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竟是我自己》白贝朵

1、小狗辛迪 .....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无人区原野，长得还没杂草高的辛迪一路欢快地飞驰着。

　　它身体的线条结实而有力，富有一种野性自然的美感，蛋黄色的披毛随风舞动，在这片人际荒芜的区域形成了一道充满生命律动的金色闪电。

　　不需要任何理由，它的心情总是那么欢乐，就像风，来也自由，去也自由，除了时常折磨着它的饥饿感。

　　糟糕，肚子又在“咕咕”叫了，辛迪被迫停下了脚步。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

　　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跑下去，能量很快就会耗尽——这是它本能就知道的事情。

　　以前，玛丽偶尔也会喂它一些好吃的，那时候还有妈妈的母乳喝，现在它只能自力更生。

　　一切就发生在不久前。

　　农场里闯入了一队硝烟味浓重的高个子男人，玛丽称他们为“长官”，一边哭一边跟他们说了许多求饶的话，辛迪听不懂玛丽说了什么，但能感受到她当时强烈的悲伤和恐惧。

　　但那显然无济于事，玛丽刚说完没多久，农场就在无数声枪响下成为了她口中所说的“地狱”。

　　“你们一定会下地狱的！邪恶的德雷索帝国！十恶不赦的侵略者！莎朗人民永远不会宽恕你们的！你们全都会下地狱！下地狱！”玛丽瞳孔突出，神态狰狞，她恶狠狠地诅咒着，旋即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

　　牛羊的下场也是一样，士兵把动物的尸体集中搬运到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上，然后呼啸而去，辛迪的妈妈也包括在其中。

　　出于本能，辛迪死命狂奔，士兵们并没注意到它，那时，他们正放肆地大笑，开怀地交谈，畅想今晚的肉食盛宴。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路也变得越来越陌生，沿途，再没有什么熟悉的气味可寻。

　　辛迪既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流浪的概念，自然不知道自那之后自己具体流浪了多久。

　　它只知道它很饿，很饿很饿很饿，这种饥饿的感觉几乎每一天的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重复着。

　　等等。

　　......食物！

　　血脉优势，辛迪对此根本不可能判断错误。

　　动物本能使然，年幼活泼的辛迪刹那间变得冷峻、警惕和专注，周遭的一切新鲜事物不再能引起它的注意，它挺胸站定，顺着气味的方向举目望去，目光沉稳而锐利，随后步伐无比沉着地奔向目标处。

　　顺着气味搜寻了一段时间，辛迪在不远处见到一个男人，他穿着与那群坏人不一样的军服，躺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他一定是受伤了，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见十分浓重的血腥味。

　　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伤了，辛迪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还可以活着？从后背到脚跟，他身下全都是血，有新有旧，部分伤口附近的肉已经溃烂，约莫好几天前就躺在这里了。

　　他一定是在这里等死——动物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男人名叫西泽。

　　眼下，他躺在被血液浸染的土地上，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他手里攥着一袋饼干，正费力地往自己口中喂。

　　饿，他也很饿。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莎朗国已经饿死了数万人民，士兵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他仅剩的一包压缩饼干，揣在口袋里，很久了，一直舍不得吃，士兵们通常管这个叫“神圣的福音”，穷途末路时，才舍得拿出来享用的最后一餐。

　　被践踏的国家，军人尚且如此，狗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只见一只毛都还没长全的淡黄色小奶狗蹑手蹑脚地靠近、再靠近，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饼干看，非常迅速的，一连串的口水已经开始滴落到他的脸上，触感粘粘的，有些温热，是生命的温度。

　　西泽感到些许滑稽，弥留之际，想不到还要经历这种无奈。

　　他看向这只狗，就像他此前见到过的大多数狗一样，小家伙瘦得皮包骨，长得倒是蛮漂亮的，毛色奶黄奶黄，小脑袋歪着，眼睛黑溜溜，圆圆的，目光比任何人类都更天真、纯粹。

　　居然有点可爱。

　　大概，一定要等生命走到尽头了才能产生这种众生平等的深切体会吧？

　　西泽忽然想，这里是无人区，自己已经身中数枪，失血过多，当下性命垂危，连喂给自己一块饼干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可对于这只浑身冒着奶味的小狗来说，生命才刚刚开始，论野外生存，这只健康的小狗显然比自己更有胜算。

　　如果只剩一包饼干，给谁比较有利？

　　“看来，我还真是个倒霉蛋啊......”

　　很快，西泽释然一笑，看看小狗，紧紧攥着饼干的手指潇洒地松开了。

　　“给，你吃吧，小家伙，好好的，活下去！一定活下去吧！”

　　说完，西泽用尽最后一丁点力气拍了拍它的头，是祝福的意思，随后虚弱而疲惫地闭上了眼，好像再也睁不开了似的。

　　辛迪并不晓得他说些什么，只知道他既然放下了饼干自己就可以吃。

　　它凑得更近了一些，蹲坐在他的耳朵边，眨眨眼睛，看着他的脸。

　　这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洒在他的脸颊时，他的笑容显得很明亮，很漂亮，就像......呃，它说不清那像什么，但他刚拍了一下它的脑壳，他的手很重，像马蹄一样重，可是力气很轻很轻，像蝴蝶一样轻，那种触感让它联想到了玛丽和妈妈还在身边时的感觉。

　　玛丽曾形容过，那是天使眷顾的感觉，幸福、安宁、祥和的感觉。

　　就像人类幼崽一样，小奶狗的好奇心也非常的旺盛，且就像人类一样，即便是还没受过教育的新生儿，仔细观察，性格上也还是会大相径庭，有的就真真是个小吃货，有的则不然。

　　新认识的人类引发了辛迪强烈的兴趣，以至于它很快就忘记了被投喂的美味饼干。

　　辛迪没有选择饼干，而是围着西泽绕了两圈，仔细闻嗅和查看。

　　玛丽倒下前身上也有完全一样的味道，当农场变成了可怕的地狱时，空气里充斥着这种类似于打火石摩擦后的气味。

　　子弹。

　　看着奄奄一息的西泽，辛迪先是站定，然后卧下，后退，弓背，炸毛......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复杂的人类矛盾，一只小奶狗自然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万幸，它还有动物本能。

　　辛迪忽然决定了什么，箭也似地狂飙而去，坚定的，决绝的，不再回头看西泽一眼。

　　一望无际的原野，飞奔的小狗犹如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

　　眼前的景物不断重复、重复。

　　辛迪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口越来越渴，越来越渴，已经达到了某种它此前从未体会过的、直觉上非常危险的程度。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它早已精疲力尽，四肢的力量下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有声音传来，汽车。

　　紧接着，眼前出现了一条很宽阔的大路，路上再次出现了拉牛羊尸体的那种军用绿皮卡车，卡车门开着，两个和西泽穿着几乎完全一致的、身形粗犷的长官正站在车下抽着香烟。

　　辛迪不敢靠近他们——即便气味完全不同，但那种款式的车让它感到极度的焦虑和恐惧。

　　那是死亡的感觉，烧焦的、地狱的感觉。

　　可，即便保持着三辆卡车以上的距离，辛迪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嗅到，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有西泽的味道，咸咸的汗味中夹杂着硝烟的气味。

　　辛迪喜欢这个味道。

　　不敢再上前一步，辛迪变得焦躁、紧张、狂乱起来。

　　“汪汪汪汪”情急之下辛迪冲他们吠叫。

　　艾伦和史瑞格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了辛迪的存在，但他们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觉得挺奇怪的，荒无人烟的无人区里，居然会有这么脆弱幼小的生命，而且居然还是活着的。

　　“小狗崽子，我劝你快点滚，人们现在的心情可不怎么样！”

　　艾伦嘬了口烟，骂骂咧咧地对辛迪吼道。

　　这句话，一半用来宣泄寻找战友多日未果的郁闷，另一半则是在跟自己强调：管他是人是狗呢？这年月，能活着可真不容易，应该放它一条生路，放它一条生路吧，应该这么做的——哪怕自己已经快半年没开过荤了。

　　“汪！汪！汪！”

　　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越是听不懂越是着急，辛迪不断弓背、吠叫，音量越来越大，龇牙又咧嘴，面目逐渐狰狞，搭配小奶狗特有的憨厚长相，显得有些滑稽。

　　“这狗怎么了？”

　　“可能是母亲被狼吃了吧？管他呢！现在西泽还下落不明，咱们赶紧走吧！”

　　两个男人并不理睬辛迪，各自把烟蒂丢在地上掐灭，他们重新登上了卡车，准备出发。

　　战友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等死呢？妈的，说不定已经死了！谁还有空搭理一只狗啊？

　　见他们上车，辛迪急不可耐，焦虑地原地转圈。

　　最终，它选择冲出安全范围，面朝绿皮卡车，一往无前地狂奔，为了那个男人，去接近最让自己感到恐惧的事物。

　　“汪汪汪！呜呜呜！汪汪汪！”

　　辛迪一边发出夹着奶音的吠叫，一边反复扒拉着身上带有西泽气味的、史瑞格这边的脚踏。

　　史瑞格见状，总算觉察到一些异样，他很快打开门下车，开始仔细查看这只小狗。

　　科技尚未十分发达，又是战争年月，他们又是军人，某些情况下，对狗的反应还是相当信赖的。

　　这只陌生小狗不依不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史瑞格笃定。

　　想着，小狗已经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史瑞格尝试动了动，很快发现，相对于它的体型来说，它的力气还真是大得不像话。

　　史瑞格蹲下身来，粗鲁地抱起辛迪的两条前爪，大剌剌看向它的隐私部位继而确定了它的性别，然后说：“我的宝贝女孩，让我猜猜，是你的主人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辛迪快要急死了，完全没有耐心分析这个人类到底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它死死咬住史瑞格的裤腿，一点不肯松，并试图拉着他立刻前往西泽所在的地方。

　　“好了，好了，别咬，别咬！我知道，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就是了！”史瑞格思索过后，这样对辛迪说了。

　　距离此地不足10公里的地方三天前才爆发过一场战役，现在这地方到处都是罹难者，一念之差，很可能就是一条性命，作为莎朗军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叫上了艾伦一起，接受了这只狗的引领，去它想带他们去的某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