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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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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鹘离清州不远,过了界河就是了,骑马估计也就两个时辰左右的路程。
魏栖风打趣道:“太傅前几日不是忙得都见不到人影吗,怎么还能从百忙之中抽空去回鹘散心?”
“若真是散心,那便最好不过了。”阮清明前一整个月都在写给宫中的复信,还忙着同万俟靖商议户部的事情,收编了这么多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安顿妥当的。
魏栖风回头看了看沈思和赵凝,说道:“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万俟靖这个定海神针支不开身。”
“万俟将军终归会带兵回北疆,往后这定海神针便是你了。”
从小到大虽然都是锦衣玉食,但是魏栖风二十年来受到都是“打击式”教育,真有这么一个人给自己委以重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广袤无际的草原之上,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厚堆积着,仿佛触手可及。
可能是天气冷了,草也不怎么茂密,被牛羊啃得稀稀落落的。
魏栖风回头对着沈思说:“董修已经来过了,这附近有牧民的营帐,我们先在此歇息一日,大概日中的时候董修就会和牧民来接应我们。”
沈思听罢点了点头,准备下马四处晃悠。
看着沈思和赵凝吵吵闹闹的背影,阮清明也栓了马。
是因为不放心让他只身一人前来,也是因为知道他心里有些期盼,怕这份期盼落了空,不过真的来了,阮清明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觉得自己也被这包含着清新空气的风洗净了。
魏栖风不知从哪儿拔了一根稍长的草叼在嘴里,躺卧着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枕在脑袋下,那根草就这么随着风摇荡,仿佛在挠前面端坐的人,笑出了声。
“知栒,你觉得是这里好,还是宫中好?”
“这都算不上是个问题,自然是这里了。”
“我以为你在宫中应付自如呢,分明都没空写信给我,赵凝说你在宫中颇得赏识,连我那疑神疑鬼的母妃都对你夸赞有嘉。”
“勉强应付罢了,和你一样,我也不喜欢同他们虚与委蛇。”
听阮清明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什么察觉不到的细微变化,魏栖风心里不知哪儿隐隐痛了一下。
从前自己还没离开宫中的时候,阮清明其人的疯比自己少不了多少,因为无表情的时候通常神情冷淡,也不太能得别人喜欢,不过因为自己在宫中也不是好对付的,其他人多少还能稍微顾忌一些。
虽然皇叔承诺会照应好,但他一个人背后没什么靠山,谈何容易呢,还有自己先前在宫中大大小小得罪了不少人,估计一人给他使一个绊子都足够他受的了。
现下他连偶尔和自己斗嘴的闲情逸致都没有了,即使来了清州,也整日整日见不到人,缩在殿中处理公事,还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举试入的宫。
过了半晌,魏栖风突然开口道:“五年。”
“什么五年?”阮清明回头问道。
“等我五年,五年内,我定平复北方逆乱,平靖边疆逆党,从上到下的神奸巨蠹、官虎吏狼统统都剔除干净。”
阮清明笑着问道:“我又不是什么姑娘,谈何等你五年?”
魏栖风倒是会抓重点,眼里似乎闪着熠熠的光:“你没否定,你相信我?”
“现在还问什么信不信的,可就生疏了!”阮清明指了指脚下,“你看脚底下这片被疏疏朗朗并不起眼的草地,天气一冷下来,就会被冰封在莽苍的雪野之中,可是它们永远不会消失殆尽,只要一阵春风,便会如潮涌至。”
不远处疾驰来了几匹马,董修在前头招手:“老大!牧民来了,各位先一起来休息一会吧!”
“来了!”魏栖风乐滋滋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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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打算到回鹘部族中再商讨何时相见,阿同禄却先派人来送信,说是就在城郊的客栈中见面。
客栈离牧民的大帐不远,阮清明便陪魏栖风步行前去。
阮清明看着魏栖风走路都不太稳当的样子提心吊胆:“你不让人明面上知会他,却又暗地里给他送消息,可是怕真上了台面,双方都退不了步?”
“既然相识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若是不足以为信呢?”
“那只能怪我倒霉咯,还能如何,事与愿违,岂是我能掌控的。”魏栖风特意穿了大袖,将胳膊上的缠着的包扎都挡住,“若是他们明面上的邀请,我应约去了,无论是好是坏,都需要有个说法回去交差,若是私下里,便没有这个必要了。”
晚来天欲雨,走到客栈门口时,云层压得比来时更低了,阮清明拗不过,门外等着。
阿同禄穿着中州的衣服,早早在客房中等着,衣服不太合身,阿同禄过一会儿便忙着低头整理一下。
魏栖风推门而入,见着那闷头整理袖口的样子,便想起了阿同禄最初来中州的时候,也是穿着不合身的中州服饰,走起路来还磕磕绊绊的。
坐下半晌无人先开口说话,既无法寒暄,也无法直奔主题。
空气凝固了半晌,魏栖风先说道:“如果回鹘能退兵安居渭州以北,我纵使在中州城中有百万王师,也断然不会北上伐众,回鹘氏族如果动了南下冒犯之意,我大周,即使满城皆空,也当血守城池。”
阿同禄只是低头,对这番决意没有任何回应。
魏栖风有些看透阿同禄的意图,开始焦躁起来:“阿同禄,我给你一个选择,跟我去中州指证李勤轼,再说服回鹘缴纳税贡,把部下的十余里兵路撤了,大周便可不计较此事。”
“丹青,我亲手将它送到了中州,却又亲手......”阿同禄还是没有回答,“我也没有选择,傀儡是不应当有话所说的,更何况事已至此,于朋友,我背盟败约,于氏族,我无以塞责。”
“轰!”
突然传来了一声响雷,魏栖风怒起拍桌:“这同你有个屁的关系!你爹爹你大哥将你当作自己人了吗?你给我听着......”
魏栖风恨不得将面前这臭小子打一顿,打到他头破血流,打到他意识清醒为止。
却见阿同禄突然往窗外瞥了一眼。
不好!那是赵凝身藏的地方,他早就看见了赵凝!
“我欺瞒回鹘族人,利益熏心,私自带军相助叛贼,万死不辞。”说罢阿同禄突然举起手中的剑,朝着魏栖风刺去。
那剑不偏不倚,压根没有朝着魏栖风去,在窗外的角度看来,却是下了死手不留余地。
只见窗外的身影顷刻之间闪了进来,一刀正中阿同禄的胸腹。
白衣少年的胸口突然绽放了一朵赤色的花,像是青葱草原上的刺眼亮色,诡谲绮丽。
阿同禄突然大笑起来,那笑有些悲伤,像是对物是人非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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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出客栈,雨已经落了下来,魏栖风失魂落魄,只觉得眼前看朱成碧、黑漆一团。
任那豆大的雨珠浸润着脸色的血迹,混杂着流入脖颈之间,魏栖风才勉强闻到一丝血腥味,察觉出自己是个有嗅觉的活人。
回到大帐之中,外面的雨像是能把帐子都给穿破似的,噼里啪啦让人心中焦躁到不行。
阮清明点着烛火,悬悬在念,也看不进任何东西,末了秉着烛进了魏栖风的帐中。
魏栖风侧躺着,听到了小心翼翼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何时走?”
阮清明虽用大袖护着,一路上烛火早就被吹灭了,借着微微月光将烛台放在桌上,应道:“明日吧,本只是想来见你一面,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再待下去怕是会引起元妃娘娘起疑。”
许久没听见这名字,魏栖风微微有些生气,掀了身上的毯子坐起:“你不要同她搅和在一起,我也不需要她来保我。”
魏栖风离开宫中这么久,即使贺明诚的信一封不少往清州寄,但是宫中的变化,原本就是一夜之间便可以翻天覆地,魏栖风如何能知道,实际上在裘氏兵权压迫之下,魏义早已处于被动地位了。
阮清明走到榻前,半蹲了下来,和魏栖风保持视线平齐,这才发现他眼角噙泪,还有两道血痕干在了下颌,便伸手拿指腹去抹:“小将军,你不是让我等你五年吗,待那时我于通济门外迎你,自然也不能让你跌了份。”
魏栖风翻身突然将阮清明拢到身下,不知心里是怒是悲,只觉得无法自抑,偏偏帐外雨声够大,全然遮蔽了世间的所有声音,让脑中也无法想些什么典谟训诰,只能顾着眼前人。
这一年的剑不是白挥的,伤也不是白受的,魏栖风只需一只手,便能将阮清明的手腕死死锢住,和初次见面被平白抡了一拳的攻势完全颠倒。
大抵是雨声过大,若不是贴在耳边,说话也难听见,阮清明干脆做了哑巴,盯着魏栖风缠满纱布的胳膊,生怕稍动便会弄疼他。
魏栖风读懂了默认,像是拨开水纹一般,能感觉到那水面的轻微震颤,轻轻挑开笼着颈间青筋与喉结的内衫,顺着那绵延疤痕吻了下去。
回鹘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像一切的走向,从这天夜晚开始,出现了分岔。
万俟靖带着大军回了北疆,沈思陪着沈老将军南下回到建宁驻守,沈家的大姑娘和姑爷逐渐接下了这衣钵。
阮清明匆匆回朝受封少卿,燕寺还算是个练家子,同戏班子分别之后也跟着阮清明一同回了宫中。
董修在军中做了个翎长,官职升了,却想不明白,从回鹘回来之后,魏栖风为何会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开玩笑,眼中多了几分野心。
阿同禄死后,回鹘仍然不愿意退兵,还公然带兵挑衅。
魏栖风骑的马没有先前的那匹黑马疾,可是剑却更快了,用兵也不似之前一样保守,连周旋也用不上,像是有九条命似的,打到回鹘毫无反抗之力为止,没有丝毫怜悯。
再后来,魏栖风接管了渭州清州的大军,可是从宫中送来署名为“知栒”的信越来越少,甚至贺明诚的信中也越来越少提到,这个名字,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他只是重复在信中说勿念。
信中的文字冷冰冰,但是没有这冷冰冰的文字,几乎就断了联系。
他们就像是在两个世界的人。
魏栖风心里想,五年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