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白日梦白鸽

1、第 1 章 盛京的

　　盛京的百花节举办得相当隆重。相传始祖帝王在这一天接到神谕，羽化登仙，从此为云来国带来千年福祉，而此后境内的百花也相继开放，一片祥和之景。因此，作为云来最古老盛大的节日，在这一月，举国上下人民都为之庆祝，八方诸国也都遣使来访，境内热闹非凡。
　　作为盛京城的主街道，朱雀街上满是盛放的鲜花，各类名贵的花草比比皆是，其中最为常见的便数牡丹。盛京的贵族们似乎偏爱这万花之首，爱其雍容华贵，端庄典雅，爱到了极点，就连贵女们头上的簪花，衣上绣的暗纹，皆是牡丹的形状。正值百花节，平日鲜少见到的黄绿色牡丹也铺了朱雀半条街，但这也不过是盛京人稍费心力便能寻到的珍宝，太过于泛滥，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不足以让过路人惊叹美丽罢了。再往上看，街边那些斗拱檐角皆饰以彩色的绸缎，挂上了八角的灯笼，纵是白天，看不见其上精致细腻的花纹，也能想象出夜晚时分，烛火透过那层薄薄的油纸，该是何等的美丽，此等景象，约莫于盛京城此间繁华的缩影，凝结于这一盏灯笼之中。
　　而凡是在此街道中往来穿梭的行人，无一不衣着华贵，男子大多头顶玉冠，腰佩玉珏，手执折扇，风雅至极；衣香鬓影间，翠羽明珰夺目，繁复精致，贵女们偏爱时下流行的轻纱裙，行走间若薄雾涌动，隐在其下的罗裙色彩艳丽非凡，而她们又极爱装扮自己，梳起高髻之后，以金钗、绒花装点，又于额间缀金箔花钿，贵气逼人，至于胭脂水粉，稍一经她们手便若锦上添花，成为脸上精致的妆容，一颦一笑间，恍若神仙妃子，光彩照人。
　　所谓仙境，大抵就是盛京城这样的罢。
　　“奢华至极。”
　　着一深蓝衣裙，戴着面纱的女子坐在临街酒楼的窗边，坐了许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有着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安静地坐在那时，身上有藏不住的矜贵与倨傲。她想，盛京城被誉为仙界遗珠，并非夸大，单看这一座城池，云来此国也经得起八方来朝的盛况。
　　只是，她斜斜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道：“徐四寻，你喊我来此只是看这番景象吗？”
　　那人一身月白色衣衫看起来也是价值不菲的，他抿了一口茶，随即放下茶杯，等水雾散去后方才露出温润如玉的眉眼。他道：“为公主接风洗尘罢了。”
　　东姜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徐四寻也不尴尬，不紧不慢地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自顾自地摇了一会儿，见东姜仍是不理，轻咳了一声，道：“殿下托我打听的事情已有眉目。”
　　“......说来听听。”
　　徐四寻弯了弯嘴角：“我看殿下除了衣着，并不像大漠的女子，倘若换上我云来的服饰，比起宫中那位极负盛宠的明月隐公主，也毫不逊色。”
　　东姜有一刹那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她问：“确认无误？”
　　“当然。”徐四寻自信地答道，“我府上有一只娇养的鸟雀，它空有一身华丽羽毛，不会捕食，不会歌唱，却也能存活下来，避过有毒的谷粒与食人草，殿下以为如何呢？”
　　高贵的公主冷下脸来，上位者的气势一展无遗。“徐四寻，你知道的，我需要能令我信服的东西。单凭你的说辞，我不能完全信任。”
　　要做出绝对不能出差错的决定，倘若是盛京城的皎皎明月，便显得难办起来。
　　东姜摘下面纱，不发一言，沉默地开始吃饭。她周身的气压很低，衬着外面的吆喝声更加喧闹，期间她随手拿了茶杯，入口是苦涩的茶水，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分明是清亮澄澈的茶水，茶叶却是残破的，沉在杯底，没有一点点生气。
　　徐四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双手一拱，道：“预祝殿下一切顺利，倒不必在意这茶汤了......我忘了同殿下说，这可是云来最好的茶叶。”
　　徐四寻其人，年纪不大，混迹朝堂也有些年头，没学到一些实用的本领，却将官场话讲得十足十，跟他讲话，总有雾里看花的模糊感，听不真切。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当事人也未必能心领神会，只不过对上他那双眼睛，东姜便心下了然了，那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与她猜想得别无二致。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直至黄昏，第一道烟火冲上天空，炸开绚丽的烟火，待朱雀街也点起了霄灯，东姜才同徐四寻道了别，叫了马车向皇宫驶去。

　　百花园。
　　所谓百花飞尽彩云空，也比不上这里的景色吧。
　　黄帝还没来，各宫主子也还在梳妆打扮，只有宫人忙碌的穿梭，在各处角落挂上宫灯，拴上彩绸，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点缀在花丛间，将细碎的玛瑙与玉石洒在小径的砂石里，那些通透明亮的宝石被映照得流光溢彩，竟也莹莹发着光，好看极了；宴会中心，那些特制的金丝楠木圈椅摆放得十分整齐，被宫人仔细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皮毛，而面前桌案上的琉璃盏则是诸国早些年进贡的宝物，在藏宝阁里积了许多灰尘，直到原先准备的珐琅彩杯盏被公主不慎打破，掌事才想起来还有这一整套未曾使用过的器皿，将其取出用于宴会之上。
　　作为年初新入宫的宫女，阿术是从未见过这种盛况的。她因为兴奋而微红了脸，低头布置场地时，眼角突然瞥见一截姜黄色的裙角：仅是裙边就滚着金丝银线绣的牡丹花，被笼罩在层层轻纱之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觉得仿佛能闻到那馥郁的花香。
　　再往上看她却不敢了，待那人的脚步走远了，她才抬头望一望那人的背影，却不想对上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阿术吓得整个人跪到了地上，脸色苍白，手心也开始冒冷汗。
　　看到那顶琉璃发冠时，她就清楚了来人的身份。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那是明月清晖看见都会羞愧退散左右的华贵之人，想来是仙姝之姿坠入凡间。也不枉帝王于全国上下寻找珍宝，集众工匠之巧思，打造出这一顶世间独有的琉璃发冠，赐与他最心爱的小公主。
　　“参见公主殿下。”
　　阿术的声音有些许颤抖。这可是云来最耀眼的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稍一蹙眉便能定人生死，在这森严的壁垒城墙中，无人敢冒犯。
　　她不敢抬头，只能从余光看见公主略一弯腰，如玉般的指尖轻抚过阿术刚铺好在坐具上的皮毛，随后道：“本宫不喜这些，撤下去。”
　　“……是。”
　　如蒙大赦。阿术起身低着头走过去，捡起那名贵的皮毛，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她战战兢兢的模样惹来面前人的一声轻笑：“你怕什么？”
　　阿术当即想跪下谢罪，手上的毯子险些掉下去。
　　“弄脏本宫衣裙便砍了你的头，退下吧。”明月隐顿觉无趣，挥手让她退下，不去看对方苍白的脸色。待小宫女远离她的视线，她退了一步便坐在宽敞的靠椅上，百般无赖地打量着周围。
　　年年如此，她早就心生厌倦了。
　　所幸晚宴即将开始，陆续有人在宫人的引导下进入御花园，这些多是各官家的贵女们，其中就有与明月隐私交甚好的封容良。
　　她今天装扮委实精致，头戴繁复的步摇银钗，白珠珰绕，发髻上又有银丝婉转，曲作花枝，缀有长长的流苏垂至颈下，其间插有几只振翅欲飞的银蝶簪，衬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耳饰，看起来十分娴静温和。
　　明月隐现所着的轻纱裙，曾使得众京城贵女相继模仿，一时间风头无两，而封容良今日却是一身白襟蓝底的衣裙，她偏好大袖，觉得走起来好看非常，便在袖口裙边绣上精巧的水波纹，整体素净不失优雅，而腰间的碎玉坠饰无形间又添了几分华贵以衬身份，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似水，于一众艳丽色彩中十分突出。
　　明月隐见到她时方才提起兴致，提起裙角小跑了过去。
　　“容良姐姐。”
　　封容良正与人讲话，见她来了，略一屈膝行了礼，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喊她：“公主殿下。”随后她挽上明月隐的手，向她介绍自己身旁的女子，“这是徐御史家的女儿，瑾玉。她早些年在家中养病，未曾与你相识，今日受了我邀请，才与我一同进宫来。”
　　是位温婉清秀的女子，与满园的艳丽不同，有着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舒心的气质。
　　明月隐清浅一笑：“你大哥我见过的，早听他讲有一位聪慧漂亮的妹妹，今天总算得一见了。”
　　任谁都听过明月隐的名号，各官家小姐大多对她敬而远之，唯封容良与她交好，也是缘于封青将军才得以相识。今日初见徐瑾玉，明月隐才知道原在这盛京城中，不是所有官家女子都带着不自知的傲气的。
　　徐四寻时常夸赞自家小妹安静沉稳，明月隐不信。父亲是当朝高官，膝下一双儿女自然是娇养着，就像兄长是一只爱开屏的花孔雀，女儿即使不骄横，眉宇间总归有贵族与生俱来的倨傲。
　　但徐瑾玉其人，在明月隐看来，再寻常不过了。
　　若非封容良主动引荐，她兴许都不会注意到对方站在旁边。可仔细打量一番，那比徐四寻精致更甚的眉眼，其实不比任何盛京女儿逊色。
　　“殿下谬赞。”徐瑾玉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见明月隐不欲与她搭话，才轻移莲步往旁边站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