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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演播室的你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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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必要的其实。”
“我觉得很有必要。”
面前的屏幕里播放着黑白视频,内容是一个男人式失神望向高处,大声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对松田阵平来说,观看这段影像这无疑是二次打击,但是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他不至于再露出一副夸张的神情,毕竟——他们现在都死了。
片刻后,松田终究是垂下了眼。他坐在这个昏暗的演播厅里,后面还有零星几人,但他似乎都不大认识。
也许都在看各自的走马灯罢,他想。
画面里没什么很意外的内容,千篇一律的、没有萩原研二在身边的、松田阵平的日常。大概就是早起,上班,吃饭,上班,回家,发消息或者扫墓。日复一日,每日如是。
许久后,画面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四年后的11月7日,他找到了杀害萩原研二的犯人的线索,但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没能完成“约定”。
但萩原不会怪自己,松田确信,不过他自己会怪自己。
一道声音打断了松田的思绪:“什么啊,你为什么来这么早啊。”
这一句话倏地出现在耳边,太过熟悉的声音,太过熟悉的语调,松田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演播厅很大,很空旷,也很昏暗,松田没有回头。
半晌,松田做出回应,不过也许也只是自问自答:“来找你啊。”
无人应答。
视频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松田平静地登上摩天轮,甚至有些耍帅似的摘下眼镜,说出了那句“三分钟”的经典台词。拆卸组装是他的拿手技能,何况进入警校、进入爆物处乃至工作遇到各种真实危机情况后,他详细学习了各种炸弹的内部结构并且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拆弹对他来说确实得心应手。但哪怕得心应手,他也永远会警惕每一次在生死边缘的游走。
画面里的自己自信地笑着,但眼底尽是专注,拆弹不能失败,失败的代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位警官真是勇气可嘉,我实在不得不赞美你的这份勇气。
“我会暗示你,比这一份更大的烟火在哪里。”
名为佐藤的女警官根本来不及反应,急切地对着电话表达着自己的疑惑与担忧。
“爆炸前三秒,你就会看到我的提示。”松田重复完这句话,没再多说什么,以手机快没电为由挂掉了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呆在这个空间里的自己身上的东西倒是一起跟进来了,比如留下四年短讯的那个电话,自家的钥匙,以及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观看完这一段回忆,松田不可控地摸索了下口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他没点燃。
演播厅内似乎有的人离开了,但又有新的人进来,但大都安静而平静得看着“自己眼中的屏幕”,没有任何人展现出激烈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死亡吧,尘归尘,土归土,曾经每个人内心中满载的悲哀与欢乐在死亡之后只剩下了止水般的平淡。
空气间再度出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以前你自己都不会想到吧……”
【自己成为了如此优秀的警察。】松田自满也自嘲地想。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小时候警察对犯人的错误判断明明对自己带来了如此糟糕的影响。父亲被误会逮捕,即使洗清嫌疑被放出也错过了冠军战,并且从此事事不顺,父亲只得整日酗酒以宣泄愤恨之意;母亲也因邻里外界的流言蜚语和来自支撑家庭的内部压力,导致身体遭不住折腾随后早早过世;他自己更是饱受不了解详情的外人冷眼,不仅无人同情,更无人能共情,纵使打小养成的性格为他披上一层坚韧的外壳,但那小小的、柔软的内心还是不由得感到孤独与痛苦。而那个警察,却并没有被辞退,因关系原因仅仅他只是被调职,也许多少年后还能继续在别的地方升官发财——想想就可笑。
是hagi,那个名为萩原研二的人,如同蝴蝶一般煽动了紫色的翅膀,停在他的肩头,对他的未来掀起了他未能料想的风暴。
你是因我而选择踩油门的吧,可我何尝不是因为你才敢踩油门呢?萩原的到来让那颗即将支离破碎的蓝色心脏感受到了温暖,更学会了爱。萩原会洞察一切,主动了解事实真相,不用自己解释,不用在怀疑中试探,他便直视了真实的松田阵平,煽动双翅飞向自己钟意的花蜜旁。
hagi对自家厂子倒闭的乐观会让他也感到积极的心情,hagi巧妙将自己往人群中拉的举动也让他感受到无声的温暖,hagi与自己长久的相处跟是本身就如同情书——会让他真切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会有人一直在自己身边。
但美好往往与糟糕相伴,当一切生活进入正轨,美好似乎达到了一定极值时,前所未有的,突兀的糟糕来了。
hagi死在了那个突兀的11月7日。
没有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那个犯人的话再度回荡在耳边,画面中的松田选择了停手,在复仇和大义之间,他选择了大义。
“你在的吧。”松田点燃了那根七星,零星烟火掉落。
“……”
“……一定是你,你以为十多年我们白相处的吗?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
“意外的平静呢。”萩原的声音满是无奈。
松田不置可否:“确实是意外,但意外的不是我的平静,而是你的不平静不是吗?”他猛吸了一口,演播室内的烟味越发明显。
毕竟是死后的演播室,也没什么所谓的禁烟标识。好歹可以放纵地抽根烟了,松田阵平想。
“……你果然最了解我,但这种画面,我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呢?
“我知道我的离去会对你造成打击,我可以接受你对我死亡的悲痛与重见我时的愤怒,但可能、爆炸这种事真的是一瞬间的永恒……一瞬间我们失去了生命,迎来了永恒的死亡。
“我仿佛还活在前一秒,你却死在了四年后,虽然四年——我当然认得出你,但是,”
萩原坐在松田阵平的后方,状似平静地陈述着他与他的命格。而松田阵平仍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即将吸烟的动作,让烟头自己干烧着。
“真的没必要啊……太快了,阵平ちゃん。”
充斥着对自己责备感的话语,却在最后加上了熟悉的昵称。
“……我觉得很有必要。”松田只丢了这样一句拌嘴似的话予以回应,画面里的内容仍然在继续,现在是他死前的十几秒。
佐藤警官死死盯着升往高空的摩天轮——那窄窄的座舱内是松田警官,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屏幕内的松田在最后的几秒用那部保留了四年的电话留下了最后的通讯,内容是拯救1200万人的线索,以及一句“有关你,其实我蛮喜欢(你)的”。
“我会吃醋的哟。”可能是已经死了吧,萩原看到松田留到最后的遗言,反而感到一丝哭笑不得。
“以你的洞察力,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意思。”
“明明会让这位女警官念念不忘吧。”
话是这么说,但萩原知道,松田阵平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没法成功拆解炸弹的代价,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眼睁睁看着谁生命流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死亡对他人来说只剩下沉重。
就像在他们看不到的记忆中,佐藤警官明明认为松田留下了悲伤的简讯就如秋风般消失,但她是微笑着的。
“喂,hagi,”松田顿了一下,“你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造成我们的死亡的,终究是那个犯罪。
“但你确实欠揍。你这个临死前还在开玩笑的混蛋,你这个不穿防爆服的混蛋,这个什么都没给我留下的,超级大混蛋。”
平静到自然的语气,是四年来都收不到回信练就的。
萩原很想反驳,毕竟以刚刚看到的画面,小阵平明明也是尸骨无存。但是他们的情况并不能一概而论,他自然是只能任由松田呛自己。
“但是都来到这里了,突然感觉,也没什么好揍的了,也许我只是太久没跟你说上几句话吧,一些你待会想吃什么,把你那件新买的衣服也借我穿穿吧,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名古屋泡一晚上——这种之类的。”
松田一直都没有回头,但他真的很想见他,想得不得了。
“然后你就会一如既往地,用着你那怪肉麻的语气,向我回复‘我的时间都可以给你哟!’”
萩原没有打断。
沉默一阵,松田又开口。
“……都到这里了,这里,已经是死后的地方了,我终于听见了。”
扶手椅的右侧有红色的信号灯提示,面前彻底黑掉的屏幕昭告这名为松田阵平的人一生的结束。他手上的烟烧完了后自动消失在了这个空间,烟味却没有散尽。
又有人离开了演播厅,他或许也该走了,松田边这么想,边起身。其实他也有注意到,这个演播室里面有早于他来这里,却也一直没有离开的人。
“四年了,虽然什么都没能留给你,但是我终于能回应你了,小阵平。”
松田阵平猛地回头。
半长到肩的头发,下垂的眼睛,微笑的唇,是熟悉而陌生的、和四年前的自己一样仍显得有些青涩的容貌,以及那身象征着他们曾经是爆处双璧的旧式爆物处工作制服。
萩原研二向着松田阵平伸手:“走吧,我们这一辈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