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们的浪漫故事》天际的晨风

2、自我放逐的北方骑士、失去坐骑的骑兵队长以及不爱工作的修女

　　风花节过后两三日。
　　“天使的馈赠”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一个肤色黝黑、举止轻浮、戴着眼罩的男子走了进来，随即对着正在当班的迪卢克油腔滑调地开口道：
　　“哟~迪卢克，今天又来当班吗？”
　　“现在还没到骑士团的休息时间吧？你这么有空来我这里喝酒，想必是巡逻任务已经完成了吧。”迪卢克以漠不关心的口吻回道，举起手中擦拭过的高脚杯，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着上面是否还留有水渍。
　　“嘛嘛，剩下的一些杂务我都交给了安柏和那位女仆骑士了，要多给新人一些锻炼的机会嘛。”凯亚打着哈哈，轻车熟路地绕到迪卢克身处的柜台后方，从酒架上拿出了蒙德特酿的起泡白葡萄酒和一瓶蒲公英酒，随即开始调制起他格外喜爱的那杯“午后之死”饮料。
　　“风花节期间的酒量储存销售一空，现在每瓶酒都涨价了。顺便，上次你给那位吟游诗人的三瓶风花节限定的苹果鲜花酒，在我这里赊的账可还没还清呢。”
　　“怎么这样！？”凯亚有些不满地斜眼向迪卢克看去，“至少我的亲友折扣还有效吧。”
　　“哼……”迪卢克淡淡地哼了一声，能让他一时吃瘪对迪卢克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说起来……你上次给那位吟游诗人的酒是当作‘情诗速成班’的学费来着？不是开玩笑吧，又在弄什么名堂？”
　　“没有啊……”凯亚以他那优雅的手法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浅尝了一口杯中的味道。
　　“果然午觉过后就该来一杯这个……实在是太舒服了……”
　　迪卢克冷眼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义弟”，对他故意避而不答的态度有些恼火。
　　“我说啊……你该不会是又去糊弄哪个蒙德城内的无知少女了吧？”
　　“说话真是失礼呢……你难道不知道蒙德城内大家都称呼我为‘最值得托付外孙女的男人’吗？”
　　“那种无聊的称号我根本不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好吧。”

　　凯亚眼罩遮掩下的另一只眼睛观察着迪卢克的表情，有了为之一乐的想法。
　　“哎呀~其实告诉你也可以，但你可要为我好好保守秘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其实，我也想向你征求一些恋爱建议呢！”
　　“嗯？”原本在听着他的一番油嘴滑舌，正闭目养神的迪卢克顿时睁开了眼睛。
　　“你在说些什么……？”
　　“哎呀呀~其实啊……我的意中人就是……”凯亚看着脸上惊愕表情的迪卢克，心底的愉悦感又多了几分，他故意看了看周围，用一只手遮着嘴巴凑到迪卢克的耳朵旁。
　　迪卢克虽然有些厌恶这种动作，脑袋刚想偏离，但很快就被凯亚的另一只胳膊搂了过来。
　　“……就是那位看上去有些高冷、不近人情的罗莎莉亚修女啦……”
　　“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迪卢克看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嘛，不过，按道理，他们俩其实的确都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就算是自己，也已经被家里的管家一直催促着赶紧找个合适的对象，将莱艮芬德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只不过迪卢克自己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过去。
　　“那位修女……”迪卢克看着面前面露微笑的凯亚，又重复了一遍。在得到了凯亚点头的确认后，迪卢克不禁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怎么……你们俩……”
　　“啊……说起来还是风花节的时候，那时候我正呆在琴的办公室那里，突然窗外有个黑影飞过。我担心是不是像多年前那次‘风花节’柯莱带来的事件一样，就急忙冲出外面跟了上去。结果原来那个黑影正是罗莎莉亚修女，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啊，哈哈……”
　　“哈~”迪卢克看着刚才还小声凑到他面前说话的凯亚现在则像个耍酒疯的酒鬼一样不顾众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无聊的家伙。”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的又一个下午，一名平时不常见的稀客造访了这里。
　　“欢迎光临，啊……”
　　“啊，这不是迪卢克老爷嘛，行个方便，今天能不能赏我一杯酒呢？”
　　迪卢克看着坐在他面前的罗莎莉亚，她看上去似乎正从一件麻烦的不得了的事情中脱身了一样，一只手拄在吧台上撑着下巴，不住地叹气着。
　　“要喝点什么？”
　　“啊，请给我来一杯蒲公英酒，谢谢！”
　　得到迪卢克允诺的罗莎莉亚语气也明显轻快了起来，毕竟，身为修女出入酒馆总会招来一些闲话，虽然她自己不在意就是了。
　　“说起来，今天大教堂那里不是在组织唱诗吗？”
　　“嗯~不要说这么不解风情的话啦……”原本玩弄着酒杯的罗莎莉亚突然停下了动作，显然迪卢克的话语一针见血。
　　迪卢克倒也没有十分计较，毕竟在蒙德城内不爱教会工作的罗莎莉亚修女的风格自己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说起来……那个、你……对凯亚怎么看？”迪卢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句话，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愚蠢。
　　“诶？迪卢克老爷是那种会陪客人聊天的类型吗？”
　　“呃……只是、突然想知道别人对那个家伙的看法罢了……”迪卢克尽量镇定地说道。
　　“那个凯亚队长吗？嗯……”罗莎莉亚托着下巴，开始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那个人的话……说实话有些捉摸不透啊，虽然他看上去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但那只是表面的伪装罢了，他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不过，他也倒不是什么坏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想被他人看穿的秘密吧。”
　　“是这样吗……”迪卢克也开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了。
　　“你最近……有和他打交道吗？”迪卢克问。
　　“嗯？最近……没有啊。他是在西风骑士团那边做事，我则是呆在这无聊的教会里面，偶尔喝酒的时候会碰上一面，不过也就是大家彼此点头示意一下而已。”
　　“是吗……”迪卢克更加疑惑了，那家伙，还没有采取行动吗？
　　“嗯？”罗莎莉亚注视着这位富豪老爷，有钱人说话都这么奇怪吗？

　　某个晚上。
　　迪卢克从地下消息网那里得知了似乎有深渊法师正谋划着对蒙德城内做一些破坏。和往常一样，确定了消息来源的可靠性之后，迪卢克重新披上了“暗夜英雄”的斗篷，在蒙德城的月色之下像只夜枭一般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夜晚黑暗的深处。
　　果不其然，城墙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正急速跑向塔楼的武器库那里。迪卢克立刻从风车磨坊上一跃而下，打开了风之翼，悄悄地落在了塔楼上方。
　　顺着楼梯下去，迪卢克已经听到了武器室内的走动声。
　　就在迪卢克刚从阴影中现身的时候，一柄长矛立刻向他刺来。还好迪卢克也立即注意到了对方的攻击，赶忙向后一闪，躲过了长矛的突刺。
　　“往哪里躲！”对方话音未落，直接调转枪头，再次朝迪卢克刺来，迪卢克只得召唤出大剑抵挡住这次攻击。不过，这个女声，有些熟悉的感觉。
　　冷兵器冰冷的碰撞声在空间内回荡，两人都被这碰撞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一些，就在迪卢克想要挺身反击时，月光突然透过了云层，从窗外照了进来。借着月色的微光，迪卢克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罗莎莉亚？”
　　“诶！这个声音……”
　　迪卢克褪去了斗篷和面具，露出了他的面容。
　　“迪卢克！？什么……”看到迪卢克的一瞬间罗莎莉亚也有些惊讶，但她随后也冷静了下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我亲眼看到你爬上城墙，朝着武器室这边奔来，我怀疑有人图谋不轨，所以才赶过来查看。”
　　“谁要图谋不轨啊！我可刚刚才……”罗莎莉亚话语一顿，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等等……你该不会……就是那位人们口中的‘暗夜英雄’吧？”
　　“这个没有品位的称号可不是我的主意。”
　　“哈~真是小孩子气，一个成年人还假扮什么神秘英雄呢？”罗莎莉亚的视线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迪卢克顿时有些不快，“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罗莎莉亚耸了耸肩，“我就是在工作啊，可没有带上斗篷，遮住面具什么的。”
　　“哪个修女的工作会在这种深夜里进行啊？”
　　“这是我赋予自己的工作，比起教会那边的事情，这才是我认为的正职。”
　　“啊……”迪卢克无奈地叹了叹气，这位修女可真是不同寻常。

　　在解开了误会之后，迪卢克带着她从后门进入了“天使的馈赠”。迪卢克点亮了一盏灯，整间酒馆里此时只有他们二人。
　　按罗莎莉亚所说的，原来她在夜间巡逻归来的时候，注意到几个丘丘人正在一个深渊法师的指挥下准备用火史莱姆做成的火药桶炸塌一处不久前才刚刚修复的城墙缺口。好在，在他们的阴谋得逞之前罗莎莉亚就上去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他们。随后赶往武器室那里，这里一直以来被用来存放她外出时的武器和装备，免得第二天被教会在自己宿舍内搜出这些“禁物”。
　　于是后来就变成了“好歹你误会了我，不请杯酒可说不过去吧！”这样的情况。
　　“想喝什么自己挑吧，算在店家身上好了。”
　　“哦哦，这么大方的嘛……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个…这个土豆饼的蘸料居然是果酱？完全不合理！”似乎是发现了白天后厨剩下的食物，不过罗莎莉亚却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像是为了贴合当下的氛围，迪卢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汁，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注视着这位修女，生活在神的光芒之下，却背负着这般使命。
　　“风神巴托巴斯怎么会允许这种食物的存在？”修女似乎还在抱怨。
　　“巴托巴斯？是巴巴托斯才对吧?”
　　“哦，是这样吗？”
　　迪卢克又摇了摇头，这位修女言行举止丝毫没有神职人员的风范，对神的敬畏之心比普通蒙德市民还少。凯亚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物？
　　“呐。我说……”罗莎莉亚举起了杯子，朝着迪卢克的方向问道，“迪卢克老爷怎么也喜欢插手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我？”
　　罗莎莉亚似乎终于难得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蒙德是一头即古老又年轻的白色野兽，古老到需要人去保护，也年轻到无法独立生存。需要像我们这样黑色的人来让它在自由的道路上平稳前进，蒙德人生活在金色的阳光下，我则活跃在银色的月光下。我是月亮的孩子，迟早会回归到黑暗中去。你呢？”
　　“……我只是看不惯骑士团的做派，决定按自己的道路贯彻正义。”
　　“嗯……”虽然罗莎莉亚不是从小在蒙德城内长大，但她也是听说过关于迪卢克多年前主动退出了西风骑士团的那件事情的。恐怕，这个男人也有着不想被别人看穿的秘密。
　　“但也是为了守护蒙德对吧？这样的话，你我的目标是一样的。”
　　“你是想说我们可以合作吗？”
　　“合作？我的话其实更习惯一个人行动。”罗莎莉亚淡淡说道。
　　“凯亚……知道你在做这些事情吗？”
　　“凯亚！？”罗莎莉亚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有什么相干！？”

　　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凯亚正舒适地坐在风神雕像广场的长椅上，喝着从“天使的馈赠”那里讨来的“午后之死”。悠闲的看着花丛中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天空上空。
　　真是和平呢，可又能持续多久呢？
　　自那位荣誉骑士帮忙解除了风魔龙的危机后，蒙德城内已经维持了好一阵这样悠闲平静的日子，让人不禁开始幻想这平静的日子是否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但是！凯亚心里明白，多年前自己“义父”的那起事件，以及柯莱那次的事件。那股不详的力量一定会再次让蒙德卷入漩涡之中，除此之外……还有……
　　“哟，这不是声称绝不加班的罗莎莉亚修女吗？没想到你也知道忙里偷闲……”
　　“哦，原来是凯亚啊。我还以为是维多利亚又在背后说我了。”
　　凯亚往旁挪了挪，让这位酒友在旁边坐下，随即熟练地递过去了一瓶酒。
　　罗莎莉亚倒也干脆，接过来就喝了起来。
　　“哈哈，工作提不起干劲吗？”
　　“是的呀……”
　　两人于是就这么斜搭在长椅靠背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一角正在徐徐落下的夕阳。
　　“你怎么无论到哪里都戴着哪个眼罩？你眼睛受伤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事。想把身体的某些部分遮起来是很平常的事吧？衣服和裤子也是一个道理，倒是你，身为修女，穿着倒是…挺大胆呢……”
　　“……”

　　“说起来，前些日子迪卢克问过你和我的事情，他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样子……”
　　“是吗？不过那家伙现在就那样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可如今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总之是个无趣的家伙。”
　　“我听说他原先是要继承北风骑士称号的，后面却突然放弃退出了。”
　　“嗯……”凯亚斜眼看向罗莎莉亚，猜测着她想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的意图。
　　“嘛，全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是吗……？”

　　凯亚看着这位不同寻常的修女，自己是见过她的档案的。出生后不久就被一伙血洗了该村庄的盗贼团劫走，在强盗团伙中被训练长大。数年后这伙盗贼团被骑士团剿灭，大团长认为她还有悔过的余地，便将她收留到了教会里。
　　只是，她却没有因此变得安分。凯亚时常注意到她会在日落时分出发，然后第二天踏着拂晓的晨曦归来。整个人透着银白、剔透的冷光…就像她擅长的冰元素法术一样。凯亚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比某人好多了。至少她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烂事就是烂事，提不起干劲就是提不起干劲。
　　“你们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但看你们关系有些微妙的样子。”
　　“哦呀，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罗莎莉亚耸了耸肩，“只是随便问问。”
　　凯亚倒向椅背后方，“也许是因为我们‘父亲’的缘故。”
　　“父亲？”罗莎莉亚停顿了一下，“说起来你是被收养的对吧？”
　　凯亚无言地点了点头，看向视线的远方，“‘父亲’啊，罗莎莉亚修女怎么看待‘父亲’这一存在的呢？”
　　“我吗？”罗莎莉亚转过头去，凝视着上方的云朵。
　　“‘父亲’？好遥远的词汇啊。对我而言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不止一个。”
　　当然，如果是捡来的孩子，也会让那位虚假的父亲产生包庇之心的话……
　　“哈哈……我想这句话对你我来说都是同样的。”

　　“正义并非绝对的原则，而是武力与计谋精妙平衡所铸就的结果…至于过程如何…无需太难为自己。迪卢克正是看不清这一点吧。”凯亚突然这么说道。
　　“这是经验之谈？”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罗莎莉亚淡淡道，“我可不相信所谓‘正义’的存在，神更不会庇护这种正义。如果‘正义’真的存在的话，那那么多人遭受的苦难又算什么呢？神在不义的行径发生的时候，他又在何处观望呢？我们只能为我们自身而祈祷。”
　　“这还真是……”不得不说凯亚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们是不是已经喝的太多了……”
　　“你是怕醉酒后露出那副轻浮面具下的真面目吗？”
　　“呵呵……”凯亚笑道，“我的话，是不会醉的。”
　　“真的？”
　　真的。那是绝对无法透露出的秘密。
　　那个午后的真正故事。
　　“这是你的机会，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坎瑞亚皇族末裔的那个身份在那个午后就已经死了。
　　凯亚摇晃着“午后之死”的酒杯，那高贵的颜色……他从未忘记父亲那混杂着憎恨与希冀的眼神。
　　被收养后的他和迪卢克配合默契，从明处和暗处守护着蒙德的安全。
　　直到他和迪卢克共同的父亲——
　　“原来克里普斯老爷这样的人物，也会委身于危险的邪力。”
　　这份愉悦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自己是趋向人性阴暗的一面吗？
　　如果坎瑞亚和蒙德发生战争，他应该站在哪一边？
　　他是被安排好的棋子，而现在那决定性的棋局还没有到来，只能珍惜现在这份平和的时光。而当棋局开始时，他只能被动地行动。
　　这是无解的困境。
　　对不露真心的他来说，忠诚与使命，真诚与幸福从来不能兼得。
　　写那封情诗，只是对那位吟游诗人身份的试探罢了。
　　那颗神之眼的警示，余生的每一天都将背负着谎言的重量而活。
　　所以，像是恋爱这般浪漫的事情，又怎么会和他相关呢？

　　“哟，要不要一起去酒馆坐坐？”
　　“嗯？”
　　“比起这杯‘午后之死’，我还是更喜欢蒲公英酒的味道。顺便，有你在的话，迪卢克老爷也会给我们打折吧？”
　　“捎带上我是这个目的吗？”
　　“嘛，后面那个是顺带的啦。难得的平静的时光，不好好放松一下吗？”
　　凯亚看着她起身面对夕阳的样子，微风拂动，她那看上去有些冰冷的肌肤也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温暖的色泽。是啊，至少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晚霞的这份美丽的确值得驻足。
　　也好，顺便，再去捉弄一下自己的那位兄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