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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恨如山隔万重 说到定国公 ...

  •   椿芽还在院里跪着,脸色乌青,唇色如纸,哭得倦了,正东倒西歪地打盹儿。寄薇看得发笑,到底还小,可真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她飞快上前扶稳椿芽的小身子,用衣襟给她揩了揩脸上的泪痕。

      刚一碰到她的身子,椿芽便惊醒了,唬得磕头如捣蒜,“嬷嬷我再不敢了”。

      寄薇眼圈红了,快手快脚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又掏出半个窝头,柔声哄她吃下去。

      椿芽睁眼见是寄薇,再也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将出来,小手攥着寄薇的衣带子,哭得浑身发抖,气息不匀,一张脸憋得红胀。

      寄薇轻轻拍着她的背顺着:“嬷嬷在谷场旁的棚子歇凉呢,午间不会回来的,先吃了午饭,我们回屋歇个午觉。”

      椿芽委屈极了,一双含着泪的大眼睛云遮雾罩,扁着嘴儿又要哭:“姐姐,我头疼。”

      寄薇闻言急忙看她头顶,林嬷嬷手劲儿极大,拽着头发把她硬生生拖行出来,椿芽被扯掉了一小把头发,后脑处一小块白生生的头皮光秃秃地裸着。

      寄薇疼得仿佛心肝都在打颤,用衣袖小心地盖在她的脑后轻轻揉着,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而下。

      “丫丫不怕,咱们再过一个月就能离了这里了,从此就再也不受林嬷嬷欺负”。

      椿芽一张灰扑扑的小脸霎时就亮了,唇边漾开两只米粒大的笑涡,双手接过窝头大口吃起来,她是再不怀疑寄薇的。想到一个月后的日子,浑身的酸痛似乎都消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二人正絮絮说着,吴红拿着一个暗纹花缎的小包袱匆匆走过来,三人猝然视线相对,寄薇忙打落椿芽手里的干粮,不留痕迹地用袖子遮住,椿芽也缩进了她怀里,垂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不看人。

      可吴红的脸色也甚是尴尬,她见了这二人,将手里的包袱不自然地向身后一藏,努力亲切地笑了笑,福了福身,向屋里走去。

      寄薇见她不再出来,也拉起椿芽进了屋,撩起裤腿一看,小丫头白豆腐似的腿上是两块狰狞的淤青,还硌出青紫色的地砖印子。她心疼地揉了揉,椿芽却痛得小猫般叫起来。这舂制所,连热水都难寻,椿芽的淤血需得热敷,只能等晚间与陵月汇合时再向她讨些吧。

      不错眼地看着椿芽睡了会儿,她牵着小丫头偷偷回到谷场,叮咛她晚间再去院子里装模作样跪一会子,自己便去上工。

      辛苦劳作后天已全黑了,好不容易捱到就寝时刻,仆妇挨房挨户吹熄了灯,寄薇装着极疲乏的样子,呼吸均匀绵长,很快,周遭就是一片或轻或重的呼声。

      寄薇轻手轻脚爬起来,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后轻轻合拢,迎着月色如水,向井边走去。

      说到陵月获罪之源,就不得不谈寄薇的家恨,梁朝开国后株连最广的谋逆案——定国公之叛。

      当今圣上乃先帝三子,太后亲出,自小便立了太子,一路顺风顺水、海清河晏得长起来,少了些磨炼,如今便说不上多么英明神武,却也勉强算个守成之君。

      大梁历朝凡共五世,定国公唐府的先太爷,是当年随太祖马上定天下的虎贲将领之首,太祖甫定江山便封了定国公,又御笔亲题“世袭罔替”,成了铁帽子公。

      这一辈里袭爵的本是寄薇的大伯唐钧,走的是军功路子,为防狄戎部落进犯,是常年于北境坐镇的。

      寄薇之父行二,二爷唐铮雅好经济文章,今上明经与进士科并举,他并无权贵子弟钻营习气,去明经科胡乱挣个功名便靠祖荫入仕,反而老老实实去考进士,当然,落第也足有五六回了。

      而寄薇的叔父,三爷唐钟,却是胡闹惯了的。生下他不久,老国公爷便在远征南诏中死于瘴气,因此缺了管教,这位三老爷便被老夫人惯得不成样子。

      打少年时便恶名在外,因着一个暗娼,还打死了一个七品京官儿的小孙子,差点被人告了御状,唐家金银门路上下打点皆仿佛泥牛入海,音信全无,大伯父差点开祠堂,将三老爷除族谱,逐出唐家。

      还是托了大伯母兄长的面子,向圣上求情。其时东南一带倭寇横行,正是用人之际,皇帝很给面子地把三老爷揪进大理寺打了三十板子,又拘了大半年,剥了家中捐的官身,定了个永不录用,又给那七品官擢升了给事中,这才全了里子面子,也堵了清流之口。

      当时老夫人犹自搂着三老爷哭闹不休,仍嫌不足,被大伯父一通暴呵,吓得三月不出门。大伯父没少被参“不恤寡母”,然而皇上知道国公府的一屁股官司,便也睁只眼闭只眼过去。

      然而正是这位三叔,在一年前石破天惊告了御状,告发定国公唐钧勾结北境辽国,行谋逆之事,谋图弑君,拥立二皇子为君。

      圣上一开始自是不信的,其时定国公正与辽国苦战,闻言便想治这位三爷唐钟之罪。但唐钟的证据竟是颇丰,不仅有定国公与辽国太子来往密函,还有经了他之手,辽国与定国公的边境私采铁矿分红明细。

      信件俱加盖了定国公的私人小印,一只意气风发的鹰隼,爪中衔着一个“唐”字。桩桩件件绵密地间不容发,竟是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网罗了半数勋贵侯爵的项上人头。

      圣上细看一遍就晕了过去,醒来便将二皇子下了诏狱,传旨将唐家全部收监,并下军令缉拿定国公唐钧,余事均由三皇子主办。

      谁知定国公还没接到收监旨意便在北境战死了,连带着去碎叶城远游访学的二爷唐铮也死于兵祸,尸骨无存。

      抄家那日,国公夫人捧着唐家已传五世的丹书铁券挡在门前,眉目凛然,要求面圣,没想到兵丁侍卫俱是半点不怵,一拥而上想押了她下去。

      寄薇只记得伯母惨呼了一声,跌坐在门边,一行兵便犹如蝗虫过境,蜂拥而入,等他们散开她才看见,伯母腹上开着五六个血流汩汩的口子,已是玉碎了。

      宫中侍卫皱着眉,一脚踢开嚎啕大哭的她和生母林氏,林氏吃痛,仰面坐在地上,不成想被觑了个正着,四五个人使了个眼色,架起林氏就往堂屋里扛。

      林氏不成想他们还有这样龌龊的念头,剧烈挣扎起来,一行咬掐,一行拔了簪环就往兵丁手上扎,扛着她的矮个儿吃痛,按着她,抡圆胳膊打了十几个耳光。

      寄薇飞扑上去踢打,被一脚踹到了梨花树下,母亲一张白玉样脸颊高高肿起,已是昏死过去,犹被拖进了堂屋。

      寄薇顾不上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就去砸门,却哪里砸得开。她在门外边哭边踢打着大门,骂尽了所知的全部脏词,房门却岿然不动,她飞身奔进厢房里,摸出块和田玉镇纸,返身回到堂屋又砸起来。

      门里还是那个矮个儿,他闪身出来,带着一脸猥亵的飨足,反剪了她的双手,抓着绳结拎起她来,不顾一路的踢打,把她扔到了后院鉴湖里的小船上。

      寄薇已是哭哑了,日头渐西,屋内如蝗过野,一行是火,一行是烟,裂帛声、碎瓷声、焚书声、噼啪哔驳,充耳不绝。

      林氏从前院摇摇而来,寄薇张嘴想要喊,却嗓子喑哑,只能发出断续的“啊啊”声,母亲还是系着那条白绫裙子,却不是以往那样娉娉袅袅,玉兰承露的样子,反而像一段快要燃尽的白烛,一豆残照明明灭灭,向鉴湖行来。

      寄薇喊不出,便剧烈挣扎,这艘小船本是父亲置下的,说庭中之湖本就失了天然,若置一小舟,便多了野趣。寄薇也曾被抱在父母膝上泛舟,在流萤夏夜,落雪冬朝,棹破一汪脆生生的琉璃镜。

      小舟被她用力颠簸着,可林氏浑然看不见,她脱了绣鞋,直向湖中行去,寄薇嗬嗬地嘶叫着,眼看着碧沉沉的湖水舔舐着林氏的裙衫,一口口向上吞没,先是白袜,再是罗裙,烛光渐次黯淡下去,接着是碧青的长衣,林氏不动了,捋了捋颊畔碎发,如一盏风荷标举。

      寄薇眼睁睁看着母亲向湖心行去,可半点声息也叫不出,那点嗬嗬声被细细的水流剪碎,只能听见母亲周围淙淙的声音。她的双眼被泪浸得模糊,可依然一眼不错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林氏继续走着,湖水已漫到脖颈,水上只留下一头散乱的鬓发,她蓦然回首,对着空茫处嫣然一笑,“肃生”,回身一跃,烛熄了。

      寄薇立时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已在牢狱之中,耳边是屋内王家女眷的哀哭,寄薇哭不出来,冉冉孤生竹,她只觉得茫茫天下,已没有了归处。

      陵月就是王家大房行三的女儿,王家也被三皇子狠咬了一口,荣华如云烟立时消散。寄薇与陵月就此熟悉起来,不到两月,又被同批押进了城西的舂制所。二人志趣相投,关系日密。

      陵月的母亲刘氏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在狱中时就对寄薇多加照拂,想是她用什么法子在陵月身上藏了些私财。

      来了舂制所后,与这些身无长物的家眷们相比,陵月常常能让仆役们沾些油水,好通融管制,或是多索盆热水,或是多匀口热食。

      此间人人皆是两只富贵眼,沾了腥办事是极得力的,林嬷嬷自己便是吃请的大头,因此也乐得装聋作哑,若不是陵月的周旋,寄薇和椿芽在此间的日子怕是还要难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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