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尔的春天》北行川

1、萨扼

　　“萨扼！”

　　威福尼太太又尖又细的语调响了起来，穿透力极强地穿过了长长的滨尔逊街道，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一群正欲逃跑的少年们身上。
　　小个子科斯特率先回过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心虚表情。

　　“萨扼！”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萨扼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十分悠闲、像是在散步似的慢慢踱着步。

　　威福尼太太见状几乎尖叫起来，手也因过度气愤而颤抖着，声音显得越发刺耳：“萨扼 . 克里罗尔！”
　　“萨扼！”科斯特追上去，用了几乎肯求的语气，“求你……帮帮忙！”
　　少年仍是没有回头，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萨扼，”科斯特深吸一口气，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要告诉克里罗尔太太，就说…那些都是，都是你让我做的。”

　　萨扼的脚步顿住了。

　　克罗尔镇的黄昏，空气都是慢吞吞的。
　　毫不起眼的小镇依山傍水，景色十分宜人。但镇上也仅有几百户人家，搬来的新住户大多在这儿呆不了多长时间，往往很快就要搬走，而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些彼此都十分熟悉的、几乎可以看作是一家人的老住户们。
　　这里有种独特的、安逸又悠闲的生活方式。
　　住在隔壁山姆大叔的小提琴拉得越来越糟糕，放学归家的孩子们在小路上叽叽喳喳，透过街边的玻璃窗就能听到锅碗瓢盆的奏鸣曲，就可以闻到阵阵饭香。

　　镇上的孤儿院年久失修，面积不大，却容纳了不下上百个孩子。处处好像都充满了久远的气息，面前的墙角因为长年的阴雨天发了霉，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丑陋的、灰黑色的水泥。
　　萨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克里罗尔太太是现在孤儿院的管理者，当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时，从她的父亲手中接过了这个职位。她对待孤儿院的各个方面都算是尽心尽力，当然，在众多个孩子当中，她最喜欢萨扼。
　　也许是因为她唯一的儿子过早地在战争中死去，丈夫也抛弃了她，而那个孤儿院的少年——竟和她死去的儿子惊人的相似。

　　孤儿院的孩子不是每个都可以姓克里罗尔，但萨扼在刚来到孤儿院的第一天就拥有了新的姓名。
　　他想起彼时克里罗尔太太十分欢喜地、略带着哭腔对他说：
　　“你现在叫萨扼.克里罗尔了。”

　　科斯特是他在孤儿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他初来乍到，又受到了克里罗尔太太的关注，因此处处遭受排挤。在一个夜晚，他与几个孩子起了争执，被他们掀翻在地，面对霸凌者们的嘲笑，那时同样被欺凌得倒地不起的科斯特却十分勇敢地，借着微弱的月光，朝他伸出了手。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惨白的月光下，一只朝他伸来的、几乎与他齐平的、瘦弱的一只手。

　　但事情总要有“转折”。

　　一年又一年，从被人欺负到开始欺负别人，萨扼和科斯特总算熬出了头。
　　当少年们开始情窦初开时，科斯特爱上了镇上威福尼太太的女儿——诺尔。

　　但诺尔并不钟情于他——甚至是厌弃，在每次科斯特向她玩点讨好少女的新花样时，她总是看也不看地、轻蔑的走开。
　　科斯特对此耿耿于怀，但却也无可奈何，直到他听到某些流言——关于诺尔和萨扼的。

　　按事实来讲的确是这样，萨扼长相并不坏，似乎天生就一幅好皮囊。深色的金黄短发像秋收时的麦穗，微微打着卷，更衬得十分灵动起来，天蓝色的眸子与生俱来，仿佛让人从中窥见了天海一线的色彩。
　　于是，像理所当然一样——他们决裂了。

　　萨扼抬了抬酸痛的脖颈，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关于那些传言，他并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他喜欢的是镇上最美丽的女孩——贝拉。
　　但这并没有使科斯特的愤怒平息。他和一群少年一起，在这个慵懒的午后，偷偷溜进了威福尼太太的家里，用一把生锈了的小刀，划破了所有诺尔挂在晾衣绳上的裙子。

　　这一举动恰巧被萨扼撞见，也恰巧被威福尼太太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于是这一切都被定了性。

　　萨扼沉重地叹了口气。

　　至于他为什么会认下罪名，宁愿被惩罚也不愿让科斯特向克里罗尔太太告状，其实另有原因。
　　那是他，和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一同所祈昐的——克里罗尔太太答应了他，要让他上学。

　　就凭这一点，萨扼也不会再做任何触怒克里罗尔太太的事——不是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都能去上学。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受了惩罚。
　　孤儿院的惩戒方式无非就是一顿晚饭，萨扼从不在乎这些——因为克里罗尔太太每次都会心软。
　　屋外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了，接着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萨扼挺直了背——这是他所熟悉的、属于克里罗尔太太的脚步声。

　　“萨扼。”
　　克里罗尔太太的声音仍是不温不火，正如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她永远会宽恕他一样。
　　“克里罗尔太太，我很抱歉干了那些事。”萨扼率先说了一连串的话，他喜欢这样的说辞，没有理由，也没有逻辑。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次又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克里罗尔太太的原谅了。
　　对面只沉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口吻仍是不容置喙的语调：“明天去上学的时候，给威福尼太太道歉。”

　　“好的，”萨扼用了十分欢喜的语调，有礼貌地说，“谢谢克里罗尔太太。”
　　“厨房里有粥和面包。”克里罗尔太太站在门边提醒道。
　　“我明白了。”萨扼转走出屋子，暼见玻璃窗上所倒映的科斯特嫉妒的神色，他抬起头微微致意，扯出谩不经心的一抹笑。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