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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之清风徐向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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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九月,长安。
穿过长长的迂回游廊,终于寻到一处安静之地,远处笙歌,此处无人,她这才敢大胆地趴在栏杆上呕吐起来。
这里是座临湖水榭,经过湖水吹来的风柔和得就像抚慰,就是有些凉,吐了半天尽是刚刚在那里喝的酒水,脱离了这些东西,身体仅有的些力气仿佛也被抽光了一样,只能软软地趴在围栏上。
她也懒得动了,方才在殿内的一幕幕足够她连胃也倒出来。
这三天,是他杀的第七个人了。不,那些应该不是人了……他们只是等着随时被挑出来任人宰割取乐的东西。
一想到刚刚那位大人的眼珠子被当场挖出来给那个人下酒,她的胃又抽搐了下,却再也吐不出东西来。
水面如镜,照出她现在的模样。黛眉纤巧,眸带秋波,还有深处里的一点点绝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轮到那一天,就连先帝留下的那些妃子都得强颜欢笑地去讨好,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兽/性一发,好一点的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一剑穿心,而差的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行一番云雨之乐。
如果不是他还贪图新鲜,难保刚刚那个被压在众人面前的女子不会是自己,可是这样的新鲜又会维持多久呢?
人活着,连死的选择都没有,算不算是最失败的?
眼前被夜色笼罩得黑黝黝的湖水里有片弯月似乎有股魔力在吸引着她,伸出手去捞,不够,再伸出一点,还是不够。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东西,却总是够不着。
酒意有些上了头,因此那些少有表现的少女性情也就上来了。她跪坐起来,将半个身去探出去,云鬓如青色月光倾泻下来,纤细的指差一点就要碰到了,身体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了下来。
下一个应该就是那什么结实的胸膛在等着她,所以毫无防备下,她跌在了围栏里,身上的骨头几乎要被震碎了一般,不由地闷哼了一声,眩晕的头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微微抬起眼,来人是一身贵族的家常打扮,墨玉绸带结的发随着刚刚的动作还有些随风乱舞,可是这不影响他原来应有的英俊相貌。他有双好看的眉,却也是这双眉暴露了他。不敢他怎么学云中人的打扮,怎么学云中人的一言一行,只要那眉微微皱起,就会前功尽弃,他根根本本就就是西北人。
“是你?”他凝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栏杆把背硌得生疼,但很好,很清醒。
可是他却只看到她醉眼朦胧的样子,只当是喝多了差点做出糊涂事来。
“貂婵姑娘?”
听到有人对着她喊这个名字,不由地轻笑一声,“貂婵姑娘?哈哈,对,我都差点忘了,我现在是……貂婵姑娘……”
他不由地握紧身上的佩刀。
向晚见状,不惊反笑,拍拍身边的位置,道:“吕将军,你要杀我又何故等到现在?来,坐下来……坐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在这里做什么。”
手里的佩刀几乎就要破鞘而出,这个女人不过才来几天,长安就已经流言肆虐,义父也有几天没好好管理政务,若不是怕义父生气,他早就一刀结了这祸水的命。
可是她说的对,要杀她,何故等到现在?只是那刀依旧迟迟拔/不出,末了才叹一句不可惹义父生气搪塞过去。
见他依旧像根木头一样站着,向晚好奇地抬起眼睛看他。月光清凉,好像在她的眼睛里化开了一样,他别开眼睛。
“奇怪……”她带着些鼻音软软地说,“你怎么没有像先前那样甩甩袖子就走?”
木头依旧是根木头。
向晚犹在兀自说道:“你为何这么怕我?还是我真有那么可怕?还是……你怕自己定力不够像你义父那般被我迷惑?”
木头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甩了袖子果真就走了人。
步子是什么时候减慢的不知道,等自己的脚调过头大步回去时,看到那个瘦成纸片一样的人还在,不觉得送了口气。
正要轻步离去,余光里看到那薄薄的影子缩成一团轻轻颤抖着,脚下还在犹豫,她已经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里被酒气迷成茫茫的一片,连说话竟也开始糊涂。
“你是来帮我捞月亮的吗?我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我捞不着,我问了很多人,可是他们都不愿帮我,你会帮我捞我的月亮,对吗?”就像一个孩童失去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除了心疼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从第一次开始,他就告诉自己,要离这女人远远地,看也不要看,她是司徒王允送来的,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结果她果真三番几次地留意他,若不是怕他义父生气,他真会杀了这个女人!
现在才发现,其实她说的都对,他是怕连他也被她蛊惑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也许早在一开始动了杀她的念头时,就没有办法了。
最后连他也没办法捞上她的月亮,水中的镜花水月,一碰即碎,看着美好又怎么能捞得上来?
她的酒的确是喝多了,说了胡话就昏睡过去,毫不记得自己刚刚向他请求过什么,而他竟然还当真了!
宫人寻到她时,他还在,只视那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神情为无物,吩咐了声:“回去给她醒醒酒,万不可让我义父看到她这副模样。”
初平三年元月,元宵。
今日家宴突然因董太师身体不适而中断,外面早早地就没了燕舞笙歌。
前来报信的宫人佝偻着背进来,俯这身子轻声报道:“回太师,吕将军带到。”
倚在座上的人抬了眼皮,声音粗哑道:“嗯,宣他进来。”
一旁弹琴的向晚手指微微一颤,错了一个音,无法挽救就索性停了下来。
座上的人纹丝未动,阖着眼皮小憩着,听着琴音断了,便道:“美人怎地不弹了?”
向晚起身一福,“貂婵不打扰太师与将军谈话了。”
董卓睁开隙缝一般的眼,山一样的身体靠在镶金龙椅上,随着呼吸成了座起伏的山峦。
他没让她起,也没允许她走,等着自己那一向最为听话的干儿子进来,看到他儿子眼中一瞬的惊讶,他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吕布半跪在殿下,道:“义父身体不适,不知找孩儿来有何吩咐?”
“身体那些毛病都已经是旧毛病了,今日家宴之上,本有东西赏赐于你,你不来,义父只好派人去请了。”
“义父,孩儿的确是公务缠身……”
“罢了,你我非一日父子之情,你为义父做的,义父都知道。”
吕布隐约感到什么,却不能道之于口,而她也在,恐怕不是那什么巧合了。
“你不问问义父想赏你什么?”
不等他回答,董卓又道,“貂婵,把头抬起来,让吕将军看看。”
吕布身体一僵,讶然地看着高高坐在上面的人,还有那个像个木偶毫无生气的人,正依言将脸抬起。
董卓眯了眼,问道:“你觉得如何?可是那人间尤物?”
吕布的心凉了一半,跪在那冰凉的青砖上,前额狠狠地磕在上面,道:“孩儿不敢!”
“不敢?”董卓山峦的身躯大力起伏了下,“你可知现在外面那些汉官是怎么说我们父子二人的?”
吕布沉声道:“孩儿不知,但义父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汉官有那一日是消停着的?无论他们说了义父与孩儿什么话,定是为离间义父与孩儿的子虚乌有之事,孩儿认为不知也罢。”
董卓闻言大笑,“好一个不知也罢!”眼神又瞬间沉凝下来,自身侧抛出一把佩剑,“把剑拿去。”
吕布看着摔在自己面前的佩剑,猛地抬头,“义父?”
“杀了她!”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看到那女子依旧平静的脸上,唇边一抹浅浅的弧度时,方醒悟过来,自己千防万防的事,还是流入小人止口,添油加醋地传到了他义父耳中。
他义父还在等他把剑拿起来,他犹豫一分,义父的脸色就沉了一分。
有那么一小片刻的挣扎,看到她眼中如释重负的解脱时,他忽然就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死有何难,难的是活着。她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一团糟,现在就想一死了之?
“义父,您要孩儿动手杀她,可是为了堵悠悠众口?若是如此,孩儿觉得此人不可杀。”
董卓脸上的肉叠起一个冷笑,“哦?是悠悠众口还是心里疼惜?”
吕布面不改色道:“有人以讹传讹为的就是使义父与孩儿的父子之情破裂,义父若是因此杀了她,不正中敌人的圈套?杀一个人有何难,可堵悠悠众口却是不易。您若杀了她,那接下来就该有父子间生缝隙的事实传言,望义父三思。”
董卓许久未置一言。静下来这么一想,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那些汉官朝臣,有哪一个是心服口服对他们父子二人的?如果连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都不信,那他真不知道该信谁。
董卓还没作出回应,吕布已经拾了剑站起,“若是义父还不肯信孩儿……”剑光出鞘,剑锋镶入血肉的钝声响彻空旷的宫殿。
向晚再也冷静不了,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殷红的血顺着剑身像毒蛇的信子从他肋下蜿蜒而出。
吕布脸上微白,声音还强忍剧痛道:“若是义父仍然不相信孩儿,孩儿可以以血立誓,以保多年父子之情。”
以血赌誓是西北汉子最真切严肃的作法,或许,真是他做错了判断?
董卓沉声唤来宫人,“速去召太医来。”又对吕布道,“今日之事,就此罢了,回去好好养伤罢。”
他暗中松了口气,按着伤口跪行大礼道:“谢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