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有来时》馥泊

1、第一阵风

　　万斫如今还时不时想起周粤，频率时高时低，碎片式的回忆，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记忆里的他仿佛永远都是光芒万丈的模样，有时是沉默的侧脸，有时是琥珀色的双眸，有时是篮球场上的意气风发...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万斫止住了自己的思绪，怀念无异于饮鸠止渴，说起来或许不过是在不甚如意的生活里寻找的一点慰藉罢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初心跳的感觉还恍若昨日，但是再也找不回最初错综复杂百感交集的感受。
　　人果然在深夜容易心思发散，与其把心思放在不知身处何方的过去式暗恋，倒还不如想想明天如何面对全新未知的一天，万斫苦笑。
　　在灯火酒绿的都市里为生活奔波所需的精力，可远远比应付这些无病呻吟的少年情思多得多。想着想着，眼皮就逐渐沉重起来...
　　闹钟响起的不过一秒，万斫便轻车熟路地将滑过屏幕，即将对生理与心理都予以巨大打击的分贝战争，瞬间就消弭于无形。
　　洗漱穿衣的间隙匆匆浏览了几眼手机信息，看到工作群里没有多余的消息提醒，万斫长舒一口气，看来今天没有什么突发状况，这让他对今天的期待又多一点。
　　熟悉的面包店买了常吃的三明治，和相识的店员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赶向地铁站，恰到好处的运气，赶上一趟到站车，万斫戴上耳机伴听着耳机里悠悠的旋律，没一会儿便听到了标准播音腔的到站提示音。
　　匆匆打完卡，和同事毫无营养地寒暄几句，坐到工位上的那一刻，万斫的心就开始变得沉静，打开电脑，继续没完成的工作，像不知道多少个昨天一样，为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生活继续拼搏。
　　虽然一天的工作称不上轻松，不过幸好没生什么波折，一边踏出公司大门一边暗暗在心里庆幸，因为一天工作量没有增加，连回家的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社畜的快乐不过如此了。
　　海风拂过万斫的脸，随之而来的海腥味在万斫看来都带着不可言喻的美妙气息。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好心情的万斫在看到来电人的一刹那，嘴角的弧度更是上扬了几分。
　　“万万！过几天我来h市噢，你可要做好接驾准备！”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眼角又添上几分笑意的同时，万斫温声应好。
　　在问清好友的航班消息后，又问起了对方的生活近况，直到家门都近在眼前了，这通电话才被万斫依依不舍地挂断。
　　一到家，万斫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清洗床上用品，打扫卫生，想到后天就要和章郁会面，面对一向提不起精神的家务活，都好像充满了干劲。
　　将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的万斫，闲下来坐在沙发上时，又不免想起了从前...
　　城南中学是省会c市最好的中学，尤其在以教育实力的强劲闻名全国的n省来说，含金量不言而喻。
　　当初的他以平平的成绩入学，平平的成绩考入高中本部，论知名度比起章郁，周粤，秦恙总是蝉联成绩榜前三的铁三角来说，可以说是无人问津了。
　　偏偏他与章郁两小无猜，这才开启了他人生中最难忘的六年时光...而这六年里，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就是认识了周粤。
　　万斫父母和章郁父母是大学同学，多年好友。当初两位妈妈一同有喜，生下他和章郁后也不能免俗地说笑间有了“娃娃亲”的约定。于是两家人的走动变得愈发频繁起来，他和章郁可以说是毫无水分的两小无猜。
　　万斫十分感谢上一辈人的交情，在未曾谋面时就给他和章郁一份羁绊，这么多年以来章郁早就超越了他生命中一切世俗定义能够的关系，远胜朋友和亲人，陪他度过了二十三年岁月中的所有喜悲欢乐，在他人生的参与度里，父母都远所不及。
　　章郁笑称他们俩是异父异母的双生兄妹，万斫却觉得血缘的纽带或许都不如他们的联系紧密。他自信无论何时何事，章郁都会坚定不移地予以他不留余力的支持，以后的人生里也许别人来来去去，但是她会永远都在。
　　章郁抵达h市的时候恰好是这阵子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和煦，气温正好。
　　正值周末的万斫为了避免堵车还是起了个大早，不过驱车前往机场的路况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居然比预计的到达时间足足少了半个小时。
　　看了看手表，章郁的航班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就要落地了，万斫便掐着点，为她在某知名快餐大叔买了点填肚子的汉堡，不用问都知道章郁是匆匆赶的飞机，必定顾不上早饭。
　　万斫正想着该去哪里吃午饭，就听见了一声脆生生又饱含热情的“万万”，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巨大的拥抱就向他袭来。
　　熟悉的身影扑入怀中，万斫在这座城市一直独身飘荡的灵魂好像都有了归处，短短一瞬万斫就好像汲取到了无穷温暖。
　　笑着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接过被好友甩在一旁的行李箱，两人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万万，你感不感动，我刚从甲方的魔爪下逃脱就不远千里来看望你！”来人极具夸张之能事，万斫听到如此的古灵精怪说辞不禁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逃难而来。
　　“你导师有没有说给你批多久的假？”
　　“唔...管他呢，他不催我就不回去！”章郁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大口汉堡。
　　“剥削我这个劳动力这么久的总要给我放个长假吧，可不能想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吃草，为这个破事从我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有个结果还不准我偷偷闲吗。”
　　想着章郁已经研二不久要毕业，万斫又不禁对她毕业后的去向有些好奇。
　　“郁郁，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儿啊，会呆在w市？还是回c市？”w市是章郁研究生学校的所在地，也是n省邻省的省会城市。
　　“我还没有想太多，导师说给我介绍，也许会去s市吧，学校里的琐事实在是太多了，万万，下次过年了或许都没办法见面，这次见面可是我忙里偷闲，以后本设计师的日程只会越来越满，你可要好好珍惜噢...”章郁的抱怨与遗憾溢于言表。
　　都在学校时两人放假隔三岔五还能见上一面，自从万斫开始上班，h市和w市隔着好几个省份，自然难见一面。
　　也是，章郁又学的是建筑设计，平日里就不得清闲，年关一过就要准备毕业，以后忙于应付甲方和领导就能让她筋疲力尽，何况要在s市那样的大都市立足，生活的代价就是难免负重前行，自顾不暇起来两人下次见面确实是遥遥无期。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万斫转过头看向章郁，“中午吃什么？时间来不及回家做饭了，晚上再给你做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你也在h市待了这么久这种事还需要问我？不应该你尽地主之谊都安排妥当，我只管吃吗？”章郁打趣道。
　　“那就去吃火锅吧，我知道有家火锅店冰粉不错，只不过有点远，但估计你饿了就刚好到。”
　　闻言章郁便忍不住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还是这么贴心。
　　车刚停好，空气中就远远飘来一股子火锅底料的霸道香气席卷鼻腔，两人齐齐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对方动作后，又对视一眼都笑弯了腰。
　　万斫率先推开了门让章郁先行，一进门就有服务员上前，“你好，请问是两位吗？”
　　万斫点点头，“那二位是想坐在大堂还是靠窗呢？大堂的话可能还要麻烦您等一会儿。”服务员脸上带着歉意。
　　“那就靠窗吧，正好让我看看海滨城市的秋天和内陆的区别。”章郁大步径直走向靠窗的空位。
　　万斫看着她迫切的步伐，笑着摇摇头，明明就是饿了等不及，一贯的嘴上说的漂亮。
　　点好菜，章郁的脸上洋溢着雀跃与期待，“先把大衣脱了吧，等下万一不小心弄脏就麻烦了，还容易沾染一股子火锅味。”万斫看着她身上的浅色大衣提醒道。
　　“没想到在你心里，我是如此不细心的人，我的吃相可没那么夸张。”章郁顺从地脱下大衣，脸上是一副伤心模样。
　　万斫没答话，看看周围的人声鼎沸，又看看窗外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没想到就又到了秋天，这也是他在h市过的第一个秋天，去年孤身风尘仆仆赶来的他恰好和秋天擦肩，遗憾错过。
　　和早有目标决定继续深造并且顺利上岸心仪院校的章郁不同，毕业后的万斫就像陷入一团迷雾，对今后的人生方向毫无头绪。
　　他当初幸运擦边过了一本线，懵懵懂懂随大流填了一个金融专业，大学四年也毫无波澜的度过，用中规中矩的成绩毕业，不过是千千万万应届毕业生中里平凡的一个。
　　他人生里唯一与众不同的阶段，就是在城南就读的日子，那时不知底细的人，得知他在城南就读难免投来赞许的眼光，穿着城南的校服走在c市的街头收获的也满是羡艳。
　　现在想来，讽刺一点他只不过是性转版辛迪瑞拉，城南就像是他的南瓜马车，一旦离开他还是那个毫不起眼的万斫。只能找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拿着平均的薪资，过着大家都在努力过好的日子。
　　服务员上菜的动作打断了万斫纷扰的想法，章郁小小欢呼一声便开始往她最爱的番茄锅里下菜，万斫也拿起筷子帮忙，菜咕噜咕噜的下了锅，空气中便氤氲着一股雾气，章郁的五官开始变得若隐若现，隐约的眉眼和从前骄傲明媚的样子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