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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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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即便林大娘再鼾声如雷柒七也夜夜与她同睡,那一夜放纵让她不得不时时躲着周祯。
林大娘几番对她发问,她不明白周祯已经渐好为何柒七还是来和她一起。见柒七搪塞不答又见二人相遇宛如陌路人般以为二人发生了龃龉,时常劝导着二人。
“大娘,我们没事,你别担心了。”林大娘又开始了苦口婆心,柒七只得心虚打断道。
在林大娘房中要听她唠叨,在周祯屋里又要面对尴尬,早知道那夜她克己复礼,绝不胡来。
见林大娘没有停下的意思,柒七转言道:“听说今天赵大哥他们要去猎雪兔,几时出发,我与他们同去。”
林大娘听到她打岔,劝慰道:“夫妇二人有什么话彼此谈开就好了,越是逃避离得就越远。”
柒七敷衍的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向屋外看去。
看见赵兴的人影后高兴道:“大娘,我与赵大哥他们去猎雪兔了,回来再听你说。”
言毕头也不回的跟上了赵兴他们。
赵兴见柒七跟来,问道:“姜姑娘,你怎么来了?”
柒七心中叫苦连连,要不是家中前有狼后有虎,她怎么会在这大雪天出来,她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冷,可也只能咬牙出来,今日她实在想得一时清净自在。
柒七道:“早听闻狩猎有趣,今日赶巧有机会我便跟来了。”
听柒七语气诚挚坚持,他们倒也没有拒绝她同行。
“猎雪兔有甚,若是今日运气好,我们能遇见那长尾雪狐那才不虚此行呢。”袁鄂一边走一边说道。
“长尾雪狐百年罕见,那物颇有灵性,方圆十里若有人气它就躲藏起来了,想要遇见雪狐可不是那么容易。”一人笑道。
赵兴点了点头,“我听我爹说过,他们那一代猎队,就一个人遇见过那雪狐,还是在瑶山之巅,他追着它的踪迹找了两天两夜才得以远远望见一眼,他说雪狐通体似无瑕白玉,一双猩红的眼睛摄人心魄。”
一人故作疑云道:“听闻长尾雪狐是修炼千年的精怪,可化人形,专吃人心。”
“你别再作怪力乱神之语,世上哪有什么精怪,若真有精怪神力,太上皇怎么吃丹修炼数十年还是凡胎肉身。”袁鄂驳道。
话音刚落众人放声大笑,“是了是了,那太上皇可一心修仙呢。”
山谷间回荡着一片笑声。
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半山腰,众人便停下设诱食陷阱吸引雪兔。
柒七跟着拾掇,给笼中放着刚猎到的雪鹀肉。
布下陷阱后众人远远散开,一队人留下看顾陷阱,一队人往林中走去寻找地皮菜。
柒七感觉太冷,就不与他们静等,而是跟着挖地皮菜的队伍。
今年雪菜格外稀少,他们入了林中深处才堪堪挖了半篓。
霎时间,林中跃过一道白影,众人几乎停滞了呼吸,定睛往白影看去。
只见一只雪狐踏雪而来,雪狐通体纯白无杂,柔顺光泽的毛发宛如浮光锦锻,长尾摇曳生姿,双眸晶莹透亮泛着红光,它脚步轻盈,一路走来雪地只留有浅浅的痕迹。
雪狐径直向柒七走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柒七似受了蛊惑,呆呆地跟着雪狐远去,众人见势不妙,却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音。
柒七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空旷无垠的荒野,四周白雪茫茫,再无人踪。
寒意袭来,冷得她发抖不止,她跌坐在地,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那雪狐绕着她周身,呼出几口白雾,柒七顿觉浑身如刀绞般疼痛,寒气遍布全身,她咬着牙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传来雪狐空灵无息的声音“子柒,你怎么还是这么怕冷。”
雪狐随后又似幽灵般轻笑:“哦,我忘了,你还中了血寂之毒。”
一道道寒冰立即爬满柒七经络,衣服也因冰裂开。
雪狐看着柒七身上的青红顿时发狂,眸中的怒意燃起,双目更加赤红。
就在柒七即将断了最后一口气,远处跑来另一只雪狐,那白狐跃起撞开围绕着柒七的这只,怒道:“姐姐,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容蝉,柒七又觉着荒诞,看来她真的要死了,听到了死去故友的声音。
“容儿,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去找陆舟了么?”
“姐姐,子柒仙君尚在凡间,你怎么用法术伤害她,你就不怕天道反噬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在凡间好啊,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她死后我自会去九幽受万劫雷刑。”
“姐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为了晏泩魔君已经做错太多,魔君也随着子柒仙君下了凡,若你今日真杀了她,日后魔君绝不容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为了陆舟追了他上千年,跟着他多少世,他又可曾接受过你?”
“我与姐姐不一样,陆舟他心里有我。”
“魔君他心里也有我,他带我去看过那鸢尾花海,你可曾见过漫山鸳紫。”那只雪狐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在两只雪狐论执不休中柒七昏死过去,她好像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周祯。
梦里有一片湛蓝大海,她在岸边一遍遍地吹着贝萧。
许久,海面上有人踏浪而来。
“小九,百年之期已至,我来寻你。”柒七眸中流光闪烁,迫不及待道。
周祯声音冷冽不带有任何情绪,道:“你回去吧,我还有未完的事。”
说完手一挥结了道法印,柒七头上簪着的铃铛花木簪立刻浮现到了他掌中,“这个还我。”
柒七面上扯了笑,但这次的笑却没有流到眼睛里,幽幽道:“小九,这不是你送我的吗?你还有什么未完的事,我陪你一起。”
“金莲未在灵山梵池修满三千年出山便只有半仙之身,你不必为我出来,回去吧。”周祯的声音仍是不带一丝情绪。
“我已经提前通过试仙会获得仙牌了,你看!”柒七不受他冷语影响,拿出仙牌示现,开心说道。
见周祯无话,她继续道: “这是清微天弥月神君紫云宫的仙牌,以后我就是紫云宫的十一使子柒仙君,我不用修满三千年也可以出山,灵力未减反道更上一层呢,我可以陪你的。”
“你不用陪我,我也不会回灵山了。”周祯将木簪焚尽,那木灰落入海中即刻消失不见。
“我们不是说好等你完成陌海之事就一起回灵山吗,你不是说灵山也是你的家吗?”
“你出了山当了仙君却依旧没有什么长进,从前利用之言你还辨不清吗?我在灵山只因为那里能为我凝汇灵力,助我修进。”周祯淡淡道。
柒七恍惚,脑子却浮现着小九送她木簪的模样,那时他笑吟吟地说“愿如此簪,朝夕相伴,永矢弗谖”,如今他却说那不过是一场“他山之石,可以攻错”的修炼。
她顿了顿,问道:“为什么?”
“阿柒,灵山三百年不过是弹指一间,我们都不必再回忆。”
周祯的话冷得似乎可以冰封这片海面,他施了结界,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去哪?”
“瑶山。”
瑶山千年寒冰,金莲之身无法踏入。
她希望小九永远在她身边,可如今他却要去瑶山,竟去了瑶山……这又是何必,说清后她也不会再跟着他,她早懂得知悟昨非,迷途未远,来者可追的道理。
他说得对,微尘三千界,灵有八万春,三百年较之万年,不过是弹指一间,她只当大梦一场,梦醒无痕。
原来万泽说的“他是晏泩魔君,不是小九”是真的,她认识的小九,是灵山中雕花刻簪的山虎,不是陌海魔君麒麟。
春雨新霁,灵山又开满了杏花。
柒七卧在杏树下的石桌,地上散落着她喝尽的梅花酒,风吹万瓣,杏花落满身,本该是如春日明媚的模样,却因这树下之人的惆怅绘出一幅“酒困香残”。
她在灵山修炼了一千多年,立誓作一个酒仙,可今日却希望她不是做酒仙能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她便能暂时忘了小九在灵山的日子。
小九来灵山之前,她只与花草为伍,可那些花草在灵山如此灵力充沛的地方都没能引灵塑形,她满腹论欲不知向谁诉道,她孤单得悲欢也只得零星。
灵山四季花海不败,万紫千红,鲜艳得令她觉得永恒的不是迢迢浮生,而是漫山花色,可是小九塑形那天,杏花落在他身上,她恍然觉岁月太短,怕繁花落尽,果然堪堪三百年他便离开了,罢了,留人不住,从此音尘各一方。
柒七醒来时两只雪狐已无踪迹,四下望去,满目冰霜,空无一物。
柒七似大梦初醒,更感寒凉,她凭着记忆颤颤巍巍地往南走,若天黑前没有离开这片冰原,她定葬身于此。
柒七手脚已经僵硬发麻,嘴唇显出极深的乌紫,头发仍结满晶霜。
她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四周仍是冰原,她呼出最后一口冷气,无力地倒在地上,冰雪将她掩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