碗。
　　九耀真君也便不再多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沈兄，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啊？”韩晟偏头向苏明轩，道：“可是沈兄的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一介凡人罢了，叫苏明轩，你唤他什么都行？”九耀真君似乎有些醉了。
　　不是什么人？……苏明轩没有说话，他觉得有些尴尬，自己很像是一个多余的，酒他是不会喝的，一喝就醉，一醉就耍酒疯。
　　“那么，我便叫你宋公子吧。”韩晟边倒酒边说着。
　　“请便。”苏明轩没有做什么计较，他心中仿佛丢了些什么，失落填满了小坑。
　　“公子，茶好了。”山羊须将茶壶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个小茶杯，将它递给苏明轩，并将滚烫的新茶倒到里面，
　　“多谢。”苏明轩谢道。
　　“无事，苏公子。”山羊须晃悠着出了这桃源。
　　这酒甘甜怡人，却也醉人。
　　“韩兄，将我扣到这里。是，是有什么事，吗？”酒过三巡，九耀真君的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醉了。
　　平地起风，满树杏花被吹落，洒向天地间，洒向木桌旁。苏明轩举起手想抓住一两朵，却终是徒劳。
　　“沈兄，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事相求。”韩晟没喝多少，仅仅是小抿了几口。
　　九耀真君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韩晟接着开口道：“我不知道两位路过寒心林是为什么，但寒心林确实好久没人来了。所以，我才将两位留下来。”
　　“是这样的，木鸨林本来只是一片荒凉的小林子，即使老鸮一直都在但实力不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鸮突然变得很强，木鸨林中冤死的亡魂越来越多。甚至有乌群闯入我寒心林，吃了有些流放之人的眼睛。”
　　韩晟很平静的讲述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的眼睛是……”九耀真君用手撑着脸，指了指韩晟的眼睛。
　　“那倒不是……”韩晟很快否决了九耀真君。
　　九耀真君点点头，继续听韩晟讲了下去。
　　“两位应当知道，老鸮是一种怨气，无法消散但可以净化，所以我想请两位帮我除了这木鸨林大患。”韩晟讲完，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与酒坛。
　　“但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会法术。”苏明轩将茶碗递过去，问道。
　　韩晟微笑道：“老鸮喜欢貌美的男子，须得是人，神仙妖怪都不行的。听苏公子的声音想必苏公子必定是个清秀儒雅的公子。所以，还请苏公子帮忙。”
　　苏明轩被这话噎住了，本能向九耀真君看去，九耀真君正扒在桌子上小憩。
　　那不就是当诱饵嘛，还是用□□。苏明轩咂咂嘴，他哪里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