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合》江枫愁眠

5、第一章 珍珠镇，一

　　珍珠镇，一座总人口不到五千人的临海小镇，镇上的人们多以渔业为生。

　　这是一座可爱而悠闲的小镇，每天早上唤醒小镇的不是出海的号子，而是西街街尾面包店的香气。当那香甜温暖的面包香飘起，朝阳便从海的怀抱里露出一点钻石戒指般的光晕。

　　它是小镇上年纪最大的面包店，没有人记得具体的年岁了，似乎从这座小镇出现起，它便一直待在西街。

　　珍珠小镇的孩子们吃着那里的面包长大，孩子们的爷爷奶奶也吃着那里的面包长大，它的味道驻在一代又一代小镇居民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然而，如此悠久的面包店，如今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慈祥的老奶奶，而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

　　四点半，天还没亮，鱼芊芊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划掉手机上的闹铃，脚在床下找到了毛绒拖鞋。

　　在这个所有人都安睡的时间里，珍珠小镇面包店的女主人不得不起床准备面包。

　　简单的梳洗过后，鱼芊芊走下了楼。

　　从爷爷手里接过的这家面包店分为两层，一层是店铺，二层是居住的地方，自从爷爷去世之后，二楼就只剩下了鱼芊芊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旷。

　　每天凌晨，鱼芊芊都会早早起来，准备好一上午的面包，把柜台和门口打扫干净，最后打开木质的店门，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七点钟，今天的西街面包店一如既往地准时开了业。

　　开门不一会儿，第一批客人光顾了鱼芊芊的面包店，这是最早的一批客人，是来为家人买早餐的婆婆婶婶们。

　　她们挎着已经装满菜的篮子和口袋，站在面包柜前，细细打量着今天面包的品质如何。

　　“这是什么？”头上夹着抓夹的阿姨弯着腰，凑在柜前，指着里面的东西问。
　　“这是司康饼，”鱼芊芊站在柜台后解说道，“有甜口和咸口的，您要尝尝吗？”
　　“来三个甜的，”女人抬眸，望着她，“芊芊，多送我一个吧。”

　　鱼芊芊嗳了一声，“行嘞，婶婶。”

　　送走了早起的妈妈、奶奶们，第二批客人很快登门，他们是要去打渔的渔民。鱼群在早上八点到十点间最为聚集，因而七点过半，这些勤劳的渔民就要准备出海。

　　“芊芊，老规矩！”健壮的男人们即使在深秋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带着淳朴的笑容，那笑容如大海般让人舒心。

　　“二十一个老式面包、九个红豆面包，还有三瓶冰啤酒，对吧？”鱼芊芊拉开玻璃柜，麻利地取出了男人们要的东西。

　　“一共二十九元。”她用塑料袋装好，双手提着袋子交给对方，弯着眼睛甜甜地笑道，“谢谢惠顾。”

　　男人们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鱼芊芊站在柜台后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下一批客人到来。

　　第三批的客人是要上学的孩子。
　　他们匆匆忙忙地自西街经过赶去学校，深秋的早风把他们的脸颊吹得通红，一个个捏着硬币或是五元十元的纸币，站在温暖的面包房里吸气。那些小鼻头被冻得红彤彤的，鱼芊芊取出了他们要的面包，又从热水桶里拿出了两盒旺仔牛奶。

　　“给，姐姐送的。”她将被热水烫得热乎乎的牛奶一同塞进了孩子们的手里，小男孩刚接过，一旁的女孩就尖声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妈妈说了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是姐姐送的，不是别人送的。”鱼芊芊说。

　　男孩抱着两盒牛奶没有动，他的余光瞥着女孩，女孩歪着头权衡了一会儿，鱼芊芊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墙壁上的钟，“马上要迟到咯。”

　　“啊！”这句话打乱了女孩的思路，她惊叫一声，再顾不得思考“姐姐”算不算“别人”，拉着男孩飞快地奔出了面包店。

　　不到九点，面包店里的面包已售之一空，鱼芊芊拉出了空掉的托盘，转身去后厨做第二批面包。

　　过了早上的营业高峰期，接下来的时光便清闲了起来，偶尔有一些外来的旅游者光顾。

　　和习惯用现金的小镇居民不同，他们通常拿着手机，扫贴在墙上的二维码，并喜欢买一些模样花俏的甜食。

　　等到日落，太阳沉入了海平面，西街面包店就在万家炊烟里悠悠落锁。

　　这就是鱼家面包店的一天。

　　夕阳西沉，鱼芊芊关上老旧的木门，在厨房煮了一碗面，敲了两个鸡蛋端回二楼，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

　　深秋夜晚，鲜咸的面条散发着袅袅热雾，鱼芊芊窝在沙发上，一边吸面一边盯着电视机，今天有她最喜欢的电视剧连播，一集也不能错过。

　　正是精彩之处，筷子在碗里打了两个转却都没有挑到面条，鱼芊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面条已经吃完了。

　　她看了看即将亲吻的男女主，纠结了片刻，最终选择把吃剩的碗搁在桌上，等看完这段再去洗。

　　一段又一段，这部电视剧高潮迭起，精彩刺激，鱼芊芊挪不开目光，目不转睛地看到了半夜，洗碗的任务也从九点推到了十点、十二点、推到了第二天。

　　洗碗…洗碗……不知不觉，女孩脑袋一歪，斜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对面的电视还在播放着精彩的剧情，她却已经输给了困意。

　　清晨，当一缕阳光触碰上二楼的窗户时，鱼芊芊迷迷糊糊地醒了。

　　自从大学毕业回到这座小镇后，为了早起制作面包，鱼芊芊从来没有这么晚睡，昨晚的熬夜让她眼睛有些酸痛。

　　打了个哈欠，她摸索着床边的手机。今天早上格外安静，难得自己比闹钟起得早——正当她这么想时，手机的屏幕亮了，鱼芊芊看清了屏幕上的时间：

　　六点五十。
　　距离第一批客人到访还有十五分钟。

　　“呀——！”鱼芊芊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急急忙忙地拿发圈扎头发，朝一楼冲去。

　　这不是少赚一天钱的问题，那些出海的渔民和上学的孩子向来是掐着点来的，自己店铺所在的位置是街尾，如果买不到面包，他们没有时间再折返去其他店铺，只能饿着肚子出海上学。

　　什么都好、总之先做出点什么……婶婶们的面包是来不及了，一会儿只能跟她们道个歉，暂且先顾及后面的顾客。
　　鱼芊芊焦急慌乱地朝厨房跑去，她一边懊悔自己不该看电视到那么晚，一边在脑子里急速思考，有什么东西是半个小时内可以做出来的。

　　当鱼芊芊推开厨房的门时，她大脑一懵，愣在了原地。

　　浓郁的香甜味钻入了她的鼻中。

　　料理台上摆着做好的面包，金灿灿，圆鼓鼓；三明治已经包上了塑料袋，烤箱正在运转，里面是最后一批牛角包。就连旺仔牛奶都待在了盛着热水的水桶里，只等她拿去前台。

　　这是怎么回事！

　　鱼芊芊呆住了，紧接着，她猛然想起，自己早上……是在床上醒来的——而她昨天分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她跑回了二楼，昨晚没有关的电视机竟然已经关掉了，就连她吃完没洗的面碗都被人收走了！

　　鱼芊芊连忙又回到一楼去检查了店铺的大门。

　　木门关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撬开的痕迹，除了老旧的木门有一些门缝以外，再没有任何漏洞，显然，人类是不可能从这么狭小的门缝里钻进来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二楼的窗户。

　　为了保证室内通风，在冬天之前，鱼芊芊都习惯开着窗入睡。面包店二楼不算高，如果有人想要爬上来并不难。

　　这个猜测非常合理，唯一不合理的是，谁会半夜爬进别人家，就为了给别人干活儿呢？

　　鱼芊芊确认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丢，最贵重的东西无非就是手机和做面包的机器，这些都完好无损，同时，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现状，所以也不是劫色。

　　这个半夜偷偷翻进别人家里的小偷，仿佛真的只是来帮忙干活儿的。

　　这太奇怪了。

　　如此想着，鱼芊芊还是先开了店，她迟疑地看了眼厨房里的面包，最终还是拿了一些自己从厂里进的袋装面包出来摆好。

　　门一打开，外头早有婆婆婶婶等着了。“芊芊，今天有点晚啊。”她们走进了店里，笑着道，“我们还说，再不开门就要去别家了。”

　　鱼芊芊附和着笑笑，可今天她的笑容再无法像往常那样自然。一想到有人在她熟睡的时候进入了她的家、触碰了她的身体，她便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怎么了芊芊？”敏锐的婶婶们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身体不舒服吗？”

　　鱼芊芊犹豫了一下，这本是她的私事，没必要去烦扰顾客，可作为邻居，出现了入室的案件，她有义务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思来想去，鱼芊芊还是将这件事告知大家。话一出口，顿时引发了恐慌。

　　“天呐，这可太吓人了！”
　　“我们镇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人！”
　　“这些面包还能吃吗？”

　　“我也不知道。”鱼芊芊摇了摇头，纠结地望向身后的厨房，那里摆满了刚刚烤好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以防万一，今天就只卖袋装品了。”不管那些面包再如何诱人，不知来源的东西是绝对不能卖给客人吃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家表示理解，并让鱼芊芊自己多加小心。在结束早晨的营业后，鱼芊芊提前关了店门，前往警察局报案。

　　办事民警在听完她的描述后，跟她去家里搜查了一遍，他从楼下搜到楼上，仔仔细细地翻查了每一个角落。

　　可事与愿违，就如鱼芊芊自己搜查的情况一样，房子里没有找到任何疑犯留下的痕迹。

　　“现在唯一确认的是，一楼的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疑犯只可能从二楼窗户爬上来。”民警重点搜查了二楼，检查了窗台和地板，对着鱼芊芊嘱咐，“这几天晚上关好窗户，有任何情况就来派出所。”

　　鱼芊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将民警送走后，她心里犹有些惴惴不安。

　　平常她最喜欢的面包香气，此时却成了一种无形的威胁，它充斥着整个屋子，提醒鱼芊芊有人入侵的事实。

　　走回厨房，看着那一桌已经冷掉的面包，鱼芊芊有些发愁，这么多的面包倒掉实在可惜，可要是让她吃，她也没有这个胆量。

　　狠了狠心，念着安全第一的想法，她最终还是扯了两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将这些面包全部倒了进去，放在厨房角落，预备明早拿去丢掉。

　　受了一天的惊吓，报完案又处理完面包，鱼芊芊实在是累了，她随便炒了个饭，吃完后将盘子搁在水槽，拖着疲惫的身体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睡觉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将所有的窗户都关死，确定无误之后才躺上了床。

　　甫一陷入柔软舒适的床被，困意便包裹了大脑。

　　以后再不能像昨天那样熬夜了……入睡之前，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然而，鱼芊芊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她熟睡之后，这座小屋又一次迎来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