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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辛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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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的是什么
辛锐
辛美香的眼镜被踩碎了,于是她把另一个镜片也卸了下来,只戴着一个镜框上学放学,徐志强体育课上无心的一脚使她战战兢兢了十多天,不是她的错,她却要为此负责任。
那天上课时徐志强回头瞟了瞟她,似乎有些担心她来找他索赔眼镜,见辛美香忙别过眼睛畏畏缩缩不敢看他的样子,他心中了然,于是辛美香在班级的地位更加低了,任谁都能无视她,欺辱她。
辛美香心中嘲讽,欺软怕硬就是人的天性,没有让他赔偿,他也不会念你的情。虽然这么想着,但是给辛美香一万个胆子,她也依然不会敢找徐志强追究责任。
她虽然软弱,但心智很明亮,冷眼看着班级里人际关系的暗流涌动,她知道徐志强是和她一样的差生,欺负别人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让大家知道自己和透明人辛锐不一样,让自己能融入一些小团体,不被排挤。
辛美香虽然看不起他,但也想像他一样,有人陪伴,至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特殊和孤单。
她没了镜片,黑板的字理她就更远了,偶尔被接龙念板书,她就只能站在那,一句话不说,被老师抡着书骂,周围的同学看她都像在看神经病,她不敢说自己看不清,因为她的鼻梁上还挂着眼镜,她也不敢在课堂时间解释一大堆为什么眼镜上没有镜片,因为徐志强就坐在自己前方。
她硬把泪逼回去,虽然什么用都没有,大家都不会在乎她哭没哭。
落日余晖,她穿过自己家的小卖铺,被蹲在地上摘菜的妈妈绊了一跤,脸擦在了地上,眼镜甩出去一米远,妈妈赶快奔向眼镜,边走边骂:“这眼镜多少钱给你配的,要是摔坏了我打死你,学习不好花钱挺多。”
她心如擂鼓,妈妈抓着眼镜,手指却从镜片的地方穿了过去。
妈妈愣了几秒,熟悉的脏话脱口而出,抓起辛美香背上的破旧的hello kitty书包抡向她,辛美香忙站起来死死的拽住书包,推搡中,妈妈气红了脸,立马松开了书包,辛美香一呲咧摔倒在地上,混乱中辛美香觉得自己的尾骨也许已经裂开了。
妈妈转身拿了个水壶,劈头盖脸的砸向了她:“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浪费钱,初二了倒数,班主任次次家长会让我下不来台,你以为赚钱容易,和你爹一个德行,都是老辛家的垃圾东西,妈的,眼镜都能坏,高中想都不用想肯定考不上,你就是狗屁不是,将来绝对出息不了,就是捡破烂的命。”
辛美香吓得嚎啕大哭,捂着身上的痛处,也绝不逃跑。她觉得她妈妈用最恶毒的词汇来诅咒她,好像希望她这么失败一样。
辛锐努力的想把她的话排挤出脑外,但妈妈的话仿佛是刻在了她的心里,她不知不觉眼泪糊了满脸。
爸爸从屋子里走出来,冷眼旁观,辛美香余光瞟着他,怕的直打抖,心里盼望着这一切快点结束,辱骂和殴打掺杂着,不知什么时候说到兴起了身上就又多了块青紫。
辛美香抽抽噎噎,爸爸走过来朝着她的肚子踹了一脚,用的力气不大,却也让她蜷缩在地上。
她心灰意冷的趴在地上,像是对这块地有了归属感一样,突然不想起来了。
阳光收起了温度,屋内慢慢变得昏暗,父母骂累了,也就恢复了平静,电灯“啪”的一下被打开,辛美香不喜欢这刺眼的光,温吞着挪回了房间。
她倔强的没吃晚饭和隔天的早饭,虽然这只让她感到有些虚弱,也不知她在报复谁。
第二天一大早,辛美香被母亲带去配眼镜,验光时发现自己又涨了五十多度,店员好说歹说了半天让妈妈给她配好一点的眼镜,连恐吓带诱惑,辛美香听的都有点害怕了,担心自己戴着便宜的眼镜一年涨三百度。
母亲不为所动,仍坚持着给辛美香配了个五十多的镜片,而且只配一片,店员结账时带着鄙夷,辛美香觉得很丢脸,提前走出了眼镜店。
外面狂风大作,柳条甩动在风中,仿佛狰狞着想要扑过来抽打辛美香的脸庞,她站在人行道边,截然不动,身形被吹得瘦弱不堪。
似是暴风雨将近了,妈妈拿着配好的眼镜从店里出来,递给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转头上了公交。
辛美香拿着伞,顶着风摇摇晃晃的走在大雨中,午休的时间不长,还有十分钟上课,迟到是必然的了,对于她这种差生,迟到会遭受莫大的羞辱。
她忐忑的在脑海里模拟着老师会骂她的话,换着花样,换着角度,让自己提前适应。
到学校时她的裤子已经湿透,粘在她的腿上,走路时鞋底也发出被浸泡过的声音,狼狈极了,她站在教室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这时身旁出现了一个同样踌躇的女孩,她认得她,天之骄子,班级第一的余周周。
身旁有了一个好学生,辛美香突然觉得自己不再胆怯了,好学生同样也迟到不是么,老师一定会碍于好学生的面子上一并放过她。
辛美香跟在余周周身后进了教室,她鞋底啪叽啪叽的声音让正在自习的同学们纷纷抬起了头。
老师看见她们一起进来似有些尴尬,简单批评了余周周几句后就让她回了座位,可对于辛美香,她又开始大张旗鼓起来,她总是爱拿辛美香的家庭说事,父母决定孩子的素质之类的话她总是不厌其烦的重复无数次,辛美香厌恶透了这句话,凭什么要绑架她和她的家庭,凭什么就觉得寒门出不了贵子,凭什么要把她和她垃圾的爸爸妈妈相提并论。
辛美香很想大声质问她:这就是你人民教师的素质么?可是她不敢,她不知道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可能会承担什么后果,没有后盾,做什么都没有底气,她再一次的选择了沉默。
回座位的时候她看了眼余周周,那个女孩抱歉的看着她,仿佛她被骂都是她的错一样。
没关系,你不要那么看着我。辛美香在心里说,她脆弱的自尊心不想要别人怜悯的眼神。
她想用面巾纸吸一下裤子上的雨水,当她鼓起勇气朝前后左右借一下纸巾的时候,前后左右都以没有纸为由拒绝了她,她尴尬的翻开课本,脸上发烫,想着下课去卫生间拧一下裤腿,这时,前面传过来了一包纸巾,和一句话:“余周周给你的。”
她想传回去一句谢谢,但前面那人却怎么也不肯了。
她心里忽然有了点小小的虚荣,全班人缘最好,成绩最好的小公主传给我了一包纸巾,她撕开贴纸,“刺啦”一声,左右两边的同学都转头看她,她将纸巾铺开,伸进裤腿里,贴住了湿漉漉的校服裤子。
上课的时候,辛美香一直偷偷瞄着余周周,想着一定一定要去谢谢她,可当下课铃响起,辛美香却踌躇着不敢上前了,她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话,什么动作惹她不满意,让周周也开始讨厌她。
但余周周谢绝了很多找她上厕所的女生,一直坐在座位上学习。
这般,等到快要上课时,辛美香才慢吞吞的挪到余周周面前,将手里用了两张的纸巾递给她,小声说:“谢谢。”
余周周抬起头,笑容灿烂,对她说:“没事儿,客气什么。对了,我这有一条裤子,你的裤子湿漉漉的不舒服,要不先穿我的吧。”
“不,不用。”辛美香忙摇摇头。
余周周不由分说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条牛仔裤,然后拉着辛美香的手,走出班级:“走,我陪你去换。”
辛美香不下那个拒绝她的好意,但是她看着余周周手里拿着的牛仔裤,心里又陷入了恐惧,她在校内不穿校服裤子的话,又会被班主任骂的吧。可是周周将她的手握得太紧了,她舍不得拒绝来之不易的好意。
她磨磨蹭蹭的在厕所换上裤子,这时上课铃已经打响,周周在外面喊她:“辛美香,你好了嘛?这节是张奶奶的课。”
辛美香推开厕所门,低着头,向下拽着校服。
余周周眼前一亮:“美香,你腿真细,穿牛仔裤真好看。”
美香抿着嘴笑了起来。
当余周周拉着她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教室的时候,辛美香的虚荣心又被小小的满足了一下,她明显的看到前几排的视线集中在她们牵着的手上。辛美香觉得很神奇,她似乎突然能抬起头走路了,也不那么惧怕众人的目光了。
张奶奶毕竟是个科任老师,看到辛美香校服下格格不入的牛仔裤后,倒也没说什么,让两人回了座位。
而新美香则觉得像做梦一般,她甚至在心里感谢起了语文老师,觉得她的形象都高大光辉了起来,在读古文的时候,声音都变大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辛美香觉得周围的同学似乎能看到她了,同桌要出去,会客气的和她说:“让一下。”,前后桌也不会总是隔着她打闹聊天,而是会离开位置绕过辛美香去打闹,甚至她的橡皮掉到够不到的位置了,也会有人帮她捡起来还给她。
这都是因为余周周对么?
辛美香趴在桌子上,看着腿上紧绷绷的牛仔裤,觉得心情终于明亮了起来。
辛美香的状况在班级里越来越好了,每次在校园里遇见,余周周都会主动的和她打招呼,甚至还会像朋友一样聊一些有的没的,虽然大部分时候辛美香都接不住话茬,使话题尴尬的结束,但余周周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她的不含言辞。
同学们渐渐也不再反感与辛美香接触,仿佛她成为了这个集体的一员一样,虽然她仍然没有好朋友,但是同学们终于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辛美香突然了悟,原来一个人的影响力可以这么大。
徐志强在同学们的带动下,也对辛美香有了些许的转变,虽然仍是不客气,但也不再带头嘲讽她说她坏话了。
但是辛美香却主动和他成为了剑拔弩张的敌人。
她在徐志强的椅子上撒了一把钉子,因为徐志强表白失败后扬言要对余周周不客气。
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辛美香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感,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余周周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辛美香,辛美香以为善良的余周周会生气她的做法,但是周周只是朝她感激的笑了笑。
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使她的人生迎来了最大的转折。余周周真的和她成为了朋友,她渐渐在周周面前变得话多了起来,常常将周周逗得发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可以这么活泼,她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周周最大的爱好就是夸赞她,夸她五官锋利,夸她双腿纤细,夸她思维敏捷,夸她与众不同,周周告诉她:你要昂首挺胸的走路,我是多么幸运呀,发现了你一直偷偷藏着的魅力。
辛美香受宠若惊,可每当他们的关系快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辛美香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她。她不想让周周看到她家简陋的小卖铺和丢人的爸妈,虽然她破旧的书包和运动鞋早就暴露了她的家庭,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她的自尊心。
她不知道,周周早就跟踪了她,知道了辛美香不想言说的所有秘密。余周周假装不知道这些事,她不想说,她便不去追问。
“美香,我每次看到你都像看到我自己一样。我从前特别自闭,因为家庭不好,没有背景,总是被师大附小的老师排挤无视,可是我还是挺过来了,来二十八中,就是为了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周周坐在河边,晃动着双腿,模仿着陈桉,满不在乎的说着。
辛美香很惊讶,她不知道白天鹅余周周也会有和她这么相似的历史和家庭。“你不是,妈妈是做海外贸易的么?”
余周周笑了笑:“我妈妈之前不是做这个的,我们家之前连房子都没有,一直借住在姥姥家呢。”
“你现在成功了。”辛美香认真地说。
“是么?”余周周笑着看向河面:“我倒没这么觉得。”
辛美香不知她是谦虚还是真这么想,她看着余周周的侧脸,突然地有些羡慕起来。
“美香,我不知道成绩变好能不能让你开心起来,但是在这里,这可能是你唯一的途径。”
夕阳将水面弹拨成波光粼粼,染上橘黄色的光影。辛美香在沉默中听到周周说:“我帮你吧,我们一起让你的成绩优秀起来。”
我可以么?辛美香心底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坚定的告诉她,我可以。
辛美香在假期,求着妈妈帮她登记了一个新的名字:辛锐。
于是辛美香的另一段人生,开始了。
她在假期开始的时候,拖沓着,求着周周等下个礼拜一开始,等礼拜一的下午,等礼拜二,等礼拜二的一点整再开始,可当辛锐真的下定决心拿起课本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坚持这么这么久。周周告诉她坚持的秘诀:爱会使一个人进步,可是对于辛锐来说,恨才可以使她拼命地往前奔跑。
她恨这世界对她不公平的一切,比如妈妈起了个叫“美香杂货铺”的小卖店,但她每次看到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路过杂货铺的时候,都会感到胆怯和丢脸。比如每次家长会的第二天,老师总会把她单拎出来讽刺她妈妈的大嗓门和寒酸的谈吐。比如她的书包,明明上小学的第一天还开心的要命,可是到了高年级的时候,她却总是死死的把它压在椅子背上,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见。
辛锐一开始坚持下来的动力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强迫自己回忆这些她曾经避而不及的难看往事。
她转头在书包里拿书,后桌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课答不上问题,同桌发出的耻笑。
她拼命地往前爬着,她将从前的自己狠狠扯了出来,甚至自己都会对自己指指点点:你看呀,你个废物,他们都瞧不起你,你就是捡垃圾的命。
周而复始,辛锐一遍一遍的羞辱自己,让自己鲜血淋淋的脱胎换骨,像青年的老鹰,蜷缩在山洞里,拔掉自己的指甲和老旧的羽毛,敲碎自己的喙,奄奄一息,的躺在没有敌人的悬崖峭壁上,让自己的潜力告诉自己,死去还是重生。
当一个人坚持到一定时间的时候,后面的坚持就习以为常了。周周把自己的学习方法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辛锐并不客气,谢谢都没有说,全部收为己用。她仿佛成了第二个余周周,她终于知道了余周周为什么可以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上课看漫画下课和温淼斗嘴,仿佛一天下来除了自习写点作业之外什么正事儿都不干。
高效率和碎片化的学习,让她既忙碌又松弛,学习仿佛成了她的生活,但是却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休息娱乐,她激动地和周周分享她的感受,周周告诉她,这种方法不是适合每个人的,只是她聪明,所以可以做到这些。
自卑的辛锐仍然不相信她说的话,不愿意多想这句话的意思,她欣然的用暑假的时间疯狂学习着。
除了语文的所有科目对于她来说都相当于重新学习,她常常从早上忙到晚上,夜里扔掉课本累的倒头就睡,可在妈妈爸爸眼里,她还是之前的一幅不爱学习的死样子。
辛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信了起来,她没有告诉周周,自己偷偷的把头发留了起来,梳了起来,脸庞没有了公主切的遮挡,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开学的时候,她扬着高高的马尾走进班级,周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东西:“生日礼物。”
辛锐抱着那个礼物腼腆的笑,这个班级里,只有周周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你扎着头发真好看。”周周真诚的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夸她。
辛锐回到座位上,小心的打开了怀里的袋子,是一个崭新的书包,颜色是辛锐喜欢的紫色,她的手激动地颤抖,想站起来大声的尖叫。余周周用自己半个暑期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她将旧书包里的所有暑期作业拿了出来,迫不及待的装进了新书包里。
同桌看着远远往这边看来的余周周,对辛锐说了一句:“新书包很漂亮呀。”
辛锐点点头,朝余周周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真诚到余周周多年后想起辛锐,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个微笑,那样的真心,让她觉得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至少她曾经为那个女孩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段时间辛锐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课堂上老师的板书都能读懂,课本上的习题也没有那么复杂了,周周每天都会给自己辅导,无论下课问周周题的人有多少,周周总会从人群中将她拉进来,给她优先讲题。
可是年幼的辛锐不懂,这世间的好多好事好像都会在你勇往直前的时候来一个急转弯,戏弄你的愚蠢和自负。
开学后的第一场考试,辛锐考了班级第二,她看着学年大榜自己第十二名的位置,欣喜若狂,可待到情绪冷却,却又莫名的生出一丝心虚,那种陌生感慢慢攀延到她的大脑里,将她的喜悦连根拔起,仿佛这成绩不属于她一样。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事,老师同学们也产生了怀疑。
辛锐一个半月的努力换来了办公室里更加不堪的辱骂和讥讽,老师的脸像抽筋般不停抖动着,嘴边起了白白的唾沫。试卷抽在她脸上,最终哗啦啦的像雪花一样飘散在她头顶,薄如蝉翼的劣质试卷,砸在辛锐的头上却有千斤重。
辛锐想起了那天傍晚波光粼粼的水面,余周周对她说:“在这里,成绩变好也许是你变得快乐的唯一途径。”
辛锐的自信瞬间瓦解,像一个被迫脱下羽毛的丑小鸭,她嘴里的辩解逐渐变成了哭泣:“老师,我错了,我错了。”
“把你家长给我叫来,抄袭这个事,我必须跟你爸妈好好谈谈,学习成绩不好,品格也败坏。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辛锐在回家的隐僻小路上哭到崩溃:老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就算我想抄,谁又会借给我呢?
晚上余周周再打电话来,辛锐都不再理睬了。
晚上的一顿毒打,深夜抓着小刀许久的犹豫,让她失去了所有回复余周周的兴趣。
余周周没有给她太多躲避的机会,她在第二天上学的路上拦住辛锐:“你听我说。”
辛锐的目光从惊讶到阴森:“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余周周死死抓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们去逃课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爸爸昨天重伤住院了,我心情特别不好,我想让你陪陪我。”余周周眼都不眨的将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爸爸说成了ICU重症患者。
“好……吧。”辛锐的目光渐渐柔和。她大学毕业后才意识到,她人生中唯二两次的乱纪逃学都是献给了余周周。
她们坐上了环路公交车,漫长的路线让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在过了早高峰后,两个女孩子手牵手坐到了公交车的尾部,而在这个过程中,辛锐从余周周轻松愉悦的面部表情中,推断出了她刚才说的都是谎话。
窗外的风景绵长,周周对着辛锐锋利的侧脸说:“你听过主角游戏么?”
“这是一个哥哥教我的,辛锐,这些困难都是主角必须经历的,只有经历这些,主角才能打怪升级,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侠。辛锐,你不要怕,因为悬崖下面总有洞穴,洞穴里面总有宝藏,当你努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老天一定会帮你的。”
辛锐心里像灌满了锋利的石头:“周周,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在乎任何人,拼命地往前冲就好了。”周周想了一下:“只想着自己,只想着,我要把你们都踩在脚下。”余周周开玩笑般的笑着说。
“好。”好,你从来都是对的。
下课铃打响,辛锐顶着全班人的目光走进班级。
班主任正等着她,目光好像要把她撕碎,他恶狠狠的将手里的课本朝她扔过来,新锐觉得自己的头皮中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可她可笑的仍然畏惧着他的权威,不敢吭声。
她在心里不断默念着你是主角,你是主角,不要怕他,可无论她的心里变得多么嚣张,手脚都是软绵绵的,动弹不了。
老师向她逼近,全班都屏气凝神的看着前方,这时座位上突然有一个男生小声叫了一句:“打得好。”
全班都笑开了,仿佛前面的纠结的手足无措的辛锐是个笑话一样。
辛锐瞬间被羞辱的满脸通红,她盯着地面喃喃:“我做了什么好笑的事么?”
班主任用手指怼了下她的额头:“你说什么?”
辛锐突然就爆发了,她大声的冲着座位的同学们说:“我做了什么好笑的事么?笑个屁阿?”
她情绪过于激动,泪水仿佛为了缓冲她喉咙上的堵塞一样,控制不住的流出。
刚刚调侃辛锐的男同学脸上挂不住了,气急败坏的嚷嚷:“做错事还不让人笑阿,就笑就笑,怎么着想打我阿,看谁打得过谁。”
余周周拍案而起:“能不能管住你的嘴?”
辛锐没等余周周说完,就打断了她,周周站在那似有些尴尬:“我没抄袭,我就是聪明,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怎么了?我就学一个假期就能拿全班第二你们一个个是嫉妒了是么?”她盯着班主任,喉咙里哽住一句话,被死死的压了下来……主任你也嫉妒了吧?要死要活才考上了个师范,难怪觉得别人成绩变好就是作弊。
班主任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这句话,平时对她随便苛责的那双眼睛,竟也默默移开了视线。
辛锐仿佛一条冰冷冷的蛇,嘴角划着讽刺的笑容,努力抬着头颅扫视着这些人,虽然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校服袖子里藏着的手心也全是滑腻腻的汗。
她看着同学和老师惊讶的目光,心里终于渐渐清明,自己为什么只能靠恨意前进,因为她需要这种报复的快感,因为她需要这种高高在上的底气。
辛锐终于体会到了当主角的感觉,面前这些曾经让她畏惧,向往,期盼的面孔,都不在那么鲜明,他们似乎都渐渐在此刻的沉默中失去了颜色,似乎,也包括那个仍站在座位上替她打抱不平的余周周。
那天,她只记得班主任停止了对她的辱骂,递给她一张卷子,别的再没有多说。而同学们也都对她侧目三分,对她不再有半点的马虎和不尊重,这次可不是看在余周周的面子上,而是对辛锐这个人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在短短两天内,辛锐幸运的又一次窥探到了人性。
她的成绩慢慢的超过了余周周,可当她已经不用再顾忌成绩和排名的时候,其他的事情挤进了她的脑子。
她开始无数次的观察坐在前面的余周周,即使她们早就不在一起玩了,余周周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她固执的将余周周和班级里的其他同学划分到一起,她看着余周周和之前欺负过她的同学们玩的仍然很客气,心里就别扭的要命。她不想考虑的那么多,任性的将余周周挤出了自己的生活。
余周周努力了几次后,就任命般远离了她。
她觉得余周周才是主角,余周周虽然成了全班第二,但仍然是那个发光体,同学们还是拿她当第一名看待,拿着不会的题去找她,讨好的说:“周周,你是咱班数学最好的,咱班除了你没一个会的,给我讲讲吧。”
辛锐手里抓着笔,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满分试卷,明明我才是班级第一,明明我也会,为什么不找我问呢。
人总是贪婪,她觉得自己成绩变好之后,并没有像余周周说的那样快乐。
周围的同学对她毕恭毕敬,老师也逐渐对她喜爱有加,可她偏忍不住要和余周周比。
她在深夜里也曾考虑过,她现在对周周是什么想法,实话实说,她现在依然并不讨厌余周周,只是余周周在她面前展示了太多弱点之后,她下意识里把余周周看做是自己的同路人,她们从前是一样的普通,不被重视,没有存在感。
可是为什么,余周周现在可以有这么多人爱她,围绕她。即使她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她妈妈也把所有的精力和宠爱都给她呢。
因为她是幸运的。
可为什么我却是不幸的呢。
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没有答案。
余周周是一滴水,她尽己所能的包容一切,谅解一切,她没有野心,唯一的梦想是保护妈妈。而辛锐是一根刺,被厄运打磨的锋利尖锐,她的性格就是她经历过的世界,她不懂得包容,她向前走着,厉刺穿过前面挡住她的人群,她只要向前走,身边的人就会背刺奄奄一息,可这都不是她的本意。
初三的整整一年,辛锐只做了两件事,学习,说服自己不嫉妒周周。
一年的拼命,没有换来妈妈爸爸的赞扬,只得到了周周的祝贺:“辛锐,恭喜你。不要再苛责自己啦,希望你高中顺利。”
“你也是。”
她拿着振华的录取通知书,周周也被同样被振华录取,她的排名高高在前,是全省第十三,辛锐因为一道大题的失误,擦边进了振华普通班,温淼围在周周身边活蹦乱跳,徐志强也来拽周周的辫子。她看着周周打闹离开的背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余周周假期时有很多人陪伴她嘻嘻哈哈,辛锐说服了母亲好久才同意她继续读书。
振华,振华。好问力行,志存高远。辛锐在假期里无数次想要放弃,要不就本分的读职高任命吧,这至少是她的舒适圈,她不必再戴着面具示人,战战兢兢的害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可她的理智说服她,不要放弃。
振华对她来说是一个未知数,她的前方充满挑战和期盼,辛锐没有发现,其实所有的嫉妒,都源于她觉得那个人不配,可这些她厌恶的阴暗的情绪,是唯一能带领她走向成功的路径。余周周教会了她学习,教会了她去争取,但却没告诉她,想成为一个大人很辛苦,大侠也有缺陷,她的嫉妒和不安是合乎常理的,不必去要求完美。
初中,高中,大学,成长是一个艰难漫长的旅程,小小的辛锐多久才能长大呢?也许是很久以后,她因为自己的阴暗,栽赃了一个她嫉妒的漂亮女孩导致她被取消保送资格的时候吧;也许是她上了大学,似乎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像余周周般耀眼,而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平凡的时候吧;也许是她能真正敞开心扉,去爱一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长成一个愿意泯然于人群的真正的大人了。
而我,也衷心的希望辛锐小朋友能成为背露锋芒,却接受自己所有缺陷的,她想成为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