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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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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回到家的时候,乔琢石已经在等我了。他趴在一块地方,尾巴缓慢地扫着地面。我走上前一把抱起他,说不要把尘土扫起来。
乔琢石问我怎么和蝴蝶出去玩了这么久。我说我们两个在一起难道只知道玩吗,至少今天我们是去办正事的。我还跟他说,送我石头的朋友是真的死了。
我的猫有点惊讶地说原来那块石头是别人送的,他还以为是我自己捡的,还这么宝贝。
我想起来我好像确实没有跟他提起过固逢春,因为我是固逢春不见了以后才遇到乔琢石的。所以我说,对啊,是我从前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送给我的。你认识他吗,他叫固逢春。
我该怎么形容乔琢石呢?第一次感觉到他在我臂弯里一点一点僵硬,我戳了一下他,他就冷不丁跳到地上。
他扭头看我,压抑着巨大的慌张问:“你从前就认识他?”
“是啊。怎么啦,固逢春也是你的仇家?”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自顾自地接着问:“你说他死了?”
“嗯,陈其掩告诉我们他几年前就死了。”我只好回答。“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吗?”我又问。
“陈其掩?那只兔子陈其掩?”
“你好像谁都认识一样,喂,你到底活了多久?”我觉得很奇怪,乔琢石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不管是认识的妖怪还是知道的事情却比我多多了。就连带我逃命时,他都比我迅敏。
乔琢石丢下一句“比你久”就走出去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有回来。
平日里乔琢石睡在离洞口更近的那块地方。我有点不好意思任由他睡最坏的地方,但是如果他离洞口近的话有什么危险就能第一时间提醒我。抱着这种想法,我心安理得地在深夜熟睡。
今天晚上我有些生气,因为乔琢石瞒着我的事情比我不告诉他的要多。就像刚才我什么都回答了,他却说生气就生气。
过了一会儿后我开始变得心虚起来。也许乔琢石不开心是因为我有很多朋友,而他的朋友似乎只有我。我大部分时间和乔琢石待在一起,但我也经常跑出去和蝴蝶玩,和陈其掩玩,和别的妖怪们玩。有时候我回家,就看见乔琢石一直在等我。
到最后我后悔了,因为我的猫和其他妖怪是不同的。虽然我时常吵不过他,但我们感情很好。与其说是变成人形的我在保护着他,不如说一直是乔琢石引导我前行。
我记得有一次我吃错了东西奄奄一息,是乔琢石在夜色中为我寻来草药。为此他的一条腿还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我吃完草药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一摊血里。
知道原委后我很感动,但是当时一睁眼就看到这种场景,说实话我吓了一跳。不是我胆小的缘故,而是我一直害怕大面积的血,一看到就会有种本能的恐惧和诡异的熟悉感。我猜想如果我们也有前世来世什么的,我前世应该是什么凶残的妖怪,今世才成了一只弱兔子。这么想着,我也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倒吸凉气的嘶嘶声。模糊中我感受到一条尾巴拂过我的脸,但不是乔琢石往日柔软温暖的尾巴,而是湿漉漉的有点扎人的触感。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弥漫开来,使我不得不睁眼。
我看到乔琢石浑身是血,他的毛粘在一起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血从身上流下来滴到地上。他从嘴里混着血吐出一颗丹药,叫我吃下去。
我害怕得全身颤抖,一步一步往后退。一是因为我不想吃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一是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就好像从冥界走了一遭后爬回来。乔琢石对我说:“等你吃下这个,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然后他用法术控制住我。
我是个在修法术上敷衍对待的妖怪,根本挣不开。在药被摁进我嘴里之前,蝴蝶趁乱跑进来一脚把乔琢石踹开,然后拉着我跑走。
跨出洞口时我听到我的猫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他果然受着重伤。如果刚才我没有被法术控制住,应该会踹他两脚。
八
蝴蝶带着我跑进一片树林后,喘着气骂乔琢石真是只疯猫,说早就应该和他断了联系。
看着自己手上满手的乔琢石的血,我的头疼痛欲裂。按俗套情节来讲,吃药果然是治不了失忆的,但意外刺激可以。
我难以形容这种回忆纷至沓来的感受,简直像谁在我耳边一刻不停地讲故事。
我看到我坐在水边啃果子吃,不想吃了就随手给旁边的妖怪,他欣然接过。我听见自己叫他乔琢石。我们一起坐在一棵树的阴影里谈天说地,风吹来时掀动我的发带,但树叶不动。有时我在树下等,听到树叶颤动的声音后抬头,就能看见不知道躲了多久的乔琢石从树上跳下来。
我看见陈其掩在我身后跟着喊我姐姐,看见固逢春亲手为我磨一块扁平的石头。我收藏了许多石头,有块很大的就摆在山腰的大树下。我曾经偷偷地在那块石头上刻了个“玉”字。
在一次事故中固逢春为我而死,我去向山神求来机会,以我换回固逢春。在找山神赴死之前我和乔琢石大吵了一架,我说固逢春是我的朋友,如果当时是他遇险了我也会去救他,为什么现在我不能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乔琢石最后问我,那他怎么办。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先乔琢石一步死了,那今后的时间里他是要怀着怎样的心情活着呢?
我从山神处回到大石头旁时已经满身是血,我躺在血泊中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流着泪一点点描摹那个“玉”字。
再后来,我看见乔琢石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向前走,他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灰猫。而躺在陈其掩身边的我恢复血色。最后一切事情尘埃落地。我变成了一只胆小的兔子,固逢春一直在找我以期和我重新成为朋友,我的妹妹陈其掩默默地看着我,希望我能回头重新想起她。
当我重新睁眼时蝴蝶就坐在我的旁边,她说没想到我刚睡醒,被吓晕后又能接着睡那么久。
我问蝴蝶,如果我们有朋友失忆了,她希望朋友找回记忆吗?
她说希望,因为回忆里有她。
我没想到我也会遇到失忆这种事。明明好像作为兔子和变成人形的妖怪只活了几年,就有更多回忆向我席卷而来。我第一反应是原来我也是只老兔子。
现在我拾回了记忆,我的爱恨也随之回来。感情最难放下,记忆越多感情越深。我仍然爱朋友一样爱着固逢春,爱亲人一样爱着陈其掩。
但我感到一阵难过,我失忆了,却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找回记忆。固逢春希望我想起来重新成为他的挚友,陈其掩希望我想起来变回爱她的姐姐。乔琢石他也希望我想起来,因为他觉得就算尽再大的努力,失忆的我也没办法爱上他,所以他宁愿我想起往事,至少我们曾有羁绊。
可我不愿意。我的记忆存在与否不是为了别人,而是我自己。我一直有这样的疑问:应该让失去记忆的人重新爱上自己吗?明明失去了记忆,就应该重新选择人生。可若是不应该,从前爱着的人又会痛苦。
如果未来我还会失忆,我希望大家不要让我想起来。也许我更希望自己决定新的人生吧。
我问蝴蝶怎么知道来找我。她看着矮树林的一处缺口说:“昨夜我有事不明白,重新跑回去找陈其掩,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妖怪在与她说话。”她回望向我,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乔琢石的那只可怜兔子,是你吧?”
下一秒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边。
九
蝴蝶变成人形时就在想,生命是短暂的,怎么才能活得更久呢?不仅要活着,还要在死后被大家永永远远记住。她想到了变得更强大。修习法术,杀掉厉害的妖怪们,时间久了自然会被记住。
“你一直这样吗?”我问。
“对啊,”蝴蝶笑弯了腰,“有时候我下午来找你,其实早上刚杀了妖怪。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杀了固逢春,我怜悯地看着他,说他很快就会被忘记。可他说不会的。我觉得有意思,就想到了他的朋友你。”
“那你现在抓我来做什么?”我知道蝴蝶并不想杀我。
“现在我要杀了乔琢石,可是我找不到他也打不过他。兔子,拿你的命换他的命好不好?等他来救你了,就让他死,我再放了你。”
“他不一定来救我吧,他不是觉得我喜欢固逢春吗?”
“你怎么也学会拿这种话糊弄我了。你不恨他吗,说爱你又误会你,也许他骗了你很多年,只是很多事你都不知道罢了。从前固逢春第一次死的时候,不会是他一手策划的吧。”
“你自己那时都没生出来,倒是乱说一通。”我闭上眼不再看她。但我也许真的不知道所有实情。
我们就这样等着。我没有被法术禁锢,但我知道只要我稍有动静,就会惹恼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乔琢石从矮灌木丛里钻出。他身上的血已经悉数洗净,尾巴立起来,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抬眼见到我时,乔琢石停了下来。我和蝴蝶都看着他。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乔琢石的尾巴缓慢地垂了下来,他转身往回走。蝴蝶冷笑了一声。
在他要走到之前从灌木丛出来的地方前,我说,乔琢石,你帮我杀了乔琢石吧。
我让我的猫去杀一个人。
我突然想到,我也和乔琢石一样,把妖怪叫做“人”了。
蝴蝶知道我管我的猫叫“乔琢石”。我去找蝴蝶时,乔琢石不太喜欢跟着我,所以我经常和蝴蝶讲乔琢石的坏话。有时候我们也会聊另一个乔琢石。
这就是神奇的地方,也许乔琢石并不明白我和蝴蝶讲的是哪一个乔琢石,但我们一定不会搞错,因为说猫的是“乔琢石”,说石头的是“乔琢石。”
呃,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水草妖怪的头发扎得丑”。这个“扎得丑”既可以是水草妖怪的这个发型很丑,也可以指她的梳头技术不好,梳不好新发型,头发乱糟糟的。不过无论哪种,不变的是我和蝴蝶都不喜欢水草妖怪。
就像我讲起“乔琢石”一样,语气不同对象不同,不变的是我对乔琢石的讨厌与好奇,疏离与亲近。
我对我的猫说,乔琢石,你帮我杀了乔琢石吧。
我的语气很平静。
这时候蝴蝶已经疯疯癫癫,就连她也听不出我在说谁。更何况乔琢石呢,我从未真正了解他。
也许我恨他,我想喊我的猫留下,为了我,替我去死吧。
也许我爱他,我是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是乔琢石了,所以走吧,不要回来。
也许我就是想喊一喊他的名字,毕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久,又会错意叫错了那么久。我做的无厘头的事情太多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也许,也许,就像他最开始让我去杀乔琢石一样,接下来才展开了那么多事情。这次换我来说,会不会我们的故事就能重新开始,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但是大概是蝴蝶没多久就变成人形吧,真是幸运。她自己没经历过多久不会说话的日子,也不知道即使我们不会说话的时候也是有感情的。
她仍然往小路的地方看,她很确定乔琢石喜欢我,会来救我。
就像她确定我的猫不会管我一样。
她猜他也讨厌我,她知道我老是抱怨我的猫的不好。
可是她毕竟猜错了。说了那么多坏话,其实我很喜欢乔琢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