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无假》煮熟的脑瓜

1、第1章 俘虏 墨色的头发

　　街上空无一人，桐秋捡起一个木棍拿在胸前小心翼翼走着，心想江陵城怎会在短短四五日内变成这般骇人光景，往日的繁华就像是只在梦里见过一般。自从和阿姊走失后，桐秋只能决定先往戴府去，心想阿姊也许会在府内等她。
　　眼看穿过前面珠子市街就要到了，谁知对面突然穿出一队人马，他们嘴里发出怪异的呼喊声，桐秋心底大呼一声不好，扔下木棍转身就跑。然而为时已晚，谁又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呢？
　　桐秋只觉得背部一凉，待反应过来时已被提起来横在了马背上，她大声叫着：“放开我！放我下去！”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耳边呼呼而过的疾风，她被颠的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的感觉，渐渐失去了知觉......

　　待桐秋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只听得周遭呜呜咽咽一片，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现手脚全部被束缚着。
　　“请问这里是哪里？”无人应她。
　　“有人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她只能再次提高音量问道。
　　“这里是江陵城外，我们被“索头虏”抓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索头虏是什么？”
　　“就是魏国的鲜卑狗贼。”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女孩答道。
　　桐秋这才察觉到害怕起来，听子行说过，那魏国军队对战俘格外残忍，若遇军粮紧缺还食过俘虏，想到此处她美美打了一个寒颤。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桐秋接着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女孩说。
　　“那你们知道石将军现在怎么样了吗？”桐秋希望能从她们那里听到一点阿耶的情况，自阿姊成亲后，她便再没有见过父亲了，近日来，阿姊也从未提起过，只说前方战事吃紧，父亲暂时回不来陪她们。
　　“你说石守正石将军吗？”一个陌生的男音问到，桐秋立马点头。“据说都快打到建康了，朝廷现在自身难保，一无兵力对抗，二无援兵支持，内忧外患，石将军苦苦支撑，怕最终也是无力回天。”
　　桐秋听到此处，心里焦急万分，只盼望阿耶一切平安......

　　第二日天还未亮，那魏国的士兵就冲了进来，脚踢向她们大声喊着：“起来了！起来了！”
　　不多些时候，桐秋他们一伙人被全部集结在一处，看样子足足有七八十人之多。桐秋这才看到昨夜里的那对姐弟，弟弟被姐姐牢牢护在胸前，姐姐貌似与阿姊的年纪相仿，十六七的模样。
　　“大殿下说了，此次战捷，诸位将士辛苦！晚上到盛乐好好给大家接风洗尘！”一位参将模样的士兵给看守战俘的几位将士说道。
　　盛乐？看样子他们是往北走了，要回魏国？桐秋心里默默想到，不知阿姊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我叫连欣，你看起来和我阿弟一般大小，你叫什么？”连欣转头问桐秋。
　　“你们叫我桐秋吧，我十三了，不小了”桐秋回答。
　　“不好意思，你看起来也就十岁。”连欣不好意思的答道。
　　“没关系，我阿姊也总说我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们相视一笑，殊不知等着她们的又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走了没多久桐秋就已经觉得筋疲力尽，喉咙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要裂开了，手还被绳子勒的生疼，可她不敢发出声音。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盛乐，桐秋喝到了今日的第一口水，尽管那硬的发响的干粮实在是难以下咽，她还是一点不剩的全部咀嚼入肚，若是以后日日如此，先活下来吧，桐秋心想。
　　最后一口干粮刚刚入口，魏军十几人便过来了，不知那参将给看守说了什么，他们发出令人恶心猥琐的笑声，随后将七八十人分成了三队，桐秋和阿卓与连欣分开了。

　　桐秋这才发现年轻健壮的男子被归为一队，像连欣阿姊这样貌美的女子被分在一起带走，而年长的老翁与妇人还有孩子被归在一起。
　　桐秋和阿卓被带到次所附近，那个领头的说“你，去那边！你，去那边！”
　　“官爷，能不能不要让我们姐弟俩分开，我阿弟还小，我怕他不懂事冲撞了官爷就不好了。”桐秋战战兢兢地说道，那领头的抬腿一脚就踢在桐秋的肚子上，“你他娘的事情真多！让你干嘛就干嘛！”阿卓立马跑过来扶桐秋，桐秋跪在地上说“求求你了，官爷。”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眼看他的鞭子又要落下，一个老成的声音传来“哎呦，官爷，大殿下一会儿还要犒劳你们这帮英雄呢！为了这么大点事官爷何必动怒呢！你们俩还不快去帮忙！耽误了大殿下用膳，你俩有几个脑袋！”桐秋和阿卓连忙起身前往火房。
　　“桐秋阿姊，谢谢你。”桐秋摸摸阿卓的脸笑笑。他们坐在次所的老虎灶前，慌忙不跌的往里面扔着柴火，生怕一个不慎又讨来一顿毒打。

　　“你过来，将这些吃食端到前面的大帐去！”
　　还没走进大帐桐秋就听到里面传出嬉笑淫靡之声！不好！连欣阿姊......
　　桐秋只觉得步履沉重，心里好像鼓被打着快要喘不出气！
　　“大殿下，小女连欣，江陵姜氏，若是大殿下不嫌弃，小女愿此生只侍奉大殿下一人！”连欣的声音。
　　“晋国江陵姜氏？那也算是大家族了，怎落得如今这个地步？”那位大殿下一只手端着酒杯，斜卧在帐里正中央的榻上，一只脚蜷着搭在塌边，往下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中间的连欣，桐秋心里跟着一紧，连欣阿姊不要命了！
　　“国破家亡欲何之，如今再无晋国江陵姜氏，只有姜氏之女连欣，殿下要还是不要？”连欣抬头盯着元匀毅，似乎是胜券在握地问。
　　台下一片讥笑，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立马说道“大殿下，您若是不要，兄弟们可都是等不及呢！”，“哈哈哈...”台下一片哗然，桐秋替连欣捏了把汗。
　　元匀毅放下酒杯，“你，上来！”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连欣竟腿一软直直栽在一侧，帐内又是一片不知所谓的笑声，桐秋连忙进去将食盘放在边桌上，扶起连欣慌忙退下。
　　账内哭声、嘶吼声、笑声一片，桐秋蹲在门口呆愣了好一会儿。

　　谁知还是不得消停，不足卯时，听得次所外面伙夫说什么“祭旗”，见次所的人全部往外涌去，桐秋和阿卓也慌忙起身向外张望。只见昨晚大帐另一侧十余丈的位置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台子，昨晚分开的那些健壮年轻俘虏手臂全部被向后束起，他们要干什么？！桐秋只觉得寒意怒起，祭旗？拿活人俘虏祭旗？！届时四面传出幽咽的啜泣声，桐秋只觉得可怕荒唐！她把阿卓搂过来，“别怕，阿卓，没事的，我们去烧火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消停了，守卫进来押着桐秋他们走出次所，她不敢看向大帐的方向......

　　一连半月，一路艰苦，终于到达了魏国都城，自那日在盛乐后，阿卓病了好些日子，许是吓到了。

　　北方的秋天与南方显然不同，桐秋只觉得寒冷难耐，加之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只能蔽体，根本无法御寒，她和连欣、阿卓紧紧靠在一起。
　　到达平城后，他们一直被关在地牢里，除了偶尔来送饭的狱卒，再未有其他任何动静。起初的七八十人，杀的杀，死的死，到现在也仅剩下不足三十的样子，桐秋觉得自己也要坚持不住了。

　　浑浑噩噩好些天，一日傍晚，来了一队人马押着他们在一处像是府邸的宅子前停了下来，换了像是府兵的几人，领着桐秋他们穿过连廊，停在堂前的院落里。桐秋抬眼看到了元匀毅，他着一件靛蓝色云翔符文的劲装，双手柱在前面的案几上，天色已暗，看不见他的表情，桐秋想起那日在盛乐的可怖经历，浑身不自觉得颤抖。
　　“掌灯！”一声尖利的声音划破院里的宁静，瞬间灯火通明。
　　陆陆续续来了些人，客套的和元匀毅行礼后有序地坐在了四周。

　　不肖时，元匀宇和元郢到了。
　　“五官、七官你们总算是来了，这个庆功宴大兄可是足足等了好些日子！”元匀毅立马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
　　“感谢大兄，我与七官连日来奔波，在太极殿向陛下汇报军情后本打算回所洗漱更衣再来问安，谁知大兄已备好一切，不得已，我与七官便如此这般就赶来了。”元匀宇答道。
　　“哈哈哈，何须与大兄如此客气，如今晋国气数已尽，全是两位阿弟的功劳，大兄等不及要沾沾二位的光了。”
　　“大兄哪里的话，晋国亡不过是大势所趋，全仰仗陛下的英明决策，我们顺势而为，运气使然而已。”另一个朗朗的声音缓缓传出。

　　世事茫茫，山川历历。桐秋心里万般滋味，一个国家竟在短短几月之内消失了，那这数万民众便是再无国了吗？书里说的朝代更迭竟是这般荒凉。那我阿耶、阿姊又如何了?

　　“是啊，魏国有陛下这等至明至圣的君主是我等之福。”元匀毅拱手说道，“阿弟快请。”
　　元匀宇和元郢依次落座。
　　大约酒过三巡，元郢起身拱手道，“感谢大兄今日款待，军内还有事务等我处理，阿弟就先告辞了，来日得了空，还请大兄也去我东三所坐坐。”
　　“七官军务繁忙，那我就不多加挽留了，改日我定登门叨扰。这些是吴将军缴获的战俘，七官一向节俭，便是挑一些奴隶回去使唤吧。”元郢刚想拒绝，元匀毅又说道，“七官不必推辞。”
　　元郢转头看过去，说“那就她吧，看着跟君迁子差不多年纪，可以给她做伴。余的便留给其他弟兄吧。”
　　桐秋心里一惊，抖得更厉害了。
　　“七官连个奴隶都不会选，你看她又瘦又小，像个还没长熟的番瓜。”元匀毅不怀好意地打趣道。
　　“是啊，七殿下，汉人本就羸弱不堪，好歹你也选个健壮些的，莫不是她让殿下想起了什么不得已的往事？啊哈哈哈。”一个胖子猥琐地说道，随之传出一片嘲讽的笑声。
　　元匀宇立马圆场道，“你还别说，那孩子还真有点像君迁子的样子。大兄，既然七官都选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大兄，五兄，各位大人，元郢这就告辞了。”元郢拱手后看向桐秋，道“走吧。”
　　桐秋起身，看了一眼连欣和阿卓，转身紧紧跟在元郢身后。直到穿过连廊，桐秋才敢打量起走在她前面的这个男子。颀长的身材，似是八尺有余，墨色的头发全部被高高束起，发尾与一身银灰色铠甲的红色披风被晚风高高扬起，拂过桐秋的手背，她心想，戏文里的天兵天将也大抵不过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