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徐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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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夏一个人在网吧待了三天。
2026年智能设备已经全面普及，全世界网民成功突破五十亿大关，网络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空气一样的存在——习以为常却至关重要。
新事物的产生和发展又往往伴随着旧事物的灭亡，当智能平板、手机、手表牢牢地占据人们生活的一角，一度在这片土地野蛮生长的网吧也被后浪无情地拍在了沙滩上。
多次在社交和餐饮等领域突围失败后，网吧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倒闭大潮，到了2030年，年轻人已经不知道“网吧”是何物了。
然而2008年前后，正是网吧如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冒出之际。
程夏把人在沪城火车站甩掉之后，先花了几十块在火车站旁电喇叭循环吆喝着“清仓大甩卖、件件15元”的服装店让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又在隔壁挑了双仿得不那么劣质明显的运动鞋、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单肩包，然后就近找了家外观看起来还不错的网吧，猫了进去。
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听见被掀起的门挡撞上贝壳风铃弄出的声响，头也不抬，“身份证拿出来登记。”
“没带。”程夏状似随意地观察了一下网吧内部的布置，“包夜多少钱？”
女人飞快地瞄了她一眼，程夏无所谓地任由她的目光打量。
“晚上10点到第二天10点5块，其他时间一小时一块。”
程夏施施然从口袋里掏出100块放在吧台上推给她，“我看有包间，给我开个包间。”
女人带着程夏往网吧里面走，说清楚了包间的费用是在网费的基础上，每天多5块。
程夏点头，最后选了一个靠外厅的包间。
说着是“包间”，其实不过是刚刚能容纳一人一机的小隔间罢了，不过这种小隔间却迎合了当时“市场”的刚需：小情侣网聊和看某些小视频的时候，大厅实在不方便。
程夏进去就锁了门，虽说只是小铁条做的门闩，却也聊胜于无。
电脑的启动速度不算快，是古老的XP系统。程夏看到这有些陌生的界面，一直有声音在嚎叫的内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在搜索框输入“傅斯睿”。
一无所获，却又理所应当。
这个时候傅斯睿还没有出道，不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焦点的顶级流量，只是茫茫人海里的芸芸众生之一。
尽管心里早有预期，程夏还是不受控制地情绪低落。
就像那个电话号码，明知不可能打通，潜意识却还是期待着，是她天生的赌性使然，也是记忆的惯性使然。
如果说世间万物存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有时间期限，那么程夏所有与傅斯睿有关的心愿都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傅斯睿从山村离开之前，给程夏留了她的电话。
只是，程夏从来没有打通过。
起初，程夏不敢打。她困在山里日复一日，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些什么。
傅斯睿说话吃饭的方式都和山里的人不一样，程夏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又那么特别的人。尽管那时候傅斯睿已经不常笑了，但她笑起来却仿佛整个天空都因之明亮。
程夏在树上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跟傅斯睿一起来的人吐槽她自己，说她一点都不懂礼貌，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人。傅斯睿宽慰对方，说程夏可能只是腼腆。
只有程夏自己知道，她是害怕。
她不敢抬眼看傅斯睿。
没有人能直视太阳。
但人都是贪心的，尤其是在感受过太阳的温暖之后。
日复一日，时间没有磨平记忆里的一切细节，反而让程夏心中的思念疯长，她不得不为之投降，并且妄图孤注一掷。
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去学一下故事里那个追太阳的笨蛋，即便最终追不到太阳，也能死在离太阳更近的地方。
可是当上辈子的程夏历经千难万险到达沪城，终于有勇气去拨打傅斯睿给她留下的号码时，电话另一段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程夏不死心地又按了一遍，结果却没有任何改变，然后……她哭了。她知道她不会记错那个号码，也知道自己无法打通它，但是她却不能知道给她电话号码傅斯睿到底是否想要她打通了。
程夏就是在那段万念俱灰的日子遇见了徐茜。
徐茜，第二个字要念“xi”，这是徐茜本人特意强调过的，而她的理由很质朴，读“qian”听起来不吉利，听起来总感觉像是挣不到钱还欠了债似的，于她的发财气质有害，所以必须得念“xi”。
不过程夏刚跟着徐茜干的时候，程夏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叫她徐老板。当然，这也是徐茜要求的，因为“老板”听起来大气，一听就是能赚钱的主儿。
徐茜是干什么赚钱的呢？
往高大上来说，是网络工作室，奔着直白去，就是营销号+黄牛。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娱乐圈的明星团队对营销号可谓是又爱又恨。
一方面，明星团队在新歌发售、新剧上映的时候多多少少需要招呼三五“虾兵蟹将”聚集在自家门口以壮声势；另一方面，明星团队又对这些拿钱干活的水军恨得牙痒痒，内娱互害链卷得厉害，昨天我花钱找狗冲你狂吠，指不定明天那狗收了你的钱又反过来咬我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徐茜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度扬言要当下一个“杜伟”——当年杜伟拍到国民度极高的视帝趁着妻子怀孕出轨小三的高清照片，直接踩着视帝的脸“功成名就”，成了内娱九千狗仔的梦。
可惜理想很饱满，现实却很干瘪，“杜伟”的大名如雷贯耳的时候，徐茜一文不名，工作室里实际只有两个半人。
一个徐茜，一个程夏，剩下半个是徐茜那些来来又去去永不固定的女朋友。
所以当营销号养不活自己的时候，徐茜就在兼职黄牛倒票，而上辈子徐茜和程夏的第一次碰头，就是在徐茜倒票的现场。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具体的展开程夏已经记不清了，经时光冲洗后脑海最清晰的画面却是她顺手抄起角落里的啤酒瓶冲那些团团围着徐茜的人指了过去。
用徐茜的话说，当时一头短发的程夏一张厌世脸看着就像是要跟人玩命儿一样，偏偏胸前平得像是棺材板，是男是女的都分不清，非常唬人，直接把那几个年轻的男性黄牛吓跑了，对此，程夏不置可否。
但她们就这么认识了。
徐茜主动招揽了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人，但很快发现对方不是她预想中怀才不遇的金疙瘩，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实属卧勒个大槽，徐茜完全没想到她在祖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之后，还能在沪城遇见个二十出头的活的文盲：不认识字、不会算数、不会上网。
这哪是二十岁出头，这简直是二十岁才出土的文物。
只是徐茜看着在电脑屏幕前面无表情的人，恶狠狠地吸了口烟之后，还是决定认栽。
程夏一度很抗拒回忆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她虽有三魂却也丢了七魄，浑浑噩噩，却又固守着可怜的自尊心，即使什么都不懂，却憋着什么都不肯问，自己闷着摸索，就靠着傅斯睿曾经教过她的那点小学语文知识艰难地自学，每天都争取多认几个字。
其他的，她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当然，吃徐茜的白饭是不可能的，下辈子都不可能。徐茜在放弃了让没文化的程夏写营销通告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适合程夏的工作——在辣酱App上给影视剧刷差评。
差评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程夏很快就掌握了精髓，每天就在固定的那几个时间登上网页拿着买来的号码登录、再复制粘贴，把徐茜接的网单安排妥当，其余时间就跟着徐茜一起跑现场倒卖明星门票和周边，准确地说，去当保驾护航的跟班。
别的不说，在穷山恶水里长大的程夏，个子又高表情又冷，看着不像惹事的、却也不像好惹的。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好一段时间，傍晚程夏打开电脑页面，习惯性点开网页刷差评，那时候的她已经很熟练了，字也多认了不少。一边听着网课一边刷差评，刷了十来分钟之后，她突然注意到网页上出现个熟悉的名字。
——傅斯睿。
程夏呼吸一窒。
鼠标很快就移到了蓝色的名字上，点开，网页列表上出现了好几个作品。程夏一一点进去，在不同的影视剧、综艺的海报里看见了同一张脸。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打开了搜索引擎，把藏在心里的名字输入，然后铺天盖地的信息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傅斯睿，演员、歌手，毕业于沪城电影学院……
程夏离傅斯睿前所未有的近，却又前所未有的远。
他们叫她“傅老师”，她去山村支教，她耐心地教自己认字……程夏用手撑住头，她怎么会真的以为她只是一名教师。
“咦，你也在看她？”徐茜凑到电脑前。
“你知道她？”程夏干巴巴地问。
“傅斯睿嘛，齐天娱乐的艺人，前几年一炮而红，然后沉寂了一阵子，最近刚上映了一部电影。”徐茜咂摸一下，“看来傅斯睿这次的电影口碑真的是爆了，难怪又有人派单子刷她的差评了。”
程夏后知后觉她刚刚干了点啥，返回辣酱的网页，傅斯睿参演的影视作品下面的最新评论正是她刚刚刷上去的差评。
程夏默默地重新登录之前登过的账号，开始删自己留下的差评。
“喂喂喂，你在干吗？”徐茜看出了不对劲，“你TM不会是她的脑残粉吧？”
程夏直接无视徐茜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干。
“停下！程夏你脑子坏了？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徐茜气得差点翻白眼，最后气冲冲地拍了一巴掌程夏的后脑勺，“妈的，欠了你的，我以后都不接刷她恶评的单好了吧！”
那件事后，徐茜就认定了程夏是傅斯睿的脑残粉，后来在程夏后来不自量力想要硬拼闵氏集体的时候一边拿方言骂她“脑子瓦特啦”一边想办法支招。
徐茜知道程夏对傅斯睿执着，却没想到程夏会那么执着。
徐茜以为那是粉丝对偶像的狂热，见过一面就应该消停个七七八八，却不知道多年前傅斯睿还救过程夏的一命。
没有傅斯睿，前世的程夏早就死在2014年的冬天。
前世给她收尸的人……大概也只有徐老板了吧，就是不知道徐老板会不会一边骂她傻一边把她房间里那些傅斯睿的周边烧给她。
想到这儿，程夏嘴角忍不住露出笑，然而笑意又很快消融掉。
街边的小网吧环境吵闹，大厅里游戏的厮杀声透过薄薄的一层门板传进来。
在电脑前坐了两天一夜的程夏揉揉干涩的眼睛，吸尽纸盒里的最后一口牛奶。
电脑响起“咳嗽”的声音，这是某社交软件的古早音效，表示有人发来了信息。
“我在你说的网吧门口了，出来吧。”
程夏捏扁空牛奶盒，把它丢进桌下主机旁的垃圾桶，起身。
葱郁的大树下，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骑在小电驴上，一头自然卷乱得很有个性，戴着圆框的眼镜，斯斯文文的，脸上的表情惶惑且不确定。
“海角论坛，阿数？”
程夏迎着来人，坦然地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徐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