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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47折】折戟,英雄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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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所经之处踏起一片飞天黄土,小韦一路策马疾奔过去,而我手中的缰绳却一点点地松开,座下的枣色小马青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亦散漫下来,最后干脆低着头踩蚂蚁一样地挪着碎步子。
离的越近,我的犹疑更甚。
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竟是妄想逆天了么?
我停在一处沙丘,前方队伍中一骑黑色骏马飞驰而出,不用抬头亦知道来者是谁。那飞驰而来的身影,靠近了,也慢了。
五步之隔,一时相顾无言。
明明是熟悉的轮廓,眉眼中的戾气却看着陌生。蓦然想起,这几天好像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劲。追溯原因的话,应该是那次和袁绍在河边谈话以后,一直很淡定的人,做事就开始不淡定了。
是这个原因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却听对面的唇角微微一偏,目光依旧冷然地望着我道:“你来做什么?”风沙很大,连着他的声音也带了些沙哑,正是这一丝沙哑让我抱着点希望。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干涩着声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道:“随我回去。”
曹孟德微扬着下巴,眯了眼睛回视我却不答话。
我继续艰涩道:“孟德,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这么急地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曹孟德蓦地掀起一边嘴角,眸色更深,眼中的冷意更深。
我不理会他言语中刻意带着的一丝嘲讽,继续说道:“你比谁都清楚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能和董卓抗衡,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话音被风沙缭绕许久方休,一时静默。
面前那匹黑色的骏马烦躁地跺了跺脚,马背上的人蓦然回神了一般,柔和了的眉目蓦地又腾起一片凛冽之色。
“我做什么,我很清楚。”曹孟德冷冷一笑,“你来,是因为原来就对我不曾有过信心还是因为袁绍而给不了我信心?”
果然!
猛抬头,眼中的了然之色被他捕捉了个正着,却不等我再说什么,调过头维持着那个冷笑转身策马而去。
袁绍……袁绍……你手里除了握着千军万马的生杀大权,你还握着什么?
惘然之中只觉得很冷,冷得连神经也变得敏感。他说不后悔么?我道是后悔什么,因为时光不回头?哈,真可笑。我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块香饽饽?只怕那把天下人皆虎视眈眈的椅子才是个香饽饽。
我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个队伍的最后一个影子消失在摇摇欲坠的天际,身旁的青荇也是难得的安静,一声不吭地立在一边。也不知忍了多久,才站不住了,甩甩枣色的鬃毛,过来蹭蹭我的肩。
我下意识地抬手默默它的下巴,回头却见它大眼汪汪,吓了我一跳。一跳过来,元神归体。转身摸到缰绳翻身上马,不再迟疑地追着大队的尾巴绝尘而去。
曹孟德,刀箭无眼,要是伤到老娘一根汗毛,这账还是要记在你身上的!
史上曹孟德第一次与董卓兵戎相见,曹孟德惨败。
结果惨败二字远远不如过程的悲怆。我没见过战争,即使洛阳沦陷那一日,我也是在远远的山头观望着。可这一次,却是亲身参与。
青荇不是战马,颠簸到的时候,战场上已是血流成河。到处都是红色,脚下的粘腻的红,空气里的腥甜的红,那些前一刻还在挥刀杀敌的人下一刻成了别人的刀下魂,伤口绽开妖娆的红莲,浸入黄土开出艳丽的朵朵彼岸花。
明明是死亡,却像一场盛宴。
极目之处兵荒马乱,流矢刀箭,不断地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再踏着倒下的往前冲。砍到人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自己已经中了对方破空而来的利箭或长戟,眼睁睁看着鲜血喷薄而出。
死亡的盛宴。
混迹在兵戈铁马之中,我应该庆幸自己骑的是青荇这匹刚刚出炉的小马,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硬是穿过火线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咬着唇紧贴着马背躲过几支挥舞的长戟,看着自己这一边不断倒下的士兵,手上的缰绳勒得越紧,身上的白衣已经浸了一层薄薄的绯色,我在浴血,他们在奋战。
可是这杀红了眼的人里面,却没有那个我要找的人。
我咬紧牙根愤愤地把嘴边的那个名字咬在舌尖上,瞪着眼睛把视线里的模糊一点一点逼回去。也许是胸口里憋的那口气在不断地发酵,也许是耳边的厮杀在渐渐远去,我抓紧缰绳支起身体不再掩饰自己,这时候再盲目找下去,还不如让那些不长眼的刀箭穿了我,没准我还能回去,省的在这乱世提心吊胆。
这时候讲命不该绝,或命已该绝,应该是蛮贴切的。
我刚伸着脖子不怕刀子砍地贴着混战的边缘转,入眼的便是那个提着一把剑气凛冽鲜血淋漓的倚天的身影。同时,还有他身后一支蓄意待发的利箭。
真该大笑一声曹孟德他命不该绝,也该祭奠一下我那使我命该绝此的第一反应。
看到对着他后心的那支黑色羽箭,我苍白着脸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青荇扑过去当肉盾。
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忽然很清明。
有声音在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
有声音在答:看那箭头又黑又尖的模样,应该会一下子穿个透心凉,不会太疼,死就死,没痛觉就行。
声音又说:不怕?
声音再答:不怕……
我闭上眼睛,噙着一丝微笑告诉自己,不怕不怕不怕……
周围的空气如同被沙漏凝固的时光一般安静,唯有那支破空而来的尖锐听得最清楚不过,握紧缰绳,等着那冰冷穿胸而来。
还没等那透心凉如期而至,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扑出去,同时,还有利箭陷入肉里的钝声。
身上被勒地一紧,紧接着就是普通一声着地。
我睁开眼,曹孟德咬牙闷哼一声,正拔去肩上那支黑羽还在颤抖的箭反手掷出去,正中那射箭人的喉咙。
我听一声闷响,人已经回了一半神。
曹孟德苍白着一张脸,低下头来将我查看一遍的时候,发觉我身上的血迹,脸色更白。
我颤着声音按住他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就差翻来覆去看个遍的手道:“我没有受伤!这些都是他们的……”
曹孟德的面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将我拖到受了惊吓的青荇身旁,往马背上一提,沉声道:“我曹孟德从来不需要女人来为我挡箭,走!”
在他拍马驱我离开之前,我已经猜到他会这么做,侧身从青荇背上滚下来,还没坠地便被接住。
胸口满满当当地发胀,眼睛也在酸痛,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在这里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可是我不能走。从他把我从死亡边缘来开开始,我就得反手把他从那边缘拉回来!
“我不走!”咬着牙,满嘴的血腥味,脸上还有不断滑落的冰凉渗进嘴角,咸涩无比。“除非我死……”只要你还不想我死,你就会送我走,只要你不死,逆天了又怎样?我只要你不死!
后面的话死死地被压在舌尖上,我看着他因暴怒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惜,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什么。
他带来的一万兵马折损近九成,再苦苦支撑也撑不到小韦回去搬救兵来,他一定知道这点,选择留下来,就是选择撑到最后一刻。
那最后一刻,真要命绝于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