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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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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非从西装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沫和出事前来找过我,可能是猜到有去无回,所以把这个交给了我,我前阵子出差一直没办法拿过来给你,现在物归原主了。”
那小盒子上面镶着金色的英文字母,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戒指,周言轻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内里刻着两只精巧的手,静静的握着,不留缝隙,正是之前他在医院弄丢的那枚。
周言轻多日没有任何情绪,在这一刻又尝到一丝钻心的苦涩,他抖着手,手指触碰上那冰凉的金属,体温瞬间被夺走,他把戒指护在心口,痛的弓下了背,他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抖,就连声音也在抖,周言轻说:“他早就想好了啊,原来他早就做好丢下我的准备了。”
戒指弄丢了都能找回来,那他弄丢了林沫和,也能不能找回来?
陈非沉重的说:“言轻,之前我跟你讲过小和在美国的事,但是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周言轻抬起头,双眼拉着血丝看着陈非,陈非缓缓的说:“小和他刚到美国那几年精神状态很差,三次自杀未遂,在医院接受了半年的精神治疗也没什么效果,后来外婆托人在国内拍了你的照片给他,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状态就有了好转,还主动要求外婆多查一些你的消息给他,从你上了小学,初中,高中,你发生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他都清清楚楚的知道,直到4年前,外婆急病进医院住了五个月,他也因此断了你的消息,等再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辍学,失去了联系。”
“这五个月就是许志泱找上你的那五个月。”陈非神色凝重,眼神复杂的望着周言轻。
周言轻哽了喉,当他平静生活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个镜头窥探着他的所有生活,有个人在默默的窥视着他的点点滴滴,如果换做一个月前听这些话,他只会觉得毛骨悚然,可现在或许是蒙上了死亡的面纱,这种窥探的羞愤在燃起的时候统统变成了心疼,至少在许志泱出现以前,周言轻的生活无忧无虑,他朋友算不上多,但在他主动抛弃那些朋友之前,他有三两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可林沫和没有,他所有的希望全是来自于那几张照片,从别人嘴里得知的消息。
他想起林沫和之前假想的故事,当时他觉得故事里有多处与自己的过往符合,没想到那些真的就是他的过去,只是林沫和把他自己加了进去。
他想,当初林沫和听着别人讲自己的事,是不是也偷偷的在幻想自己的生活里有他?
周言轻抓住了胸前的衣服,他想喘气,但只有呼出去的气没有吸进来的气,可再怎么难受他也哭不出来,这些日子把他的眼泪流尽,剩下的只有无助跟绝望。
陈非低下了眼:“这些事本不应该跟你说,至少不应该是现在,但我想让你知道,小和究竟有多喜欢你,他不惜拿生命换你,希望你不要糟蹋了这条命,因为你身上背着的不仅仅只有你,还有他的。”
陈非来之前衡量过,与其放任周言轻继续颓废下去,不如直接来一剂猛药,不过到底是适得其反还是得尝所愿是个未知数。
周言轻垂着头,后颈跟肩膀几乎连成一条薄线,稍许,他低声问:“沫和他是为了我回国的吗?”
陈非嗯了一声。
周言轻僵住了背,他又问了一句:“他是故意接近我的?”
陈非又嗯了一声。
周言轻的后背发凉,他的声线有些抖,抿了抿嘴,他说:“公交站的变态是他安排的?”话说出来就连周言轻自己都为这个想法感到搞笑,可那时候林沫和只是一句话就把那个男的吓跑,是不是他说了“谁让你碰他?”
如果只是这句话没必要吓到逃跑,更多可能是两个人认识,而说话的是雇主?
周言轻在心里嘲笑,可他突然觉得这就是事实,林沫和做得出来这事。
这次陈非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他当时只是让那个人吓你,没想那个人会对你下手。”
周言轻感觉有一桶冰从头顶浇了下来,冷的他牙齿发颤,林沫和有很多方法来接近他,凭着陈非社长的身份,只要他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接近自己,可他却选择了偏激的方法,因为林沫和知道,如果是平常的方法来接近他,自己不会跟他有太多的接触。
周言轻还记得他当时就是因为林沫和救了自己才会带他去吃饭,带他去图书馆,甚至是带他去聚会,也是那次聚会,他们有了第一次接触。
周言轻瞪着眼睛,他的瞳孔极速震动,林沫和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每一件拎出来都能让他头皮发麻,可是他这么费劲心思来接近自己,就这么结束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言轻潜意识不肯接受林沫和已经死了这个消息,他突然觉得林沫和还活着,他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来到自己身边,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开自己?
林沫和没有死,他一定还好好活着。
这个想法让周言轻仿如枯木逢春,黯淡的眼神有了光泽,他抓住了陈非的手臂:“他没死,我要见叶骁,帮我联系叶骁,他救了我,他一定知道沫和在哪里。”
陈非也愣了一下,随即蹙起了眉头:“你确定是叶骁救的你?”
周言轻点头如捣蒜,陈非说:“那你知道是警察把你送到医院的吗?”
那阵子周言轻一心全是林沫和失踪的消息,所以根本没去了解他晕过去的事,他有些发愣,陈非说:“警察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在了外面,现场除了你,没有任何其他人。”
陈非站了起来,他说:“我去打电话,你等下。”他走去了走廊。
隔了两分钟,陈非又回来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有些失落的说:“联系不上,叶骁没接电话。”
“社长,会不会叶骁真的救了沫和?”周言轻的声音很轻,可他心里已经笃定了就是叶骁救走了林沫和,也是因为如此才会一直找不到他的尸体。
陈非沉思了一会说:“这没办法证明小和还活着,就算叶骁当时真的赶去救小和,他说不定也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否则为什么他没接电话,小和如果还活着为什么迟迟不回来?”
“如果说真的都死了,三个人的尸体都找不到,太可疑了。”周言轻的情绪有点激动,他像抓住浮板,死死的抓着这一点可能不放。
“不止他们,船上还有其他人的尸体也一直都没找到。”陈非反驳他,可周言轻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林沫和没死,他摇着头说:“太巧合了。”
周言轻有了点精气头,可陈非突然觉得他可能用量过猛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会找人查清楚,你先好好休息,只是别抱太大希望,那场爆炸,如果小和在船上很难有人能活下来。”
陈非不是不想给周言轻希望,只是他怕这点希望以后破灭的时候会是致命的打击,周言轻可能真的再也站不起来。
打倒人意志的不是坏消息,而是在坏消息里滋生的那点不可能存在的希望。
陈非走了以后,周言轻主动找了张小玉表示自己可以协助调查,让她帮自己联系警方。
张小玉没有答应,她把张有晏叫了过来,在确定周言轻听到林沫和的消息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张有晏也同意让警察过来给他做笔录,毕竟警方已经联系过他们太多次,但因为周言轻的情绪不好,一直拖着。
隔天,陈寄就带着杨汎来了,两人在安置摄像头的时候周言轻呼吸有些急促,他对镜头的恐惧深入了骨子里,可他不能退,他要问清楚警方已经知道的,尽可能来证实林沫和还活着这个想法,他需要有个支撑,否则他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尽管周言轻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但是张有晏还是发现他的异常,他走过来轻轻的拍着他的脸问:“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们可以现在就停。”虽然张有晏口头上这么说,可他看得出目前应该还是在周言轻的可接受范围内。
周言轻摇头,对他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只是有点紧张。”
张有晏嗯了一声退到了旁边。
不同前几次,这次杨寄格外的严肃,他打开镜头跟周言轻确认了几个精神上的问题就步入了主题,询问他那天的情况。
周言轻一五一十全部都讲了,他努力让自己去回想那一天发生的所有细节,他希望警方可以比他敏捷,能察觉他没发现的小细节。
十一月的天已冷,可周言轻还是讲出了一身的汗,他看了一眼镜头,整个人都在抖,只能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把对镜头还有那天的恐惧全都吃回肚子里。
张小玉紧张的咬着手指头,她听着周言轻讲诉那天的事,整颗心都颤着,只要当时哪个环节出了一点差错,周言轻很有可能也没了,张小玉害怕的红了眼眶,如果不是张有晏在一旁抱住她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听下去。
相比于张小玉,张有晏表现的比较淡定,但铁青的脸也好不到哪去。
陈寄对叶骁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件事感到吃惊,因为警方一直奇怪为什么爆炸现场只有周言轻一个人,按吕胜海做事谨慎的风格,在没确定周言轻被炸死以前一定会有人留在现场看管,而炸/弹的威力足以在瞬间将一座百平的厂房彻底炸塌,周言轻不可能在爆炸后逃出来,那在爆炸前,为什么他却能安然无恙,等到警方到达现场?
现在一目了然了,有第三方的人存在,在确保周言轻生命安全的情况下,第三方的人把留守的小弟都引走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吕胜海的人主动去追第三方的人,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估计只有那天的参与的人知道。
因为叶骁的出现,警方现在更加不确定那失踪的几个人究竟是死还是活,因为太多种可能性了。
陈寄整个过程都沉着脸,不确定吕胜海的生死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对方还活着,现在极有可能逃到了国外,因为管辖权的问题,逃到国外要再抓他就很难了。
杨汎看他黑着脸,暗搓搓的在陈寄手背轻轻撩了一下,扭头看着周言轻,杨汎说:“周同学,谢谢你的配合,如果还有想起什么请尽管联系我们警方。”
周言轻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是沫和报警的吗?”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有跟你说过,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杨汎解释说:“是这样的,我们警方其实一直以来都在调查许志泱,他涉及多起案件,其中包括恶意唆使他人犯罪,妨害公务,虐待他人,我们之所以调查他,也是因为我们警方查到他背后有一条专门给有钱人提供妇女服务的产业链,但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实施抓捕,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调查,你们被抓那天,我们警方在第一时间就出动救援,但是因为吕胜海开启了信号屏蔽器,导致我们安在许志泱手机里的定位失联,才会错过了最佳的解救时间,这点是我们警方的失误。”
杨汎态度诚恳,愣是谁来听都对他生不起气来,但周言轻却听的一愣愣的。
陈寄把椅子翻过来坐,双臂压在了椅背上,他说:“那小子犯的事挺多的,你还记得你春节那起入室行罪案,当时我们警方在肇事司机的手机里不是发现了一个电话号码,跟5.14刘小茗投毒事件那个叫Scrwriter的账号注册手机号是同一个,还有8.17虐待案的受害人钟笑最后联系的手机号码也是这个号码,我们从8.17虐待案的受害人嘴里得知这号码的使用者就是许志泱,而且这些还不算重罪,我们发现他还招揽了多名妇女进行情/色交易,对象非富即贵,不过有一点挺怪的。”
陈寄摸着下巴说:“那些有过交易的最后都下马了,不是被举报贪污受贿,就是偷税漏税,有一个真他妈过分,还搞死过两名情妇。”他说着神秘兮兮的捂住嘴小声说:“据说那玩意不行,专打女人获取快感。”因为是其他辖区的案子,所以陈寄也是道听途说,他说着还指着自己下身,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
陈寄开玩笑说:“我怀疑他搞的是复仇者联盟,还是妇女联的,可劲造,超人都没他忙。”
杨汎被他的话逗乐,给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陈寄飞了个吻过去,他看向还没缓过来的周言轻说:“总之很感谢你跟我们警方合作,你提供的消息对这次案件有很大的帮助,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后期可能还要你再配合,我们这边如果有什么消息也会尽快通知你。”
周言轻呆呆的点了个头。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周言轻坐立难安,他每天打电话给陈非,问他有没有联系上叶骁,但结果都是没有,警方那边也陆续在其他地方打捞到一些肢体碎片,但经过化验还是没有林沫和的,周言轻的心整日都吊着,唯恐听到发现林沫和尸体的坏消息。
这天,他实在坐不下去直接去了那个他被绑架的工厂想找找看有什么线索,他需要找点事做,否则他怕他也会怀疑林沫和已经死了。
那座工厂在离A市60多公里外的一个小岛上,去岛上的轮船一天有两班,时间是早上七点,还有十点,离岛的也是两班,中午五点,还有晚上九点。错过了两班就得等第二天。
周言轻赶十点的,但因为从家里去坐船也得有一个多小时,所以一大早带了部手机就出了门,此时的天已经冷了,他坐在船上,海风吹的他的脸颊作痛,鼻尖发红,他闻着空气里的海腥味,想着林沫和离开的那天是不是也是闻着这味道,不禁又有些难过,他压低了帽子,试图遮掩住自己的懦弱。
轮船在半个小时后到了岛上,周言轻随着一群人一起下了船,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座工厂。
岛上居民多靠打渔为生,这座工厂听说已经留存了有二十年的时间,据说以前是一家规模中小的染布厂,但后来因为污水排放的问题遭到了岛上渔民的抵制,不得已只能搬出了小岛,自此这里就空了出来。
周言轻顺着那些渔民的指引来到了工厂,里头的机器已经搬空,只留个空壳子,四处杂草丛生甚至已经及小腿一样高。
周言轻在厂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间被炸掉的厂房前,此时整个厂房已经成了废墟,只剩下残缺的墙体屹立在废墟上,足以可见当时那个炸/弹的威力有多大,如果不是叶骁及时出现,周言轻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他心里忍不住后怕,只要当时再迟个一秒,他估计连个全尸都没有,周言轻看过一些关于战场的纪录片,有个小兵在战场上踩中了地雷,活生生被炸死,虽然镜头没有拍他死去的样子,但看那一片炸起的沙土,还有隐约飞起的残肢,不难想象他的死相有多难看。
周言轻搜了一圈就走了,他只要呆在那里就能感觉到那天差点被炸死的恐惧。
出了工厂,周言轻又在小岛的四周转悠,他这才发现这座小岛居民全住在北面,南面有座树林,植被覆盖,甚少有人到这一片区域来,而工厂在东南的位置,靠近树林。
岛上没有汽车可以出租,周言轻押了三千块跟一个渔民租了一辆电单车开去了发现游艇残骸的附近,据说最近还经常有残骸被海浪打上了岸,很多都集中在了西北那一片。
周言轻把车开向了那里,沿着小路一直开,此时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小岛的居民大多都在家里午休,很少有人出门,周言轻开着车,突然发现前面围了一层的人。
有人叉着腰站在外围打电话,似乎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周言轻顿时心里直打颤,他把车停在了附近,钥匙都没拔就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安全帽被他丢在了沙滩上,周言轻听到有人小声的说:“妈耶,都腐烂成这样得死了多久,连脸都被啃没了,太恶心了,不看了,不看了,回家了。”
“估计还是上回工厂那群人,我听说还有好几个人的尸体都没找到,漂了得有一个月了吧,没被鱼啃完就不错了。”
“这都腐烂成这样了,还能查出身份吗?”
“可以吧,那什么DNA还是生物识别的,那些警匪片不都这么演的。”
“一想到我天天吃的鱼可能吃过人肉,我都不敢吃鱼了。”
周言轻全程软着脚,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的对话,恐惧从脚底钻向了头皮,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像张大网将他牢牢套紧,他的视线紧盯着人群,即恨不得拔开人群去看一眼那具尸体,又希望他们能多挡一下自己的视线,让他再逃避一会也好。
他怕这具尸体就是林沫和,他怕这具尸体的出现把他活下去的希望全部都剥夺走,周言轻缓缓伸出了手,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有个中年男人估计受不住,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当头撞上了周言轻,把人给撞在了地上,人群在一瞬间拨开了一条缝,不大,但足够周言轻看到那具尸体。
甚至不能说是一具,而是半具,下身不翼而飞,估计是喂了鱼,又或者在那场爆炸里被炸掉,上身发肿,已经高度腐烂,肚子空了一大块,能见森森白骨,更别说那张脸了。
不过从发型跟尸体身上残存的衣服碎片,能断出是吕胜海。
周言轻颓坐在了地上,他瞪着眼,透过人群小腿的空隙无助的看着那只肿成两倍的手,他的呼吸乱了,像哮喘病人大口的喘气。
吕胜海死了,跟林沫和一起失踪的吕胜海死了,在大海里飘了一个月又被冲回了岸上……
周言轻一直的坚持终于开始在崩塌,他要怎么告诉自己相信下去,吕胜海都死了,林沫和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在未来的某一天,林沫和也会像吕胜海一样被啃食残缺以后又被海浪打上岸?又或者他连一具尸体都没有,从此就消失在了世界上。
没有林沫和,他该怎么活?
没有林沫和的世界,他还活的下去吗?
人群议论纷纷,谁也没发现他们身后有个人绝望的坐在沙滩上,两眼无神,仿佛被抽去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