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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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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周言轻听到几声闷哼才被拉回了思想,他抬起半个身子靠在身后那堵发霉的墙上,眼神涣散,始终聚不到一个点。
恍惚间,许志泱被人推着摔在了他面前,周言轻才算清醒了一些,他的视线轻飘飘的聚在对方身上,眼神冰冷。
白色的衬衣染着大片的血,许志泱披散的头发挡住他淤青的脸,他俯倒在离周言轻不到两米的距离,大口大口的喘气吸气,就像跳上岸的鱼极力想让肺里充满氧气。
发现周言轻在看自己,许志泱缓了两口对他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这回我们谁也不用争了,一起死。”
周言轻沉着脸看他,他痛恨许志泱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他受伤而减弱,相反的,他有点扭曲的高兴。
吕胜海突然出声:“你小子做的也不比姓林的少,你爸靠着我上位,你不感激我,还反咬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
许志泱朝他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他说:“你跟许国平一丘之貉,你算什么资格说我吃里扒外。”
吕胜海不怒反笑:“一丘之貉,许国平他配跟我谈起谈坐吗,他就是一条靠女人往上爬的狗,要不是你妈有点姿色,你以为他能坐到副局长这个位置?你能从小衣食无忧靠的全是我吕胜海的帮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不准你提我妈。”许志泱撑着想站起来,但体力不支又倒了回去。
吕胜海眯起眼嘲讽的说:“你妈都跟我睡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睡腻了,指不定许国平就不敢对她拳打脚踢,她到现在都可能还活着,靠卖身养活你们一家子。”吕胜海说着还放肆的笑了起来。
许志泱气的脖子都红了,他怒吼着,刚站了起来就被一脚踹倒了回去。
吕胜海饶有兴趣的说:“我听说你妈后来背着许国平出轨被打的挺惨的,我一直觉得许国平就是个贱骨头,神经病,他靠着你妈上位,还要求她恪守妇道,不能背叛他,你们一家子全都是疯子。”
旁边的手下附和的笑了起来,有个胆子大的还说:“老大,我听说许国平中风,被他亲儿子丢在了养老院,现在过的很惨,您说他中风是不是这小子动的手脚?”
“这就得问他亲儿子了。”吕胜海笑着望向许志泱:“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手下配合的问:“老大,是什么事?”
吕胜海轻蔑的笑道:“你小子为了围我,出了有百亿了吧,这笔钱一部分是姓林那小子靠遗产出的,另外一部分,是靠你妹卖着身子从其他人手里拉来的投资款,你口头上表现的有多厌恶你爸,做的还不是跟你爸一样的事,靠女人来拉拢上位。”
吕胜海故意惹怒许志泱,果然如他所愿,许志泱气的身体都在颤抖,可惜只要他站起来一点,旁边等着的人就会一脚把他又踹了回去,他咬着牙,不知道嗑到了哪里,现在满嘴都是血,气势汹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那股气势在被踹中脑袋时灰飞烟灭。
周言轻就算再恨他,始终人心还是肉长的,他提醒许志泱:“别起来了,除非你真的想死。”
许志泱可能真的是力气用尽了没有再起来过,他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鲜血糊了他一脸,看不出本来俊逸的脸。
龟裂的天花板盘诘着蜘蛛丝,许志泱呆呆的看着,脑子里晃过无数的画面,他看到他妈被许国平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没有反抗,没有自保,只是绝望的看着角落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孩。
看到他妈为了去见林元浩在房间妆点,哪怕她脸上的淤青未消,但始终都带着笑,甚至奢侈的对偷看的自己投以微笑。
看到他妈因为林元浩的离开心灰意冷,整日坐在窗前发呆,形枯身瘦,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反应,那一抹单薄的身影刺痛了年少的自己,无数个深夜,他都因为这抹身影喘不过气。
看到他妈唯一一次反抗许国平,却是从楼上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
那些画面挥之不去,永远都在深夜里折磨着他,他恨透了许国平,也恨透了玩腻他妈就丢的吕胜海,甚至恨透了那些碰过他妈的官宦富商。
他甚至曾经扭曲的想,如果吕胜海在他成长起来以前都没有抛弃他妈,许国平就不敢对他妈拳打脚踢。
只要他长大……
只要他长大就可以保护他妈,从吕胜海手里接管他妈,那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说不定他还会感激吕胜海。
许志泱其实知道最该怨的是他妈,如果她不那么懦弱,不会为了两个孩子继续留在许国平身边对他言听计从,哪怕他们过的有多糟糕,只要他妈活着就好。
与其天天看着他妈被打,许志泱真心希望他们离婚,他妈可以摆脱许家,可惜他羽翼不满时,他妈以“为了孩子”为由受尽折磨,最后死在了两个孩子面前。
仇恨的种子也是在那个时候种在了许志泱的心里,他要报仇,向所有伤害过他妈的人报仇。
吕胜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姓林的偷走我的账户,这次怎么都是你们输,还套走了我几十亿,你们胆子还真是肥,虽然我欣赏有勇的年轻人,但你们让我翻船,这口气我就不能咽。”
许志泱发出短促的笑声:“如果不是你卑鄙,抓走露儿,你何止翻船,我还会让你死在大海里。”
“闭嘴吧!”周言轻虚弱的看了一眼有些动怒的吕胜海,忍不住再次提醒许志泱,后者侧着头看他,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吕胜海这次只是生气,好歹没有对许志泱动手,他说:“可惜了,你们会死在我前头。”
等了大概有七八分钟,厂房外传来汽车轮胎在沙路上压过的声音,隔了一会是车门被暴力关上,周言轻知道应该是林沫和来了,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有些高兴,但更多都是担忧。
林沫和是一个人吗?难道他不知道这就是个陷阱吗?
大概两分钟过去了,外面传来一声很压抑的闷哼,因为里头很安静,所以这声听的很清楚,周言轻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他生怕等会拖进来的只是林沫和一具尸体。
好在杨传飞下手还知道点轻重,虽然把林沫和打出了声,但人好歹还活着,还被推着站在了周言轻的面前。
林沫和见周言轻浑身是血,先是一怔,随后怒上心头,他的五官扭成一团朝旁边的人挥起了拳头,这一拳很结实,简直把那手下打的鼻梁骨断裂,吐出一口带着牙碎的血。
“操。”杨传飞骂了一句就要上去,但是被吕胜海拦了:“你再敢动手,我就剁你小男友一只手指头。”他的声音沉而有力,跟刚刚聊话时全然不同,就像一头猛兽在玩耍和捕猎间的切换。
林沫和停住了手,杨传飞啐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拳揍在了他肚子上,林沫和唔了一声压下了腰。
“东西带来了吗?”现在在中国多待一天,吕胜海他们就多一天的危险,他急着要离开国内。
林沫和抱着肚子站起了身,他毫不畏惧的看着吕胜海:“你把人放了,他们安全我就给你。”
吕胜海瞪起眼:“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可以现在把我们三个都杀了,但是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如果你放了他们,我可以留下来当人质,钱你也照样可以拿到手,怎样都不是你吃亏。”
“这钱本来就是我的。”吕胜海用力拍打着扶手:“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敢跟我斗。”
四周顿时架起几部手·抢指着林沫和。
林沫和扬高了声调:“我说了,钱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人,我任凭你处置。”
吕胜海眯起了眼,稍许,他缓缓起身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枪指着林沫和的方向又慢悠悠的转向了周言轻,他阴声问:“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谈判的资格吗?”
林沫和顿时寒下了脸,绷紧的下巴勾出一条薄削的线条,他沉默着,死盯着那把指着周言轻的手·枪。
当枪口指向周言轻的时候,他的心是颤的,那种接近死亡的感觉让他不敢随意乱动,他望向林沫和,只觉得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在一瞬间模糊又开始重叠,生死间,他想抱住林沫和,如果真的要死,他希望可以最后再碰碰他。
周言轻想喊一句他的名字,可话说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最后只有眼神深深的望着对方。
林沫和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挣扎,末了,他垂下了脑袋说:“好,我可以把钱交给你,但现在不在我身上,我可以带你们去拿,不过让我跟他再单独说一会话。”他的手指向了周言轻。
“不可以。”杨传飞狠声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跟我们玩什么花样。”
林沫和皱起了眉头,他的视线落向了有些茫然无措的周言轻,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抬起脚朝他走过去,四周的人纷纷警惕了起来,枪口全部对准了他一人,就连吕胜海也把枪对准了他。
林沫和却好像没有看到,走向周言轻的每一步都格外的坚定,周遭像拉上了帷幕,视线里只有那个跪坐在地上的青年,满身狼藉,眼里充斥着不安跟惶恐,细品还有几分眷恋,让林沫和有那么一刻心酸了起来。
走到了周言轻的面前,林沫和单膝跪着,那姿态如果不是现在这情况,周言轻甚至以为他下一句话是要跟他求婚。
周言轻嘴唇颤抖,刚要喊出对方的名字,唇上贴上了两瓣柔软的唇,这个吻轻的只是贴上,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让周言轻心动不已,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嘲笑,听到他们骂他们同性恋,那些字眼仿佛将他带回了高中那段时间,可这次他不怕了,因为吻他的人会陪着他一起面对流言蜚语。
林沫和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跟他说:“阿轻,欠你的我会还你,能不能换你不要忘了我。”
他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眼都敲在周言轻的心上,他恍惚猜到了什么,刚想开口,林沫和将手指压在了他唇上描摹着他的唇线说:“再喊一次我的名字,我喜欢听你喊我。”
周言轻眼里全是泪水,他不知道林沫和究竟要做什么,但他说的每一句都传达着他不会再回来,周言轻看着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恍惚在他眼里看到了那一束让他又爱又恨的光,他抿了抿嘴颤着声音说:“沫和……林沫和,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林沫和的手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郑重的说道:“阿轻,活着。”
当握在肩上的手离开的时候,周言轻感觉整个人都被抽去了力气,他呆呆的看着林沫和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他的视线,他的声音卡在喉咙,反复厮磨以后才破碎的挤出了一句:“林沫和,你回来!!!!”
无人应答,周言轻瞪着眼睛,无助的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
所有人,连同许志泱都被带走,只剩下周言轻一个人,他绝望的呼吸着,胸口却好像破了一个洞,把他吸进去的氧气从洞里排了出去,否则他怎么又痛又喘不过气?
“林沫和……”破旧的厂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让这方寸之地浸满了绝望。
周言轻的声带震的发痛,一向清明的脑子在这一刻却是一片空白,林沫和离开的背影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只有那道身影无声的走进了黑暗里。
周言轻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动作,林沫和走了,他把自己丢在这里了。
周言轻不知道怔愣了多久,随着一声很清晰的叮,他被拉了回来,他听到角落有机器在跳动的声音,那声音更像是在屋外传来,只是因为墙不厚,所以传了进来,机器一秒跳过一秒,他想起了吕胜海早前问杨传飞的一句话。
【安好了吗?】
他的神经跳了起来,难道是炸/弹,吕胜海想炸死他?
周言轻不想死,他要把林沫和抓回来,要他亲口说出不会丢下他,他在心里呐喊,谁要你还了,我不要了,我收回那句话好不好,林沫和,我不要你把我爸的命还我,我要你回来。
周言轻的脚是自由的,他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站稳,屋外传来了几声枪响,那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朵,震的他耳膜生痛。
周言轻踉跄的朝那扇关闭的门跑了过去,铁门从外面被人轰开,他还没看清对方,一双手拉扯住他的手臂把他拖了出去,他听到那人喊了一句:“快散开,炸/弹要炸了。”
几乎是同一秒,轰隆的一声巨响从他身后炸起,一股炙热的巨浪冲击着周言轻的背,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被炸飞了出去,后背跟手臂都火辣辣的痛,他艰难的翻过身,烟尘盖住他的鼻口让他喘不过气,意识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抱起了他,对方的臂弯很结实,可那张脸依旧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周言轻哑声祈求着:“叶骁……求你……求你救救他,他不能就这么丢下我,我知道错了,我不闹了,求求你救救沫和。”
叶骁有没有回应他,周言轻已经不知道了,他只是说完,人就彻底晕了过去,眼角的泪水在污垢的脸上流下一道污迹。
周言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只是这次他的生命里没有出现那两个人,他跟班里的同学关系很好,一到放学不是约着去打球就是去吃路边的烧烤,他跟无数高中生一样,过着寡淡又恬静的生活,偶尔有女生跟他告白,总会引起一群人的起哄。
他腼腆的拒绝,在同学们的起哄声里红了耳朵,突然想起中午了,他得找那个人一起吃饭,可又突然立在了原地。
他是谁?
课堂上,班主任抓着刘嘉起来骂,那小个子男生委屈的耷起了脑袋弱弱的说了一句:“老师,我叫刘嘉,你指错人了。”
全班哄堂大笑,周言轻附和着,可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经过公布栏,周言轻怔怔的看着上面的公告,手指按在了一页A4纸上,他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他名字。
这种感觉存在太多的地方,比如厕所,比如体育室,比如教室里的储物室,甚至是教室也让他开始觉得漏了点什么,他跟同学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周言轻呆呆的看着窗外,三楼的底下是一片绿化区,为了防止学生不小心掉下楼摔出人命,学校特地在教学楼的四周种了植物,这样人摔下去,也不至于当场毙命,周言轻把脑袋探出了窗外,他觉得自己好像跳过。
心里好像蒙了一层雾让他不舒服,他喊住了经过的周小敏,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脱口而出一句:“你肚子呢,怎么没了?”
周小敏白了他一眼,钟笑凑了过来:“言轻,小敏一直都很瘦,哪里有小肚子。”
周言轻怔怔的,他看着周小敏的脸又问:“你脸上的疤呢?”
“神经病啊你。”周小敏骂:“周言轻,你睡傻了吗,还不醒来。”
“还不醒来?”周言轻呢喃着,末了,他恍然大悟轻声说:“确实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