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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84折】两小,无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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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谈话之后,奉天子一事很快就被提上日程。
长安沦陷之后,少帝趁乱出宫,不敢再流于长安民间便回了旧都洛阳。
五月初一,曹孟德派人探得消息之后,立即动身亲自前往洛阳迎接。
五月十九,宛城有匿名信来访,非军事密信而是由我亲启。
启信来,不过是一封最平常不过的家书,但看到那字迹,我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仔细地从头将信又看了一遍。
阿姊敬启,
诸事安好。弹指间与姊一别一载余。忆往昔,毋忘阿姊当年恩,小妹幸得一女,七月试儿 ,其不尽欲言,盼姊临至。
晚儿敬上
短短不过几十字,字字让人念想深刻。
时间果真是不够用了,不过弹指一挥间,和向晚最后一次见面那竟是两年前的事了。信是从宛城送来的,想必这一年多来是在宛城定下生活,她终于得到她想要的生活,我也由衷地为她高兴。
提笔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回信。
她的孩子快到周岁礼了,古代孩子来得金贵,在这乱世之中养活一个孩子更是难得的福分,此时邀我去观礼正是看重我们之间的情分。我若是不去,她尚可理解,但于我有何尝不是憾事一件。
我将刚写好开头的婉拒回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封,决定还是去一趟宛城。
六月初,没等到曹孟德的回信,我也不能再等下去,收拾了一些细软又千挑万选备了份蓝田暖玉作为孩子的周岁贺礼。
一切收拾妥当,六月十二那日,出发前去宛城。
回信向晚早就收到,所以在宛城驿站里,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站在门口时不时地往城门口张望。
我一改往常男装打扮,作平常人家女儿赶集时的装扮,路上正碰上一个进城来办事的年轻人,心肠不错,用牛车送了我一大程,所以向晚没有在第一时间里认出我来。
直到我走到她面前去,叫了声:“向晚。”
她愣了一下,这才认出我来,却一时不知道该叫我什么,只是笑:“我刚刚还一直盼着,一晃神你竟然就在眼前了。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我垂下眼眸,掩去一丝苦笑,一个死去的身体,怎么还会变?
“就你一人?”
向晚接过我的包袱道:“嗯,孩子还太小,不让带出来。你这一路可是辛苦了,信送出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笑:“我的小外甥女要过周岁礼了,怎么能少得了我这个小姨?”
向晚低头浅笑,“那孩子一点女孩的样子都没有,刚会翻身那会儿才叫人不得安宁,我们都不知道这性子的传了谁的,后来一想,也就和你最像。”
“哦?”这话听得我心花怒放,“我可是把你这话当成是赞美了啊,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向晚摇头道:“尚未起正名,倒是有个从怀胎开始一直叫到现在的小名。”
“什么小名?”
“阿临。我当时觉得那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他却说来的正好,就取了阿临。”
倒真是福星降临。
曹孟德那时还说,这孩子到来时的哭啼之声竟然堂堂三尺男儿也为之泪下,‘临’字当之无愧。
随向晚回去一路上尽聊着和孩子相关的事,两年的生疏全然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化于无形。
比起两年前,向晚略有些变化,最明显的莫过于微笑时眼角那细细的笑纹,但看得出,她过的很好。因为一个时刻嘴角都往上翘/着的人,怎能过不好?
向晚住的地方略显偏僻了些,依山而居,环境却是极好。
我们到了的时候,晚霞正将这片林子染得通透,一座结实简单的小木屋,一个修整有条理的小院子。一眼望去一览无余,篱笆里有新鲜的夏季时蔬,院子里有零散的家禽带着一家老小在悠闲散步啄食,院子里还摆了些架子,晒着芳香四溢的鱼干和肉干。
我还站在门口看得入神,向晚已经推了篱笆,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出一个清脆娃娃音:“亲亲……”然后一个走路还不大稳妥的小奶娃由人扶着从屋里蹒跚着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看到向晚,粉/嫩/嫩/的小脸蛋/上绽开一朵花,清亮的小眼睛顿时弯成两只小巧玲珑的月牙。
身后扶着她的人原也带着笑容,但抬头看到我,身体有一刻的僵硬,等向晚过去接了伸着小手讨来拥抱的小孩子,那人也迅速消失在屋里。
我一时有些局促。
向晚抱了黏糊糊地偎依在怀里的阿临过来,适时地解了我的尴尬,道:“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你别见怪。”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的刚刚看到的竟是……我想到曹孟德那日看着那把带血的长戟,还有他说过,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叫吕布的英雄,难怪那时出许昌的那个负伤士兵其他地方无碍,偏偏就是脸上缠满了纱布……而我刚刚看到了人,虽是一眼,但还是看到他脸上那道自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痕。
“岚嬗?”
我回过神来,见向晚正疑惑,忙道:“没什么,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曹孟德毁了他,我能说什么呢。
“其实他也是心怀感激的,若不是当初曹公子手下留情,我们就不会有今天。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早就想卸下来了,却一直迫于使命无法实现,蓸公子深明大义,一具皮囊换得一世安稳,我们已无以为报。”
向晚一时将我的心思点透,又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心结已开,我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临那小娃偎在向晚怀里,好奇地盯着我看,见我注意到她,粉嫩的小脸再次展开一个笑容,露出两颗刚刚长出来的白白小门牙,我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她……她对着我笑了!”
向晚低头看了看她,问我道:“要抱抱她么?你们俩倒像是一见如故。”
我自从抱过小子修之后就再也没抱过别的孩子了,现在时隔多少年,看着眼前这个讨人喜爱的小娃,竟有些紧张起来。
向晚低头轻声与她道:“阿临要不要姨姨抱?”
乳牙还没长齐的的小娃笑得灿烂,伸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吐字不清地说道:“抱!”
我晕乎乎地伸手去抱,只觉得怀里软乎乎地黏上一个小肉团子,心里顿时感慨万千,滋味万般。
向晚怜爱地摸摸阿临的头,道:“这孩子果真是像你的,一点都不怕生,就是不肯好好说话,别人家快到周岁的孩子都会喊双亲了,她倒是一天到晚喊着亲亲,怎么教也不肯改过来。”
阿临抓着我的一绺发丝玩得正欢,我忍不住亲亲她的小脸蛋,“这才叫亲亲啊,小坏蛋,这么小就懂得讨人喜欢,长大了可怎么得了了哟!”
六月二十七,阿临抓周。
一年前的今天,她的父亲曾在巨野败北,却是因祸得福。
周岁礼按着民间传统而行,但这小娃实在会讨人喜欢,抓周这日,不管是远邻的还是近邻的,纷纷都提了自家在山上打来的猎物和珍藏的兽皮前来观礼。还有的甚至带来了年岁相差不大的小男孩过来,听说早就有意向和向晚结成亲家的,只是一家之主尚未表态,向晚也总是一笑了之。
阿临穿着向晚缝制百家衣,坐在席上等着抓周,大家都不禁屏息凝神起来,看这粉雕玉琢的娃娃在一堆抓周物品里瞧了一圈之后,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周围那些对她行注目礼的人,再回过头去,像是经过了仔细思量一番,最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众人低呼。
我和向晚对视一眼,也不明白她这是要干什么。
小阿临颤巍巍地迈出脚步,我们都惊讶地看到她迈出去的对象——带着一面铁制面具的布衣男子,阿临的爹爹。
有人已经惊叹出声,“这小娃娃抓周莫不是要去抓自己的爹爹?”
这一句说得一直冷着脸的面具男子不由地弯起了嘴角。
向晚低声嗤笑道:“且看着吧,还没抓呢,就把他给美的。”
各位乡邻也都笑了,一直以来受这家人的关照不少,本来他们一年前才刚来这里,理应是他们照顾新邻居才是,但这个面冷心善的男子不仅教会他们如何在狩猎时使些防身术保护自己,更是让他们这些老猎虎开了眼,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打猎。
即便是在猎物稀有的冬季,他们家也少不了那些新鲜的肉菜。
那面具戴着虽有些瘆人,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还有些孩子甚至求着双亲要跟他学本事,所以,这个面冷的人也是这个村子里最受欢迎的人。
大家都以为阿临下一刻就要扑进自己爹爹的怀里时,她的爹爹也准备好了接受最后的胜利,那小娃娃却临时转了个头,并不理会他爹爹张开的双臂,而是一把抓住了一直黏在他爹爹身边的一个小童的辫子。
垂髫小童面色忽地一白,正要伸手推她,但抬头看看自己一直崇拜的面具英雄,伸出去的小手堪堪收了回来。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讶然,看到阿临爹脸上笑僵了的嘴角,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女大不中留,阿临爹这回可真受伤咯!
被阿临揪住小辫子的小童脸色慢慢由白转红,无助地看看阿临爹,又看看周围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在阿临身上,这小娃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揪着他的小辫子玩。
我看了一圈下来,阿临喜欢玩头发,由于自己的头发还没长齐玩不了,就只好到处找目标,比如我第一次抱她时,她为了玩我那一绺头发连自己的娘亲都暂放一旁,直到说要吃晚饭了才肯从我身上黏糊着下去。
她刚刚抓周前看的那一圈,估计就是在找目标,只是所有目标都在她的身高以外,除了……那个躲在她爹爹身后的小童子。
有人便开了玩笑道:“阿临爹啊,要不干脆趁着乡亲们都在,连这娃儿将来的喜事也一道办了吧!”
众人附和起来,“就是就是,这可是我们阿临自己亲自挑的呢,张家小子有福咯!”
“早知道也让我们家小子往那儿站站,指不定阿临选的就是我们家小子呢!”
“哎哟,得了吧您,谁不知道你们家那小子连黄毛都没长齐,别说阿临选上了,就是阿临真的看上了,阿临爹也不同意的,是吧!”
众人起哄声更甚,而那张面冷的面具听着大家的玩笑话,神情也难得一见地变得柔和起来。
时光莫莫,两小无猜的孩子也许将来根本不记得有这一点小插曲,却是羡煞了我们这些回不去那些时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