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归辞ci

1、堂妹 秦氏有女承

　　随着眼前的黑布被摘下，她的眼前重新有了光亮。
　　烛火摇曳，房间内光线明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始慢慢打量起四周——
　　她所处的屋子并不小，却空荡荡的一片。四面没有门窗，叫人无从得知外面的光景。房间正中摆着一扇屏风，用料讲究，制作精美，其间绣着一副牡丹图，重瓣层叠，娇艳富丽，设色艳而不俗。
　　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整体呈现一种暗红色，上面绣有繁复的花纹。金银两种丝线彼此交织，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鹏鸟，栩栩如生。
　　这是中洲王室所独有的图腾。
　　除她之外，屋内还有其他五个女孩。她们有着芙蓉花一样的面容，纤细窈窕的身姿，绸缎织成的华服，珠翠点缀的发簪，美丽而脆弱。
　　她恍惚间竟觉得，这里就像金玉铸成的鸟笼，而她们，不过是被人豢养在这名贵笼中的鸟雀，供人赏玩。
　　空旷的房间中，似乎连小声低语也清晰可闻。
　　这几个女孩，有的神情肃穆，有的面露悲伤，唯独其中一个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笑意，浑身都弥漫着掩盖不住的对周围的好奇。
　　只见那女孩身穿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头梳涵烟芙蓉髻，淡扫蛾眉薄粉敷面，其眸中光彩忽现，灼灼光华使其眸子瞬间灿若星子，乌黑莹亮，笑容忽现，娇媚可人。
　　在一片静默中，一日悄然过去。
　　烛光闪烁，显然，已经不足以继续维持光亮。
　　口渴，饥饿如期而至，这里不同她们在家中的日子：没有精致的茶点供她们吃食，也没有舒适的床榻供她们休息。
　　随着一声轻响，黑暗再次袭来——蜡烛燃尽了。
　　有人轻声抽泣，原来恐惧早已笼罩心头。
　　“大家莫要慌乱，不过是灯烛燃尽罢了。我们可是从东洲而来的客人，他们怎敢怠慢。”
　　一道女声适时地响起，试图安抚在座的几人。那声音很甜，好像连最上等的蜜糖也无法与之相比。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声音却叫她觉得有些发腻。
　　她叫姒夷光，声音的主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的堂妹，那身穿海棠锦衣的少女，秦依依。
　　“客人？”姒夷光身边的女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不过是上元节的彩头，也敢妄想成为客人。”
　　秦依依听罢，自是有些不满。想她自小便是秦氏一族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最是受长辈疼爱的秦家小姐，何时被人用这样的语气质问过，只道：“我家乃是东洲秦氏，百年望族，如何当不起这客人？”
　　“这里是中洲，天下权力的中心，世家林立，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许家小姐，许乘月。
　　如今北方战事接连不断，南部小国更是蠢蠢欲动，经营军械生意的许家掌握着整个大夏最优良的冶铁技术，自是成了各大氏族眼中的香饽饽。况且许家又是女子当家，许乘月作为许家嫡女，地位自然随之水涨船高。
　　她略微停顿了下，这才道：“更何况，当今的大夏姓裴，这天下是天家的天下，前朝亡了百年。秦氏得以延续，已是莫大的福分。你不过一个抱养回来的旁系，算什么东西。秦氏，当真没落了。”
　　“你，你怎能这般无理。”
　　秦依依小脸气得涨红，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话来。她最讨厌有人说她身世，旁支如何，她还不是被秦氏众人捧在手心里。
　　可许乘月这话，到底是不曾说错的。秦氏虽然是王室后裔，但那也是前朝旧事了，能保住氏族已是不易，怎能和当今这些真正把持着权力的世家相比。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依依纵然传言身份不光彩，可不管怎么说都是秦氏眼里的宝贝。其他几个女子不过是小家族的庶女，本就是被逼无奈才被送到这里，又怎敢插话，唯恐连累自己和家人。
　　何况，那位秦氏真正的嫡女还未曾开口。
　　秦依依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求助似的冲姒夷光开口，“表姐。”
　　可惜，姒夷光并不在意秦氏这所谓的百年世家是否会因为秦依依这一时莽撞的一番话失了脸面，更不在意她这个堂妹是否会因此难堪。
　　在那个事事以私欲为先，口中打着为家族荣耀而生的地方，他们永远只会在意谁能带来更多的利益。
　　她这所谓的秦氏的嫡女，原是幼时便被亲生父亲丢进了深山里等死。若非遇见云游的雾山道长凌虚子，她早已葬身于野兽腹中。
　　自那时起，世上便再没有秦氏嫡女秦苒，只有雾山凌虚子之徒，姒夷光。
　　母亲早亡，她如今不过一介孤女，甚至连姓氏也还予了秦氏，随了母姓，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浪费力气。
　　至于秦氏，这些年逐渐生了败落之相。虽说子弟众多，可小辈里竟是一个成器的都没有，反倒是荒唐事不计其数。昔年的满堂勋贵早已化为一捧黄土，世代打拼下来的偌大的家业也被挥霍一空。尽管外表再怎样光鲜亮丽，也改变不了那被蛀得千疮百孔的破败内里。
　　许是母亲那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又或许是有凌虚子那样赫赫有名的名师教导，姒夷光的卜算之术学得极好，上可观星辰之相，下可察地脉之理。
　　秦氏气数已尽，乃冥冥中注定之定局，亦是秦氏一族咎由自取的结果。可两年前却忽生变数，景星，生于晦朔，助月为明，乃天佑之相。秦氏，出了一个天命之人，先天祥瑞。原先注定的死局也因此有了一线生机，甚至，秦氏会凭借此人，一飞冲天，重复往日之荣光。
　　是矣，姒夷光回来了。
　　她想要看看，是这所谓的天命先救得了秦氏；还是她，先掐断秦氏的命数。
　　也正因此种种，她并没有插手秦依依和许乘月之间的争执，而是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毕竟，秦依依乃是天生吉兆，富贵之命。这点小事怎会影响了她这堂妹。
　　谁人不知，秦氏家主秦深天生风流，贪图美色，先夫人旧病难医，人还没去，秦深就将外室带回家中；谁人不知，秦氏冷情寡意，重庶轻嫡，嫡小姐才一失踪，秦氏就从旁支抱回了个女娃当作嫡亲教养；谁不知道，秦依依来历成迷，模样眉眼却处处与秦深和其继室相像。
　　秦深，情深，当真情深如许，多年来只爱那一人。
　　只可怜她母亲，受他言语迷了心，错爱了人。
　　想到这，姒夷光忽然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容来。女子本就生的沉鱼落雁之姿，这一笑来，与眼尾那颗红色泪痣相互映衬，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秦氏，拭目以待，你们可要好好玩呀。”

作者有话说

　　萌新报道，不足之处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