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去来兮 欢迎参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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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各位旅客，前方即将抵达人类古文明遗址公园，为了您和他人有良好的观光体验，请勿在园内随意乱扔垃圾、触摸或破坏实体模型等，下车时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无法从光脑指南上获得答案，可以随时咨询周围的工作人员或者AI，希望您和您的家人朋友都能收获快乐与知识，祝您游览愉快！”
AI女声经过调整的声线泛着一股子无机质的冰冷，不管听上去多么和蔼，都除不去机器特有的流于表面的敷衍。
这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每一遍都惊人地使用同一个语调，这点刻意凹出的严谨反而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它回荡在博物馆专线特快列车车厢之内，声波在空气里泛起点点涟漪，如同石子坠入静湖，搅乱了原本的安宁。
几个年轻人毛毛躁躁，心知公园已不远，私底下已然兴奋地悄悄议论着，他们翻阅着光脑上的地图与指南，对接下来的行程指手画脚、挥斥方遒。
白忘机看着好笑，又将视线转移到舷窗之外。
恒星离得很远，火球般的炙热发出刺目的白光，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映入她的眼底，远处是片片星海，如飘带浮动于长空之上，起起伏伏，灿若金银，激起她眸中点点波澜。
那一个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之中，隐藏着她最大的秘密，亦牵动着她灵魂最深处的眷恋。
她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心知肚明，那颗蓝色星球，那个她所企盼的故乡，正一点一点地接近，以抚慰她几十年以来的虚浮与空茫。
联邦大学阿尔法学院组织学生参观遗址公园的事早一个月就放出了消息，她当机立断报了名。
八十年了，她该回来看看了。
她注视着不远处的目的地。
地球，这颗一度被誉为银河系最为繁华而又最富有活力的星球如今垂垂老矣，原来精力充沛的母亲也会因哺育照料千千万万的子女而心神俱疲。
它曾经的蔚蓝与苍翠如今尽皆化为一片枯萎的干红，裸露的地面蔓延出败颓的皱纹，这个暮色已至的老人身上曾有过的意气风发无影无踪了无痕迹，生机不再涌动，死气悄然降临。
——这全拜她的儿女所赐。
八十年前的星际搏杀后，地球便失去了它大半的大气，几乎是灾难性的，地表的任何事物都没能幸免，余留的只有干裂的焦土与岩石，以及完全不再适生的环境。
孕育了人类的母亲如今成了被抛弃的恶土，它的孩子终究将它抛之脑后，所谓的遗址公园亦生意惨淡。
在联邦通用语的语境之下——不论是哪种通用语——“地球”这个词汇总是难以避免而又不言自明地带上些矫揉造作的悲伤。
说是去地球，但实际遗址公园与接待处都设在地球卫星之上，光秃秃的地表上几块玄黑的建筑物，随着星轨列车的逐步靠近，白忘机还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
快要到了。
这个被称作月球的卫星荒芜而狭小，明明毫无生气，却偏偏号称还原人类历史，公园的宣传无所不用其极，生意依旧不景气。不用说在现实，即使在虚拟城，它也依旧门可罗雀。
也是。
白忘机想。
公园里能有什么东西呢？
明明根本没东西可展示，他们根本对过去一无所知，愚蠢得可怕。
恕她直言，这些打着历史旗号的，也就只有与大学合作才能骗些生意。
八十年前的炮火连天，四处爆炸的核/弹，联邦第一位铁腕总统轰轰烈烈的肃清计划，这一切的一切，不仅迫使人类移出地球，亦流失了大量巨著坟典。
如今，人类掌握了远超以往的科技，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长寿，却独独对自身的过去毫无了解，既不明白自己从何而来，亦难辨明自己要去哪里。
所有熠熠生辉的过去，所有有如星芒的伟人，所有耀若天日的建筑，所有牵动心神的文字，所有难以忘怀的文明，所有的一切，不论繁华与肮脏，但凡是文明所能产生的，大多都在枪管的呜咽与政治家的颐指气使中毁于一旦。
“叮——”清脆的列车铃提示乘客下车，简短而急迫的声调催促着，显得格外不耐，像是很久以前草原之上打着瞌睡的牧羊人，漫不经心地挥鞭，聚拢一群又一群待宰的羔羊。
白忘机回过神来，提起手头的皮包。
她报名来，除却想见见亲爱的家乡，也是有正事要办的。
——
“白小姐。”年轻的律师身着正装，看上去认真而严谨，鉴于接待的是一位二级阿尔法公民，他脸上挂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
白忘机伸出手与他礼节性地虚握了握。
外貌，以及外貌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总能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观感，这种潜移默化到常常让人忽视而又作用巨大的东西向来格外受法律行业的律师们重视。
他们的公民等级大多处于贝塔公民与阿尔法公民之间，既不屑于与下等公民为伍，又寄希望于融入上层社会，整日游走于权贵之间，打扮得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常常显得年轻斯文而又稳重。
眼前这一位，可以称得上是他们中的个中翘楚。
律师从上衣兜里熟稔地掏出名片，礼貌地向前递了递，道：“我叫霍斯年。”
白忘机接过，从善如流：“霍律师。”
“很抱歉不能让您先休息一下了，傅老师时间安排比较紧张，恐怕您必须马上随我去签署继承协议。”霍斯年嘴角的笑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雕塑师的杰作，弧度完美，分毫不差，亲切自然而游刃有余，却又比博物馆里的展品更加克制而疏离。
这是提前就说好的时间，白忘机当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卫星的列车车站显得格外荒凉，不只是空间上的一马平川毫无生气，亦是人烟上的寥寥无几人迹罕至，除却刚刚下车的联邦大学学生们鼓噪出了一阵笑语，近处几乎称得上万籁俱寂。
白忘机已经和带队的老师打过了招呼，因此她并不在意白忘机的缺席，早已带着学生乘坐中型飞车沿着仅有的一条飞车隧道前往了博物馆招待处。
因而，律师开来的小型飞车便在这种条件之下显得突兀而惹人注意。
律师先行为白忘机打开后车门，白忘机笑着道谢，接着霍斯年便坐上前排驾驶位。
智能ai自动定位导航，燃烧着π级能源的引擎无甚噪音，推动着飞车流畅地滑进小型飞车隧道。
舷窗外，透过半透明的飞车隧道壁，白忘机可以很轻易地俯视这颗年老而孤独的卫星，而舷窗内，白忘机毫无芥蒂的从容亦给霍斯年以观察她的时机。
这是个奇怪的二级阿尔法公民。
霍斯年只见她一面，他那敏锐的察觉力便隐隐告诉他她身上存在着些若有似无的矛盾——虽然他不甚分明，而她也确实表现得无懈可击。
只有上流人物才用得着律师，霍斯年见过了太多的上流人。尽管全日制学校里的教师们——不论是机器还是人——都一再强调二级阿尔法及以上的公民之所以地位尊贵拥有特权是由于其超乎常人并且与生俱来的远见卓识与天赋异禀，然而他却常常持另一种看法——
他确实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人类最顶尖的智慧与魄力，却也从他们身上领教到了人性中最极致的残忍与丑恶。
尽管这些特征表现的程度因人而异，却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幸免的。
而现在，他的面前却站着一个缺乏这种气质的人。
假如其他上流人像傲慢的群星，那么她更像比星辰更深邃的宇宙之海，无边无际，浩淼汪洋，包容着所有的秩序与严谨，亦宽容一切的暴乱与失序，神神秘秘却包罗万象。
他稀奇地打量着她裹着黑风衣的身躯与二级阿尔法惯有的姣好容貌，细框眼镜后的瞳孔里漾起点点好奇。
这就是主动接手一个入不敷出的古遗址的人。
这就是他那一向标榜的敏锐觉察力所捕捉到的奇怪讯息。
这就是她给他的第一印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去来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