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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7折】不知,情何往 ...

  •   回去之后,我病了。

      破天荒的卧床不起半个月。本来以为是那夜的冷风吹多了染了点风寒,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也没怎么把这个小感冒放在心上,澡也没洗就和衣睡了。结果,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三天午时。

      眼睛像盖了铁皮一样重,身体又像塞着棉花般使不上力气。我醒来时,正有人扶着我在喂我喝东西,本能地抿住唇抵住那冰凉的碗沿和温热的液/体,但还是免不了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端碗的人感觉到阻碍,忙将手中的碗拿开,声音在耳边飘飘渺渺,我混混沌沌的神识虚无了大半天才扑捉到三个字:“……你醒了!”

      我费力撑了半天千金重的眼皮,这才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嘴唇无意识地动辄几番,那人凑近了点,问道:“你想说什么?”

      折腾半日,似乎终于吐出了个单薄的音节。那人将我轻轻靠在一堆软枕上,走开几步,有潺潺的倒水的声,再回来时,一杯带温的水触到干涸的唇边。我如久旱逢甘霖的人大口大口咽着唇边的水,入喉虽带着刺/痛,但真真犹如一泓清泉注入干涸已久的土地般,整个人顿时感觉清爽了不少。

      但那人却不肯让我喝得太爽快,一边护着杯子一边扶着我一边还在不停道:“慢点儿慢点儿,没人和你抢啊,别呛着了!”

      我稍作缓和,感觉恢复了些气力,张着嘴巴磕磕巴巴半晌才磕出一声“小韦”,声若细蚊不说,喑哑的嗓音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这是我的声音?怎么像入冬时节腐朽的枯木发出来的?

      小韦嗯了一声,帮我掖好被子,试了试药温,低声道:“药凉了,我再去煎一碗。”他走的很急,待我能看清他时,至始至终他都没看我一眼。

      我恹恹地躺着,神思清醒了才感觉到身心俱疲带来的后劲令人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小韦衣不解带地又照料了我半个月,此外再无他人,整个房间除了自己的呼吸还是自己的呼吸。偶尔小韦送药过来,也只是提醒我药烫了或凉了,喝水别喝得太急,仅此几句不再有他。感觉我这一趟病来的让我和小韦之间生分了不少,隐约又觉得,其实他应该有话要跟我说,却又憋着什么也不说。

      我的病如此反反复复半个月也就痊愈了,小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今天他送药进来,我发觉哪里不一样了。仔细一看才知道他遮遮掩掩的眼眶,是红的。

      我照例就着蜜饯入口,默然地把药喝完,在他接药碗的同时,紧紧握住碗不动,他惯性地抬起脸。我看着他明显用水短暂敷过的微肿眼眶,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嘴巴紧抿,别过头去。

      我勉力撇唇一笑,“小韦,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可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是我的弟弟。如果连你也这么对我,那我在这里就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小韦的眼眶有微微红了,眼睛望了别处,轻轻吸了吸鼻子,再回过头来看我时,眼睛里蒙着些许水汽,却一直在撑着。

      “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姐姐啊,可是岚姐,你若真把我当成弟弟来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你开口问我为什么你病了这么久公子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你。可是你却什么都不问,公子也什么都不说。那一次你醒来觉得药苦,我不过是在刘叔面前提了一提,第二天厨房的药锅旁边就多了包蜜饯。”

      “连小韦这么笨的人也想的到能对岚姐你事无巨细的除了公子,整个洛阳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公子说,女人心不懂不可乱猜。岚姐你想什么,小韦猜不到也不敢乱猜,可是小韦能感觉得到岚姐你也是喜欢公子的……小韦实在想不明白了,事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你刚跑出去,公子不顾老爷在大发雷霆地喊他站住就去追你,你一回来就生了病,公子一回来就变了个人,连我向他通报你生了病,他独自对弈的手也不曾停过,不等我说第二遍他就让我走,还让我不必再将有关你的事向他提及。”

      小韦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喑哑道:“岚姐,那天你们究竟怎么了?”

      我抬手拍拍他的手,强撑着微笑道:“没怎么了,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脾气大了点就冲人乱发火,你别太有压力……”

      小韦蓦地抬起眼睛,瞪着我道:“没怎么?!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会生病?公子又为什么会答应丁家的婚约?就为了那件事,公子苦撑着不让人走漏一点风声,甚至和老爷闹翻了脸也不想让你知道,可是为什么就在最后关头,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苦苦支撑的笑再也维持不住,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被钝钝地割开来,握着小韦的手抖得不像话,身子一晃,循着那钝痛摸去,心口空空的,却很疼。

      我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道:“他……答应了……”

      现实总比预想要来的难过。

      他选择的,本就是顺应着历史的轨迹,我既然能把选择权交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结果……可是这个预料中的果子,着实太苦,而这苦涩是我来不及预料就得生吞下去的。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从我懂得一个人如何拖着一双病退活下去开始,我已经明白有些东西该放就得放,还是要心甘情愿地放手。

      原来,他早就参得很透。情不知所起,是无法一往而深的。

      ……

      曹阿瞒的婚期定在三月春红烂漫时。

      我依旧住在原来的厢房里,只是,我们真的成了不可多得的棋友。我开始深居简出,他也很少出现在我面前,偶尔来一两盘棋不过个把时辰就走。这期间,他的棋艺精进很快,我闲来就开始研究棋谱,这才勉强能招架得住。

      小韦有一次憋不住说漏了嘴,说:“你们其实不应该这样的。”

      我正在在收集这个冬天留在腊梅上的最后一场雪,随口应道:“这样是怎样?”

      小韦在零星的梅花枝条底下仰着头空望了半天,讪讪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末了,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真的,就这样了?”

      我也在想,也许就是这样了。

      那天我说完最后一句时,他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忽然说道,“那在我做这个决定前,我要在我们的三章约法里加上第三章。不管我做了何种决定,只要我需要你,你就必须在我面前。”

      小韦说的对,这种关系怪怪的。连他一根筋通达四肢的人也察觉到了,作为当事人又岂会太糊涂?只是我们大概都不正常了,都说真心剖白之后如果做不成恋人最后也会做不成朋友,最多只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我们却成了最沉默和谐的棋友。

      若我还是那个双腿患疾的陈岚嬗,一定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题材大书特书一把,以作为安身立命的保障。

      只是,他在今时不同往日之际还愿意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就凭这一点,我也该做个合格的合作友人。

      ……

      三月三,冬雪消融,春风似锦。

      在洛阳满城垂柳青青,白絮曼舞,就连空气里也带着香甜的节气里,城北朱雀街的一座府邸内外铺满了香艳的美人红。在温室里养了一个冬天的花第一次吹到大地春风如美人娇柔的面庞一般越发娇艳无比,再映衬着那刚刚挂上的红绸,喜气洋洋又不失典雅而脱俗。

      老爷子甚是满意地拈着花白的胡须,里里外外又瞧了一遍才带着刘管家一行人离去。

      小韦搬着一盆美人红挪过来,扁着嘴巴愤然道:“那个刘老头,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抢你的功劳!明明是岚姐你……”

      我笑道:“做了半天活,你还不懂么?只有经过自己双手劳获的成果让别人满意了,心里的那份愉悦是无关人等所不体会的。所谓抢功劳,也只不过是面上的一时风光,哪能与我们心中这份满足相比?”

      小韦蹙眉想了想,悟道:“唔,原来竟是这样的!”

      我笑着挥手让他继续忙去,转身一片茫茫的红,恍惚有种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刘管家说未来的新夫人喜欢洛阳花,而这花又不易过冬,需得在烧满炭火的暖房里悉心照料方成,而曹家上下一家老小皆为了曹大公子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于是照料一室的美人红重担就很自然地扣在了我头上。

      蹲身摆好一盆被在人忙乱中带倒的美人红,娇艳火红的花瓣在眼前晃了一晃,硬生生地在白茫茫的大脑里挤进几个字: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呆了一呆,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几个字?既然无缘,便不会交集,何来为他人作嫁衣裳之说?人家大婚在即,我却在胡思乱想,果真的忙得太过了。

      看来,忙完这一阵子,我得好好地休息一回。

      吉时到,宾客至。

      热闹的吹打一路由远至近,堂前的宾客都聚到门口去看新郎引着花轿如何意气风发而来。

      我望着门口那一抹跃马而下的矫健身影,只是眨眼间便被隐没。我摸摸自己的唇角,发觉自己果真在笑,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过有眼福,不仅亲眼看到古人行过弱冠礼,还能亲眼看到电视上模仿不来的古典汉式婚礼。

      宾客簇拥着新人进了内堂,竹炮声轰然在耳,却依稀能听见里面主婚人高喊拜堂的声音。

      拜堂这戏码,应该和电视上演的差不多,我觉得看不看都已无所谓,拢了拢有点单薄的衣衫,觉得天有点冷再去添件衣服再说。

      这才刚转身将走未走之际,身后有个声音蓦然而至,“岚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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