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恋》圈一圈秋

1、再次遇见他

　　2020，夏。

　　辛许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江耀。

　　对面的人已全然不似十年前她记忆中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年，或许人长大后都会变，眼前的江耀举止温和，礼貌却又疏离，好似一杯四十度的温水，与亲戚口中描述的优质单身男青年别无二致。

　　那是她头一次没有回绝别人的介绍。

　　起初从亲戚口中听到“江耀”这个名字的时候，辛许内心顿时咯噔一下，她仿佛听到了那把锁咔嚓一下被打开的声音。于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要不然那就见见”这样的话。

　　江耀这个名字，辛许在心里藏了十多年。

　　那是一场从来没有开始过的轰轰烈烈的恋爱，至少在辛许心里，是这样定义它的。

　　辛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她察觉到了江耀的闪躲。他在掩藏什么呢？

　　辛许差点忘了，对方没有认出自己，是因为十年前，她从来就没有出现在江耀的轨迹里。

　　十年前，他从未认识她。

　　两人的会面以简简单单地聊完天气和饭菜就结束了，这是辛许之前早就预想过的。她不是话多的人，而对方似乎也并不执着于寻找话题，过后两人礼节性地交换完联系方式就告别了。

　　望着江耀离开的身影，辛许的内心陡然起了波澜，关在她心底的那只野兽又再一次试图冲破牢笼，它呐喊着，疯狂地叫嚣——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辛许……

　　-

　　回到家，辛许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放空在椅子上，反复回想今天的事。

　　一开始只是觉得年龄相吻合，赴约之后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江耀，她的江耀，她的江耀……

　　似乎冥冥之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辛许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桌上的收纳盒底部翻出了一把边缘略微生锈的钥匙，匆匆忙忙地打开了右手边第二层那个一直上着锁的抽屉。

　　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被从一堆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过期证件和复印资料的最下面抽出。

　　辛许将日记打开，它的扉页上是一张十年前的照片，那是她高中毕业那年和舍友们最后的留念。

　　辛许将视线凝聚在照片左上角——女孩纤瘦单薄，身量略高，穿着白色中袖和七分裤，长长的中马尾直到腰际。与微笑着看着镜头的其他几人形成鲜明对比，女孩神色淡漠，看不出任何表情。

　　辛许自嘲般笑了，那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日记接着被一页页翻开，泛黄的纸张像是一封封没有被寄出的匿名信，诉说着那段早已埋藏在心底的最隐秘的事，那是她的恋。

　　-

　　2010，夏。

　　为期两天的高考终于结束，辛许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学校回到家中。与她所想的一样，母亲辛香这时候并不在家。辛许环视着已经许久没有回到的家，有那么一瞬突然感觉到了陌生。

　　她的房间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没有被打扫也没有被整理。

　　高中的辛许一直住校，只有周末才偶尔回家，而母亲辛香从来也不会进女儿的房间，所以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辛许有时候很感谢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辛香，因为母亲冷漠的态度才让她有很多秘密可藏。

　　感觉到腹中饥饿，辛许突然想到自己今天只吃了早餐，午餐时只喝了一袋奶对付，难怪还不到晚餐时间就饿了。

　　辛许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鸡蛋和一袋打开的挂面，新鲜蔬菜只有两个西红柿。辛许知道辛香自己在家也是不常做饭的，所以冰箱里时常是空的，还好她现在还能找到能吃的东西。

　　辛许将鸡蛋和挂面简简单单煮了，差不多算填饱了肚子。打开电视，尽是无聊的节目，辛许看了一会儿又把电视关上。

　　辛许洗完澡躺到自己卧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一户接一户逐渐亮起了灯。辛许将自己房间的灯关掉，静静地躺着，她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觉得有点无聊，有点疲惫，甚至还有一丝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辛许逐渐感觉到眼皮变沉重，她没有看时间，但猜测可能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而辛香依旧没有回家。

　　夜里，辛许迷迷糊糊中被一阵说话声吵醒，声音是从母亲房间传出的。

　　她回来了么？辛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男人的小声咒骂和污言秽语从隔壁房间传来，她知道辛香又把男人带回家了。不一会儿男女之间的说话声变成了某种难以入耳的响动，辛许用被子将头蒙上，眼泪突然溢了出来，心下不可名状地一阵羞耻，她厌恶母亲也厌恶自己。

　　辛许捂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身上冒出热汗。辛许将被子揭开，直直地躺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无意间撞见过辛香的事好几次，有次还被男人扔出的遥控器砸中了脑袋。那时的她跑出门一直哭，直到哭累了也不见母亲来找自己，过后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回家。

　　隔壁房间的响动渐止，她听到了开门声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她知道男人走了，辛许长舒了一口气，许久之后终于再次入睡。

　　第二天，辛许起床后发现母亲辛香早已起来。

　　正在吃着刚买回来的早餐的辛香看到辛许从房间出来，先是一愣，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辛许：“考完了？”

　　“嗯。”辛许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行李箱。

　　“昨天回来的？”辛香又问。

　　“嗯。”辛许回答，辛香并没有接着问自己考的怎样，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昨晚是否在家。辛许心下一阵愤懑，有股气憋在胸口。

　　“哦。”辛香不再说话了，但看到辛许的动作，辛香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来了气。

　　“怎么？又要去你姨家？你就不想在家里跟我多呆两天？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辛香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辛许不由得一抖，然后慢慢转过身，她看到母亲气势汹汹的样子，眼睛顿时红了。而后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对着她大声说：“和你呆一起？你管过我吗？你那个样子还想让你女儿看到多少次！你不羞我都替你觉得羞耻！”

　　辛香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辛许的胳膊，抬起手要扇她，辛许忙将头缩了一下，身体止不住发抖。

　　辛香看到她的样子，抬起的手顿时停在了那里，许久终于放下。

　　辛香将辛许放开，辛许的眼泪流了出来。

　　辛香回到沙发上继续吃她的早餐，任由辛许一直站在那里。辛香吃完后转身去了厨房，而后辛许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就跟你那早死的爹一样，不是个东西，我早看出来了，你也是个没有良心的。”

　　辛许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地摆弄着自己的行李箱。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打在手背上，辛许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用力吸了下鼻子，声音沙哑地说：“妈，我走了，我已经跟我姨说了，暑假在她那边过。”

　　辛许听到母亲轻哼了一声，她没有再说什么，拉起行李箱出了门。

　　清晨阳光照射在脸上，辛许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夏天的细风擦着耳畔吹过，带给了她久违的清爽，辛许如释重负，将手中的纸巾团成球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