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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折】少年,不识愁 ...

  •   时值仲夏,想来到这里已近一年的光景,这一年来,除了穿着男装跟曹大公子四处招摇过市,就是老老实实地当着我的跟班。生活于某曹那是激情四射,于我,掰着手指算着他那雄霸一方的日子。按照约定,只要那日子一来,我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这个夏天还没过完,蝉鸣阵阵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袁绍于一个天光微亮的清晨来找曹阿瞒。

      平常二人纠合到一处的时候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大多都是月黑风高好办事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同了。

      他们刚进内室不久,阿瞒就出来低声吩咐了句,“你去酒窖找两坛雪无意,记住,不要让刘老头发现了。”

      “你要雪无意干什么?”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俩小孩要喝酒?还是两坛?还是窖藏十二年的雪无意?

      曹阿瞒正要回身进去,听我这么问,折身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语又转身走了。

      我明白那个瞪眼的含义,就是按他说的去办,不要废话!

      相处一段时间也大概知道此人的一些习性,他想和你开玩笑的时候,你就是说你是他爹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但心情一差吧,你在他面前有可能连呼吸都是错的。所以说,当手下真苦。

      而此时正好赶上他心情不佳,少惹为妙。我一面往酒窖去,一面又忍不住想了一路,不对啊,心情差的话好歹也要有个导火索,一大清早的,谁愿意惹他?除了刚刚来找他的袁绍。

      话说,袁绍这次来找他是干嘛来着?只觉得周围的气压在二人碰眼的时刻骤然下降,袁绍似有未语泪先流的冲动,而曹阿瞒亦似有兮兮相惜之意……

      难道是有情况了?!就说那二人之间不会那么简单!少年结义,中年结仇,难道后来就是因为曹某人的私生活太荒诞了才导致小绍子与他决裂的?!嗷呼呼!真是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大发现啊……

      “岚哥早!”一声清脆打断活生生的思路。

      我吓得后退两步,还没惊叫出声来便看清了面前的人,那是半年前新招进来的门童,家里孩子多,为了能过上温饱就让十一岁的老大出来赚钱养家。那是一日和曹爷招摇过市尽兴回家时在门口看见面黄肌瘦的他的,被刘管家轰出来仍不死心一直在门口徘徊,见到曹爷倒不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激动,而是很淡定地跪倒,“曹大公子,请您雇用我!”

      第一次见到这样求人的,倒也新鲜。

      我们的曹大公子嗤笑一声,顿住身形居高临下地打量那个单薄的小身形,“哦?那你倒替我说说,我雇用你做什么?”

      小孩抬起脸,同他对视不慌不乱地答道:“今日上门拜见,觉得贵府万事俱备还差一样东西。”
      阿瞒来劲了,挑眉拖长了声音问道:“哦,什么东西?”

      “门童!”

      我看看某曹,他正好也看过来,四目交接,他问:“小岚子可有何高见?”

      我暗自回他个大白眼。

      我知道,这一年来我就是个白吃饭的,除了当个跟班之外,什么助他得天下,通通放屁!可时机未到我又能如何?总不能要求的逆转乾坤吧,我要有那等本事我就不会呆在这儿了!

      看那小孩子人小,说起话来却不容人小觑,见阿瞒把他的去留问题推给了我,那双稚气未退却已隐含男子汉担当的清明双眼毫无避讳地转向了我,还带着疑问性的目光打量了我两眼。

      这样一个孩子,多么聪明伶俐,只是出身不好,否则定是人中龙凤。想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里头暗含多少辛酸?如果没有切身去体会,谁又会懂得这个小小的身形后面要背负多少重担……咳咳,我貌似又犯起职业病给人家编故事了,回神来回神来!

      我就势往门里看了眼,老实答道:“他说的没错啊,这里确实少了个门童。”

      一丝欣喜从他眼中闪过,但并不失态。

      嘿,还真有个性!

      曹阿瞒听罢,嘴角一提,不再说什么便进门去了。

      我朝那小孩招招手,“还不快跟上来?”

      多年之后再回想当时的那一幕我才觉得后怕,如果当时我做了相反的回答,那岂不是扼杀了他身边的一员大将?!

      思绪绕回来,我弯着嘴角勉力笑笑:“小韦早……”

      “岚哥这么早来后院有事?”

      “呃……”我能说我是来偷酒的么?答案当然是不能!那我是来干嘛来着……“咳,那你这么早在这里干什么?”

      小韦一脸认真,抹了把额前的汗道:“晨练啊,而且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早了。”

      想想也是,当门童要睡得比谁都晚,起的又比谁都早,没个坚强的体魄是撑不住的。

      我挥着胳膊说:“其实我也是来晨练的……真巧!”

      小韦道:“其实早起有很多好处的,岚哥以后要是起的早了,咱们就一起晨练!”

      我嘿嘿笑着应付,有觉不睡,我会活的很痛苦!

      注意到小韦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打赤膊,小小的胳膊没几两肉,但看起来很结实。被衣服包裹着的时候觉得他体格单薄,但实际上并不弱,而是精瘦的那种。

      我捏着他的胳膊肉问道:“你练过武?”

      小韦一怔,眼睛里蓦然闪过一丝异样。

      我捕捉到那异样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了?”

      “我们家以前是靠卖艺为生的。”他再抬起眼睛时,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哦。”我不再过问,有些事人家不愿说一定是有人家的道理,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找人去说。

      小韦锻炼完毕就上岗位值班去了。

      看看那天光,我这才想起正事来——雪无意啊!

      等我抱着两坛雪无意回来,案几边上的袁绍眼圈红红的。

      这……不会是表露真心遭到拒绝了吧……

      “还不快过来,愣着干什么呢?”阿瞒坐在案几边上的另一头,小案上已经置了两只晶莹剔透的青玉酒杯。

      我倒着酒,听阿瞒开口:“本初,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但我明白,任何人都替你分担不了什么……所以,我陪你醉一场。”

      他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全然不见平时那些吊儿郎当的调调,声音不做作却低沉而有有渲染力,让人听着心情蓦然被平复。

      我偷偷瞄去一眼,嚯!连表情都是这么稀有的认真?!

      再看看袁绍……一副神色颓然,听了那些话也不作他反应,抬手执起面前的酒杯,眼圈红红,看着都觉得心酸可怜的小模样……

      阿瞒等我倒完了酒,说:“一百两,你也喝。”

      我张着嘴还没反对,抗议无声地被一个眼神正法。

      看样子,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雪无意如琼浆般丝滑香醇,盛在碧色的玉杯之中更是犹如晨光熹微之中点缀在荷叶上的露珠,酒杯还未凑近,酒香已经扑鼻而来。

      听说这是用入冬的初雪酿制的,那雪就像是红楼梦里面妙玉从梅花上收集的雪藏来泡茶一样,收集起来酿酒。第一场雪本来就下的薄,要想在梅花上收集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一坛雪无意的年龄有时候会比我们的年龄都大。

      而他今天大手笔偷了两坛雪无意,还很慷慨地赐了我的份儿。

      雪无意入口香醇,入喉微辣,下肚后才觉出酒的清冽。

      一杯酒下去,三人皆无话。

      一坛酒下去,还是相顾无言。

      阿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置一词就离开内室。我想,应该是出去上厕所了……

      阿瞒出去之后,袁绍才闷闷地开口。

      “岚嬗,我要走了。”

      手中的玉杯不可抑制一颤,“走?”

      “回洛阳。”袁绍仰首饮尽一杯道。

      “所以你今日,是来道别的?”我忙给他再添上酒,却想不到一只掌心微烫的大手覆上来,“不,岚嬗,我是来带你走的。”

      “啪!”
      可惜了一坛雪无意,刚刚开封便如数倾在案几上。

      晶莹的琼浆蜿蜒下来,浸湿软榻,酒香满室,却无人顾及。

      我定一定神,不动声色地挣开手去拯救他被雪无意浸湿了的衣袖。

      袁绍垂了眼睛,声音似有若无地喃喃道:“我母亲病危,我必须回去……今日一别自是不知来日相见是何时,所以我……想带你回去见我母亲……”

      我无声地笑笑,“袁绍,你这是在向我求亲?”

      袁绍蓦然抬起眼睛,神色一震,想不到我会如此直白,脸上浮起更浓的红晕,眼神从讶然渐渐坚定,最后点一点头,“是!”

      我拿着绢帛将他的衣袖拭净,慢慢地收拾着案上的残局,声音竟然淡然自若,“为何?”

      这是我么?这是我么?呀呀呀!一个人跟我求婚耶!求婚啊!我怎么能够这么淡定?!

      袁绍握着自己的衣袖,嗓音低哑:“此外,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岚嬗,我忘不了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眼睛开始,我就忘不了。”

      一点一点地擦着案上醇香的雪无意,入鼻清香依旧,却感觉嘴巴里有点苦涩,再一抿唇,苦涩更甚。

      我真想不明白,别人视若猛虎的眼睛在他看来怎么会是难忘?可怕的难忘?

      “也许这么说你会觉得荒谬,以前连我自己都不信……”他自嘲地笑笑,“万人之中偏偏看到的是你,我不信一见倾心,却挨不过再见倾情。岚嬗,我不信佛,佛却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我说出来,是做错了么?”

      我笑着摇头,好小子,连佛经都运用到了。可我能许你什么?我连人都不属于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更不知道我的将来是怎样的,我怎么去轻易因为一个感动而许诺?

      佛不是也说,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必誓言?

      我选择的是一条明知他人将来却不知自己命数的路。而这条路选择的是和曹孟德同道,他日定与你陌路。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你不知,我却不能不懂。

      “袁绍,情不知所起可说可不说并不是错。我很感激你同我说这些,可是我才十一岁,不能许你任何承诺……”

      “我可以等,等你可以许诺的那一天。”他抬起眼睛,眼眶微肿,眼睛里此刻却波澜无痕。

      我摇头,“你听我说完,人的感情是不能靠承诺去维持的,你想带我走想必你早就清楚这一点,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跟你走。原因很清楚,我只是一个从市井买回来的小丫头,且不说你母亲会不会愿意,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以及你的族人都不会允许你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市井小民……”

      他急得打断我:“那我们就走……料理完我母亲的后事我们就……”

      我定一定神笑了:“这就是你的方法?”

      袁绍愣住,“什么?”

      “我原来还以为逆流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逆流直上,即使头破血流也无怨无悔;一种顺流而下,即使粉身碎骨却也值得佩服二字;而现在,你竟然创造了第三种人。逆流之中,你只想到只是中途退缩躲藏么?”我重新摆好酒杯,恢复案几上的整洁,慢慢说道。我这么说当然只是一派推脱的说辞,只是比别的说辞更委婉也更狠厉一点。

      刺激人的自尊心一般有两种结果,一个是崩溃,一个是激愤,而袁绍,你会是哪一种?

      他听完却只是沉默。

      见不到他崩溃,我觉得安心一点,还好他的承受力没那么脆弱。于是干脆起身去看看曹阿瞒是不是掉进茅坑里了。

      “岚嬗!”身后的声音颓然升高。

      我顿住身形,却不转身,等他的下文。

      “你会看到所有人不敢反对我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希望你等着!”

      哈!这就是传说中的变现许诺么?不错,该学学,回去记个笔记留给我的下一个男主!

      晨光折进窗子洒落一地,我眯了眼睛看去,悠然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成功,你的失败,一笔一划,都是注定了的。而我一直在等着,冷眼旁观也好,积极参与也罢,我只是用那些注定了的事来交换一个自由而已。

      袁绍第二天离开谯县,那日偷了雪无意饯行过后阿瞒也没再去送别。

      我在翻看一册闲书识字,曹爷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望够了那刺眼的锋芒,转身凝望一处,道:“一百两,从今天起扣你半个月月钱。”

      “为什么?”我从满眼乏味的竹简里抬起头,“我又没做错事,你也忒不讲理了吧,说扣就扣!”

      曹爷扣着食指挠挠下巴,“做错事的确没有……可是我输钱了!”

      送他一个白眼,“你输钱就扣我工资?”

      “和你有关,不扣你的扣谁?”说的理所当然。

      我:“……”

      “我和袁绍打了个赌,”他瞥了我一眼,说,“他赌你不会走,我赌的是会……”

      喵了个咪的!我要是把这卷竹简丢过去,砸不死他也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吧?!是吧?!

      曹爷背着手往这边踱了两步,朝着我铁青的脸色笑道:“想不到你那一席话说的比戏里唱的还好……你看哪册书来着?”

      我怒极反笑,啪地把竹简往案上一扣,“您还别说,我现在真有点后悔没有跟袁绍走去做袁少奶奶呢!”

      阿瞒脸上笑容一滞,没好气地撇撇嘴,“哼,现在后悔?当初你还知道自己不配,现在倒说后悔?”

      我没力气理会他这吃饱了撑着的纯属自娱自乐的挑衅,罢罢手道:“算了算了,跟你这种人是讲不明白的!”

      谁知那厮还来劲了,冷嘲热讽地捏着调调:“哟,跟我当然是讲不明白了,哪有人家小绍子……”

      “公子!”帘外来人唤道。

      曹大公子顿时像只气鼓鼓的气球被扎了个洞,噗噗噗地泄了气。那人并不是别人,正是最令他头疼脑热的管家,赐名——刘老头。

      听到那声音,就像一种魔咒,刚刚还捏腔学调的人顿时严肃得不像他本人,“什么事?”

      “老爷来信说,在路上遇到暴雨,延迟三日回来。”说话不疾不徐,铿锵有力,还朗朗有节奏。听起来没啥,但就是某人的魔音。而今天那魔音竟然第一次带来了福音!

      某曹顿时喜上眉梢,但又不忘形,“既然遇到暴雨,老爷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加派些人手,让他们不必急着赶路,确保老爷的安危。”

      刘管家道了声是就去了。

      而我也正冒着一身冷汗,听到那声音我还以为是来追究雪无意去向呢,还好只带来的只是曹阿瞒一个人的魔音……

      这个仲夏的第二件事,就是曹爸要回来了,一推再推的行程终于落定了,而我们的曹大公子却愈加闷闷不乐。

      一匹疯惯了的野马突然间被拴住都会觉得像撞墙,何况是一个人。所以听到那个延迟的日期,曹爷就像重新打了管鸡血,活脱脱地开始奔忙起来。

      袁绍的离去就像一颗投入池子里的碎石,波澜过后慢慢重归平静。时间没有因为少了谁而停止不动,而依旧流水一般潺潺流过这个年代的隙缝。

      而我是被一个时代遗弃在令一个时代的产物,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等自己未知的命数如何流入已知的历史洪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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