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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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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上花,素家。
这日,私塾休沐,素月和素阳一向乖巧,难得待在家里也都会帮忙照看家中的生意。这会已用过午膳,素莲又去照看那盆赛佛座了,叫姐弟俩难免有些吃味。
“我倒真希望这花是那瞎子送的了。”
素月咬着唇,将手上的抹布狠狠拧干,幽幽念道。在一旁搬花盆的素阳瞥了她一眼,歪了歪嘴,随口问了句。
“为什么?”
“你傻啊,如果阿姐仍然喜欢那个人,不就会……讨厌我们了吗?是我们……毁了阿姐的亲事啊。”
素月说到后头,声音低沉无力,内疚的心情不言而喻。
素阳这次没有讽刺二姐的愚笨,他虽然也不喜林家,但在此事上却清醒很多。纵使阿姐怪他们又如何?恨他们又如何?这本就是他们犯下的过错。
“只要阿姐幸福,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阿姐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做好了,只要……还记得他这个弟弟就好。
小大人似的素阳这样想着,少时就见回廊一头,海叔捧着个盒子走过来,那盒子很眼熟,好似已经在家中见过多次。
“二小姐,小少爷。”
素月立即就想了起来,不禁有些欣喜,“是那个瞎子又来了?!”
海叔点点头,纠正道:“二小姐可不能这么叫人,那位公子姓沈。”
彼时,素月可顾不得这些,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太好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店里候着,是要见大……”
“知道了、知道了!他除了来见阿姐还能见谁。海叔,东西给我,你去看着人,别让他跑了,我马上领阿姐过去!”
一边说着,素月一边已经抢过了海叔手上的盒子,一溜烟地直往后院去。
素阳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不说他也知道这个二姐在打什么主意。便是海叔,也是摇头一笑,心底却清得和明镜似得。
素阳和海叔一起回了店里,素阳早就打听过。这位沈公子几次来店里,虽说都做成了买卖,可哪回来不是要和阿姐赏一赏花、喝一喝茶的?
所求为何?
恐怕早已是路人皆知。
“想必这位就是沈公子了,在下素阳。”
素阳上前行礼,目光却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若然不是一双眼睛看不见,就外貌而言,当真是个完美无缺的人物。
“你是素莲姑娘的弟弟?”
“正是,公子是来寻我阿姐的?”
“是,在下沈源流。”
“沈公子寻我阿姐做什么?若是生意上的事情,素阳可以代劳。”
沈源流面上犹然带笑,温和无害。他自然记得素莲的这个小弟弟,可上次两人不过是在店门口匆匆一撞,这次才算是正经八百的第一次交集。
不过显然,这位素阳小弟弟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感。
这对沈源流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未来的小舅子。
沈源流笑得平易近人,“沈某这次过来的确不是来谈生意的,只因上次承了素姑娘的招待,今日礼尚往来,当面致谢而已。早些时候便听素姑娘说起她的一对弟妹,十分乖巧懂事,而今看来,素小兄弟不止懂事,还颇有才干,年纪轻轻,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素阳到底不过十四岁,虽然已经过了给糖就听话的年纪,可是面对一番赞扬的话,心里头到底升起几分喜悦。
“沈公子夸奖了。”
素阳勉强抿住了嘴角,耳根却红了一些。沈源流虽说看不见,却也能从素阳的语调里听出那么一丝轻快。
少顷,几人又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了女子的声响。
“阿姐!快些!”
素月拉着素莲的手,乍然出现在店中。
素月是头一次见到沈源流,小姑娘总是喜欢好看的事物,便是对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会素月睁大着双眼,一脸惊诧地盯着面前的英俊男子。哇!这人简直就像是画本子里跑出来的谪仙,俊秀飘逸,温和内敛,一身雪衣锦衫,恍若荣光加身!
这个瞎子好帅!
“素姑娘。”
“沈公子。”
唯独两位主角十分坦然自若,彼此行礼,一派宾主尽欢的问候。
至于旁边的两个娃娃,则一脸认真地盯着二人,毫不掩饰地瞪大着眼睛,高竖起耳朵,想要从中瞧出什么来。
沈源流也不避讳,直接微微笑道:“今日过来,是为前些日子叨扰了素姑娘,特意前来致谢的。”
素莲面纱下神色一愣,“沈公子客气了,一直以来您照顾锦上花的生意,该是我们致谢才是。”
素莲说的是实话,或许前些时候她为沈源流煮面时还有些疑虑,可几日过去,如今见沈源流又如当初一派君子温润的模样,应当是她多想了吧?
君子如玉,端方温良。
这样的人,只是比旁人更好亲近罢了。
沈源流笑颜真挚,这会唯独负在身后的手指迅速交错摆动,若有旁人看见,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偏偏,这会能瞧见这个手势的只有一个人。
阿游。
“见我手势,清除障碍。”
不管之前怎么想,眼下,替少爷追到心上人才最是要紧!
阿游眼眉一挑,立即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少爷,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素家的二小姐和小少爷呢,这头一回见,怎么也该准备些礼物,不如我带着二位去挑些点心或喜欢的物件?权当是我家少爷的心意了。”
沈源流立即配合着笑道:“自该如此,我怎么也虚长几岁,该有这份礼数,还请素姑娘不要推辞。”
“这……沈公子太客气,不必如此……”
“哎呀!姐姐!”素月很是看好时机地跳了出来,打断了素莲的话,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这是人家沈公子的一番心意嘛,何况上次也是他吃了姐姐亲手为我们准备的点心,这会补偿我们一点也不过分吧?”
语落,阿游瘪了瘪嘴,他一定不会告诉他们,那些点心最后大多都是进了他的肚子!
阿游很会看颜色地在一旁附和,“是、是,二小姐这么一说,的确应当,不如咱们这会就去买吧?你们想吃什么?”
“我不去。”
清晰明白的三个字,夹着略带冷漠的音调,从素阳的口中吐出。
阿游眼中嫌弃,隐约觉得这孩子就是个会坏事的。
障碍。
很大的障碍。
阿游眸光一紧,只是不等他出主意,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拉着素阳直往门外走去。
“臭小子!姐姐要买东西,你敢不跟着?给我走!”
“喂!说了,我不去啊!”
“哎呀,去吧去吧,我们少爷家底很不错的,不用客气。”
于是,素月二话不说就拉着素阳往外走,素阳虽然挣扎,偏生后头还有个阿游贼贼笑着,默默施力将他往外推。
得为少爷和少夫人制造一些独处的时光才是嘛。
彼时立在一旁的素莲也不知道是该劝他们去,还是不去,唯有沈源流气定神闲地往素莲的方向行了两步,笑意盎然。
“小孩子感情好,便让他们在一处玩吧。”
至于这里,我们俩一块玩,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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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源流微笑道:“对了,这几日素姑娘的后院可添了什么花?”
素莲目送着自家妹妹弟弟出了门后,轻叹了口气,想着沈公子肯定是要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的,便想了想,温和地回道:“是添了一些,沈公子且在这里稍坐,我先去泡些茶来。”
沈源流的心中和明镜似得,若是平常,素莲这会一定会接话让他去后院观赏,如今只让他坐在店中,是不想与他独处么?
这可不行。
“不急。”沈源流面露一丝淡淡的愧色,“实则今日过来,是专程前来致歉的。”
“致歉?”
“这几日我思前想后,觉得那日是我冒昧了,怎好让素姑娘亲自下厨。只是平日常吃外食,便一时贪了嘴,却到底失了礼数,唐突了素姑娘。”
原来是这么回事。
素莲这会方才了然,果真是自己想得太多,忧虑太过,别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怎么就当了真?真是的,这会总算能放心了。
“沈公子客气了,不过一碗面,您不嫌弃才是。”
“哪里嫌弃,欢喜才对,今日见着素姑娘的弟弟妹妹,当真觉得热闹喜庆,想来家里人一同吃饭时,定是和睦温情的画面。”沈源流笑颜温和,“我出门在外,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家里的味道了。”
“沈公子的家里人呢?”
“我是家中独子,爹娘而今都在老家,家中亲友本就不多。本想着该好好侍奉二老,让他们颐养天年的,不想风云变化太快,我眼下自己还有些照料不过来。”
是因为他的眼睛?
素莲这样想着,可到底是别人家里的事情,她不好探问太多。
“难为沈公子了。”
“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素姑娘不也这样觉得么?”
“的确如此。”
当年,素莲容貌大毁时,她曾问过自己,这个世上是不是她最悲惨?最可怜?
这个念头她没有想太久,就有了答案。
不是。
世间凄苦之人千千万万,而她衣食无忧,家有富余,父母弟妹更是对自己爱护有加,早已胜过许多贫苦之人。既是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怨的?
正如沈公子所言,她身边还有疼爱她的家人,这就足够了。
沈源流又闲聊道:“昨日有几位街坊在茶坊稍坐闲聊,正巧听见说锦上花得了一株珍贵的花草,不知是什么花这样稀奇?”
那日虽然是镖师直接将花搬进了后院,不过的确是有街坊瞧见的,大伙相互说起些家长里短也很正常。素莲本就没有打算刻意隐瞒,便直接应道。
“是莲花中的一种,名为赛佛座,的确珍贵,不过还算不得罕见稀奇。”
“赛佛座?倒是从未见过。”沈源流唇间笑意不减,语调仍旧坦荡,只有眼帘略略垂落,“可惜,眼下我也没机会见了。”
素莲看在眼里,多少明白沈源流双目失明的失落感,想了想,开口道:“沈公子眼下既然有空,不妨去后院坐坐,瞧不见,摸一摸也一样的。”
沈源流听了,自然知道是素莲的心意,颔首微笑答应。
心里却不知偷笑了多少声。
素莲遂引路在前,将之前在后院打扫的海叔唤回了店里。这次阿游没有陪在沈源流的身边,素莲有些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沈公子从来没有带过盲杖一类的东西,不知是他当真敏锐地不需要,还是不想让别人将他当做盲人一般看待。
好在,她回眸看见沈源流走得十分顺畅,也就心安了下来。
素莲放缓着脚步,慢慢谢道:“说起来今日私塾放假,反倒叫沈公子破费了。”
“不过一些点心罢了,我将素姑娘当做朋友,还请素姑娘不要见外。”
两人和谐地说着话,一路就走到了后院。
后院铺的是石子路,所以素莲只在这会虚抚了沈源流一把,将他引到了水缸前,两人欠下身子蹲在了水缸的面前。
沈源流顺势伸手一探,碰到了温凉的水,也摸到了一朵尚未盛开的莲花。
就是这个了。
“此花名为赛佛座,因其形神似佛祖莲座,故而得名。”
沈源流面向莲花,笑颜暖如旭阳,“素姑娘一直喜爱花草,想必得此珍品,一定十分欢喜。”
被人说中了心事,素莲也一脸高兴,“是,家中虽经营花草生意,却很少能见到这样珍贵的花卉,我的确很喜欢。”
即使这会沈源流看不见,他也能从素莲愉悦的语调里听出她的温柔和欣喜。
沈源流神色不动,说道:“素姑娘,这会有些渴,不知可否与素姑娘讨杯水喝?”
“啊!是我疏忽了,还请沈公子稍候,我立即去拿些茶水过来。”
素莲急忙起身,转身而去,彼时沈源流也跟着缓缓站了起来,只是应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不急,素姑娘慢慢来便是。”
一直平易近人的神色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沈源流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幽幽盯向面前的莲花。
半晌,他伸出脚尖对着水缸不轻不重地踢了两脚,敛下的瞳眸里是深深的蔑视。
怎么能送瓷的呢,就是个易碎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