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吧你[校园]》涯镜

45、鼎沸

　　国决考场设在北方一所顶尖大学的物理实验中心。

　　深秋，梧桐叶落尽，遒劲的枝丫切割着苍蓝高远的天空。空气清冽，吸进肺里有轻微的刺痛。警戒线外，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沉默排队入场，像士兵最后一次整理装备。

　　考场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试卷发下，厚厚一叠，散发出油墨与不容置疑的严肃气息。

　　虞楠提笔。

　　试题变成无数个挑灯的深夜。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被揉皱又摊开的试题集；和黎钦夏为了一个模型假设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相视一笑的午后；线上会议时，陆延清冷嗓音分享的MIT前沿笔记。

　　那些艰深概念曾像迷雾，如今成了她思考的基石。

　　最后一题很难。

　　她闭上眼，那些碎片，黎钦夏不服输的追问，陆延笔记里工整的图示，自己无数次推倒重来的演算，在黑暗中碰撞又重组。

　　再睁眼时，思路已成一道疏通的河流，稳定地流向清晰的彼岸。

　　交卷铃响。笔停。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高度专注后近乎虚脱的平静。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身体疲惫，精神却空旷清明。

　　她抬起头，看到斜前方的黎钦夏也正看过来。他眼里有血丝，光芒却亮得像燃尽柴堆里最后跳动的火苗。

　　他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也轻轻颔首。

　　无需言语。他们又一次，并肩穿越了风暴眼。

　　颁奖典礼。礼堂灯火辉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香氛、低语与紧绷的期待。

　　虞楠、黎钦夏与陆延坐在前排。他们穿着正装，在人群中显得青涩而挺拔。

　　金牌名单从后往前念。掌声一次次响起，空气越往后越凝滞。

　　终于——

　　“……陆延。”

　　掌声中，陆延起身。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台，接过奖牌证书，微微鞠躬。灯光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冷静得像完成了一次常规实验。

　　“黎钦夏。”

　　更响的掌声夹杂着低呼。黎钦夏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亮得惊人。他接过奖牌时，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

　　那笑容张扬、明亮，属于少年毫不掩饰的骄傲。他看向台下，目光径直定在虞楠脸上，很短的一瞬，笑意更深。

　　在喧嚣的鼓掌声里，光束聚集在台上，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他固执地等到虞楠回应的微笑。

　　然后，偷偷眨了一下眼。

　　“虞楠。”

　　她的名字透过音响，在大厅里回荡。

　　她站起身，掌心有细微的汗。走上台阶，灯光晃眼。奖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证书纸张厚实挺括。

　　她握住，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与闪烁的镜头。

　　那一刻很奇妙。没有狂喜，更像一种确认——确认这条布满荆棘却也开满鲜花的路径，她确实凭自己走了下来，并且走得足够远。

　　主持人接着宣布：

　　“经评审组综合评议，黎钦夏、陆延、虞楠三位同学，同时获得国际物理奥林匹克（IPhO）国家集训队入选资格！”

　　更大的掌声雷动。

　　黎钦夏的眼睛瞬间亮了，拳头在身侧握紧。陆延也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

　　虞楠的心跳却顿了一下。

　　聚光灯下，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投射过来。

　　但她想起的，是更早之前就做好的那个决定。

　　会后，王教练激动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太好了！三人同时入选，史无前例！接下来全力备战国际赛！”

　　回到后台休息室，黎钦夏还沉浸在兴奋里：“太好了！”

　　“教练。”虞楠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清晰，“我放弃国际赛资格。”

　　空气骤然安静。

　　黎钦夏顿了顿，笑容沉默成心下的了然。

　　王教练愣住了：“虞楠，你说什么？”

　　“我放弃IPhO的资格。”虞楠重复，语气没有波澜，“我的重心在高考。国际赛的集训和备战节奏，与我的长期计划不符。”

　　王教练急道：“虞楠，这是多好的机会！为国争光——”

　　“教练，有黎钦夏和陆延呢，我相信我的队友。”虞楠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声音缓和了些，但立场毫不动摇：“我很感谢这个机会。但对我来说，更广阔的选择空间更重要。P大的保底资格已经足够，我想凭高考分数，去争取我最想去的专业和方向。”

　　休息室陷入沉默。窗外隐约传来礼堂散场的喧闹。

　　黎钦夏看着她，手搭在她肩膀上：“鱼头，这么相信我吗？”

　　他故意省略了陆延，陆延在一边轻咳一声。

　　王教练重重叹了口气，最终拍了拍她的肩：“想清楚了？不后悔？”

　　“想清楚了。”虞楠说，“不后悔。”

　　消息传开，引发了另一轮震动。

　　许多人无法理解——放弃国际赛资格？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虞楠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国际赛固然荣耀，但那更像是一场极限竞技，训练模式高度定向。而她渴望的，是更自由的未来。

　　喜报以光速传回。学校门口拉起了巨幅红色横幅，地方电视台用了近一分钟报道，报纸头条是“A市三杰，闪耀全国”。

　　只是如今，“三杰”的前路已悄然分岔：黎钦夏和陆延将进入封闭的国家集训队，向国际赛场进发；虞楠则回归课堂，翻开高考复习资料。

　　经验分享会设在返校后的第三天下午，最大的阶梯教室。

　　门口早早排起长队，不止高中部，连初中部的孩子也跑来，想一睹“学神”风采。教室被挤得水泄不通，窗边都趴满了人。空气闷热，弥漫着兴奋与崇拜。

　　虞楠和黎钦夏坐在讲台上。灯光有些晃眼，台下是攒动的人头和无数双亮晶晶的、渴望的眼睛。

　　物理老师简短介绍后，进入提问环节。气氛起初热烈得像一场庆典。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声音紧张：“请问……你们是怎么保持长时间高效学习的？我老是学着学着就走神了。”

　　黎钦夏接过话筒，笑容轻松：“走神太正常了。我的办法是拆分任务，比如告诉自己，‘集中精力搞定这五道题，就能休息十分钟’。有时候也靠队友——”

　　他朝虞楠的方向偏了偏头，眼里有笑意，“比如互相抽查，或者争论一个问题，争着争着，精神就回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笑。虞楠微微抿唇，没说话。

　　接着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问题更具体：“竞赛和课内学习时间怎么分配？会不会顾此失彼？”

　　虞楠拿起话筒，声音清晰平静：“很难绝对平衡，必然有侧重。我个人会把课内内容按模块拆分，利用碎片时间巩固基础。竞赛攻坚则需要整块的高效时间。关键不是‘分配’，而是根据阶段目标，动态调整重心。比如备赛期，我八成精力在竞赛；现在，则是百分之百回归高考。”

　　她的回答条理分明，台下不少学生埋头猛记。

　　“请问黎神，”一个男生接过工作人员递去的话筒，语气带着好奇，“国决最后一题，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模型简化的？我当时完全没头绪。”

　　黎钦夏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啊，其实灵感来自之前和队友的一次讨论。”他没看虞楠，但语气里的亲昵自然流露，“我们当时争论‘定域性’和‘现实性’哪个假设更可能被打破。吵架吵到差点翻脸。”

　　台下轻笑。

　　“后来冷静下来再想，那个争论过程帮我理清了几个关键约束。考场上看到题，那些吵过的架突然就‘活’了，模型自然就出来了。”

　　他说得生动，台下掌声笑声一片。虞楠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提问环节，气氛热烈如庆典。

　　直到那个声音出现——

　　来自教室中后排，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一片人听清的音量，带着刻意压低的疑惑：

　　“啧，说得真好听。不过，要是没有家里资源堆着，没有教授一路开绿灯，能不能这么轻松站在这儿？”

　　话音落下，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骤然安静。

　　随即是几声模糊的嗤笑和压抑的议论：

　　“听说集训时单独开小灶……”

　　“名额怎么来的还不一定……”

　　“命好呗，会投胎……”

　　声音很碎，很快淹没在前面的掌声里。

　　但虞楠听到了。

　　像几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耳膜。她握着笔的手指蓦地收紧，指尖褪去血色。

　　她迅速看向声音来源——几个面生的男生，表情模糊在昏暗光线里。然后她看向黎钦夏。

　　他正回答一个问题，手势有力，眼神明亮，全然沉浸在分享的激情中，对那片悄然蔓延的毒雾毫无察觉。

　　灯光打在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上，英俊，自信。

　　可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扎向那个此刻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

　　虞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值得这一切。他的天赋，他的热爱，他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和面对难题时不服输的拧劲……

　　所有这些真实存在的、闪闪发光的品质，在这些阴暗的窃窃私语里，仿佛都被简单粗暴地归因于“家世”、“背景”，成了一个可以被轻易解构、甚至嘲弄的符号。

　　分享会结束，人群簇拥着他们。虞楠艰难挤出人群，走到走廊窗边。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庆祝的横幅在夜风中飘荡。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仪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论坛截图。发帖人匿名，标题刺眼：《理性讨论，名校保送背后的“隐性助力”》。

　　截图里被红圈标出的一行字，在冷光下格外锐利：

　　「剥离顶级资源加持，这份“天才”的成色还剩几分？」

　　陈仪的消息跟着跳出来：「别理！纯属放屁！」

　　虞楠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远处庆祝的喧嚣变得遥远模糊。

　　盛宴，才刚刚开始。

　　而苍蝇，已经嗅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