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腐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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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夏醒来。
直到眼睛不受控制地泌出生理性眼泪，才后知后觉自己看着白炽灯和天花板的时间过长。
想扭头，却意识到身体难以控制，一垂眼，更是发现自己戴着呼吸面罩，程夏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知道什么仪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夏在蜂鸣声中看见了陌生的医护和徐茜慌张的脸。
“按住她按住她，镇定剂镇定剂……”白衣天使一时之间成了卡壳的复读机。
程夏紧紧攥着不知是谁的手臂，再次失去意识。
“你那个样子，谁都吓一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要谋杀你。”徐茜削着梨子皮，对两天前发生的那一幕旧事重提。
精神恢复了大半的程夏坐起在病床上，倚着背后的枕头等水果吃，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刚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回到了上辈子，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只是一场梦境，因为见到了傅斯睿，所以梦醒了。没想到真实情况是感冒导致的高烧给这幅脆弱的身体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若不是徐茜及时将她送医，她很可能死于高烧引起的心肌炎。
在心中默默比较了一番这两种可能，程夏说不出哪一种更可怕。
不过这次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倒是为程夏敲响了警钟。
重生是无与伦比的奇迹，她的确因此拥有了更多的信息和资源，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有了冒充全知全能的上帝的机会。她只是个侥幸的凡人。
一次意料之外的感冒就能让她丧生，让她所有的侥幸都归零。
“不过就看你当时掐我的力气，我一下子就放心了，一看就知道你死不了。”徐茜把削好的梨塞到了程夏手里，嘴上虽然还硬气，眼睛却还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十天前，徐茜在主卧发现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夏，还没有多笑两句对方起得比自己还晚，就发现程夏已经是烧得满脸不正常的潮红。
徐茜用上了她浅薄但全部的人生经验。
120和110都打了，只是110打到一半的时候，徐茜惊醒自家爹就是警察，当机立断转而给老徐打了电话。
哪还顾得上有没有隔阂，徐茜在电话里又哭又急，刚好巡街巡到附近的徐建设公心私心都被女儿的眼泪泡得能挤出一包水，在救护车赶到前，就用警车把程夏送进了最近的医院。
也亏得是送医还算及时，程夏经抢救又在ICU昏迷了几天，这才转危为安保住一条小命。
徐茜是真没想到程夏看着比她高，干活比她麻利，结果是中看不中用啊，倒下去比谁都危险。
“感谢徐老板救我狗命。”程夏用干得起皮的嘴唇吐出真诚的感谢，再摆手婉拒，“梨我就不要了”。太大一个了，程夏觉得不用吃完她就会被噎死，虽然恢复了不少，在显然只停留在精神层面，物理层面她依然还是纸糊的，这个梨过于壮实了。
“不吃你早说啊。”徐茜心疼自己白白付出的劳动，转头塞进了自己嘴里，“不吃我自己吃。”
程夏看她心情貌似不错，主动挑破，“徐老板，你不用去奶茶店吗？”
徐茜被梨呛到了。
等到好不容易平复咳嗽，徐茜刚想转移话题，却听见程夏平静而又笃定地开口，“奶茶店出事了。”
徐茜的伪装被戳破，索性梨也不要了，手也不擦直接站起来再脸朝下地降落，往程夏的病床里一埋。
“我把奶茶店抵押了。”
对于这个结果，程夏倒并没有很意外，如果奶茶店还安然无恙，估计她人就没了。
“我昏迷了多久？”
“先在重症室待了七天，在普通病房待了两天。”徐茜把头扬起来，“不是我舍不得花钱啊，你前面醒过来一次，力气大得两个护士都拉不住，主治医生当晚就让你从ICU搬出去给其他人腾位子了。”
“谢谢徐老板。”程夏再次适时献上感激。
徐茜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换个话题吧，我们来想想怎么才能把奶茶店保住。”
说这个徐茜就不困了，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还能保住？”
程夏老实巴交，“这就要看徐老板你是怎么抵押的了。”
程夏倒得非常突然。
刚送到医院，医生就下了病危通知书，以至于耗资不菲的奶茶店在堪堪回血之后，很快就被清空了现金流。
最后人是抢救过来了，只是躺在ICU昏迷不醒，医生也非常实在，告诉徐茜外力能做的他们都尽力了，但人能不能活要看患者能不能醒，患者能不能醒得看本人的求生意志够不够强。
面对这种铁定花钱但生死未知的局面，徐茜硬气地拒绝了徐建国的积蓄，而是在电线杆上的贷款小广告赌上了程夏和奶茶店的生死。
当然有犹豫和舍不得，但徐茜的想法坚定又简单：奶茶店是跟程夏一起开的，程夏一半她一半，没了程夏，奶茶店也不一定能活下去。现在她愿意搭上自己那份去救程夏的命，程夏要是活了，奶茶店会再有的，程夏要是没挺过去，那她也是仁至义尽。
地段好口碑佳的奶茶店抵了八万块，徐茜签了合同，十五天还不上钱，奶茶店里的一切货物连同没有到期的房租合同，都得易主。
“现在还剩几天？”
徐茜掰着手指数了数，“七天？”
程夏：“好，我们就算现在还有五天。”
徐茜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所以？”
“先找你爸借钱，能借多少就借多少。”程夏毫不羞愧。
“哈？”
“先把抵押款还上。”
救急不救穷。
徐茜很快转过弯来，既然程夏醒过来了，那么解决后续的麻烦就不再是无把握之仗。
于是十天前还“铁骨铮铮”的徐茜一秒就切换成了哄骗老父亲血汗钱的“不孝子”。
徐茜听程夏安排，在电话里一五一十地给徐建国说了她们眼下的困境，允诺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就能还钱。
徐建国什么都没问，下午就以看望病人的名义来了医院，把自己拿回去还没有揣热乎的存折，又拿给了徐茜。
整整五万块。
徐茜合上存折。
“喏。”躺在病床上的程夏抽了张纸递给徐茜。
徐茜没接，直接拿手背抹了眼睛，扬了扬折子，“小老头给了五万。”她侧过身，尽量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应该是把他能拿的钱都拿出了。”
程夏突然笑了笑，“这么信任我，不怕鸡飞蛋打？”
徐茜转过来，眼睛还噙着泪光，“这哪是信任你，小老头明明是信任我。”
“嗯，叔叔信任你，你信任我。”程夏继续坏心眼地逗，“你自己都不敢用叔叔的钱，就有底气拿给我霍霍？”
徐茜被她说中心事，有点委屈巴巴，“我没底气。”她把存折递给程夏，“所以这次换我考验你了。”
程夏一怔。
她想说，自己稳操胜券然后看着别人走入棋局面对诱惑，那才叫考验，你这种把全部筹码都压在我身上的情况，是孤注一掷。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不会让徐家父女输。
“抵押出来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还剩下一万六。”徐茜继续专注眼下的困境，“那还差一万四啊，就五天时间，我们去哪里搞钱？”
程夏回神，秒答：“找你女朋友借。”
徐茜瞪大了眼睛，“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不行不行不能找她！”
程夏再次毫不羞愧，“为什么啊？你们不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徐茜有点犹豫。
“借叔叔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程夏对徐茜的挣扎视而不见，故意没有眼色地反问，“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你们的关系没我想象中那么亲近？你们不是从高中就认识了吗？我数数，这都五六年了。”
如果徐茜能拥有后世的记忆，就能知道“不会吧不会吧”这个句式在2020年前后的网络上拥有杀疯了般的嘲讽和激将能力，可惜现在的她并没有。
徐茜急了，“你闭嘴，我们俩超好！”
程夏转头去看旁边置物柜上的诺基亚，用眼神示意徐茜打电话。
徐茜假装没看见。
“就跟叔叔那边一样的说法，短就三个月……”程夏战术性停顿了一下，改口，“一个月，一个月就还她。”
徐茜的目光飘向诺基亚。
程夏觉察到她的动摇，趁热打铁，“只是简单地周转一下。”
徐茜彻底被说服，哀怨地看了程夏一眼后，拿起手机出了病房。
程夏微笑着目送徐茜，笑容却在对方离开病房的瞬间消失。
徐老板，这才是考验。
苹果如果一直被包裹在泡沫网之下，那么就是腐烂了也不会被人知晓。但要是等到腐败的气味充斥整个房间才意识到那个残酷的事实，就太晚了。
这一次，不管现在的你是不懂，还是不愿意懂，我都会替你提前撕开包装纸。
扔掉那个烂苹果，在它加速其他水果腐败之前。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