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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00折】冷眼,看别离 ...


  •   袁绍病逝后,属于袁氏一族的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其北方根据地迅速失守。其中来势最为汹涌的就是北上的曹军。其他军阀想趁机作乱,刚刚占领了新地还没高兴半刻,前方就有人慌张来报,说曹军声势浩荡地来了。

      世人皆道世事无常,更有人走茶凉凉之说暗含影射曹孟德乃系小人之心,不顾发小尸骨未寒就将其一生打拼下来的半壁江山收为己囊。

      对于这些源源不息的言论,曹孟德听罢但笑不语。

      有一日我们都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周围安静至极,只有偶尔会听到几声竹简翻阅时的响动。

      曹孟德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

      这话题开的没头没尾,我愣了愣:“什么怎么看?”

      曹孟德从书简上抬起头,目光顿时复杂。

      我猛然想起来他所说的是什么,低了头淡淡地说了声,“成王败寇,理应如此。这就是我的看法。”

      “你不觉得,我太没有良心了?”

      我默然。如果说我没有这么想过,那也实在太假了。曹孟德在得到袁绍病逝的消息时,沉默良久,同孟绥只说了一句话:“那我们差不多,就开始吧。”

      然后就如天下人所说的那样,在袁绍死讯刚公布,开始着手北伐,势在铲除袁氏一族余党。

      曹孟德慢慢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中本来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的棋谱,“你也认为我是小人之心?”

      我说:“我不知道……可你的确不应该赶尽杀绝。”

      曹孟德的神色略有些黯淡,“我没有赶尽杀绝,只是这世上,以后不能再有袁氏一族。”

      “这还不是赶尽杀绝……”

      “再过些时日吧,我答应过他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到那时,你或许就不会这么怪我了。”

      然而,建安十二年十二月。

      曹军北伐三郡乌桓,彻底铲除袁氏残余势力,统一了原本混乱不堪的北方局势。

      许都连降了三日大雪,像是要掩埋这世间里的污/秽与肮脏一般,等第四日清晨,大雪才有稍停的迹象。

      大雪第一日曹孟德还说要出去赏雪,结果夜里就受了寒,头痛风又起,连着几日都精神不济。

      从袁氏残余势力被铲除之后,这是几年来唯一一次他在许都待的最久。正如他所说,我已经明白他为什么打着那么响亮的旗号要铲除袁氏一族。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曹孟德想趁机斩草除根,并扩展自己的势力;当然,也不能排除他的确增强了实力这一点。但那日他所说的‘我答应他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让我豁然开朗。

      袁绍病逝前一个月,他们还在小亭子饮酒谈天,许是那时候,答应了袁绍什么事情。
      再细想当时袁绍病去消息一公开,天下顿时动静四起,不少军阀趁机作乱想谋取机会扩张领土,如果没有曹军高调地北伐之举令一些鼠辈望而却步,那北方如今应该已是四分五裂之势。

      正如世人所说,北方是袁绍毕生心血所打下来的半壁江山,若是因为他出师未捷身先死而使毕生心血化为乌有,那他死也会死的不安稳。

      如今北方还是统一的北方,没有一块土地落入军阀之手,只是,也已经不再姓袁了。

      如此一来,曹孟德基本上就控制了除南方以外的中原地区。但势力一大,并不代表事情就变轻松了。相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麻烦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曹孟德变得比行军作战之时更加忙碌,头痛也越发频繁起来。

      好在华云铮在去南方之前给我留了张方子,在他头疼难耐之时就熬点中药压一压。

      雪停下来没多久,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我去送药的时候,看那踩下去已有膝盖深的积雪,不由地站了会儿。想到手里的药不能凉,又匆匆往他书房送去。

      隔着一扇门,我已经听到屋里有断断续续的咳嗽,不由地一愣,这不是曹孟德的声音,倒像是……

      我端着药停在门口。

      里面有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这件事主公不能再手软了……咳咳,若是一念之差,将来必会后患无穷!”

      “我自有定夺。”

      “呵,定夺?主公定夺时可有想到他们还姓袁?主公的定夺怕不是心中原有的定夺……曹孟德,你何时这样心软过?就连当初你知道她在宛城遭人暗算的时候也不过……”

      “郭奉先,我说过此事永远都不要再提起!”曹孟德一字一顿,语气有毋庸置疑的威慑。
      而这我手里不禁一抖,倒不是因为那威慑,而是那句话的内容。

      永远都不要再提起的事……宛城……

      宛城之事于我此生都不愿再提,那是我的噩梦之地,只要听到一点相关的消息我就会不可抑止地发抖。

      曹孟德也知道这个,所以我几乎从未听说过有关宛城的一个字。起先我怕他悲痛,没有跟他说过我们在宛城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慢慢地似乎也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因为每每午夜梦回,我惊醒时总是维持着一个被他环抱着的姿势,他的手就贴着我的肚子,有时颤抖,有时还能听到他不真切的梦呓。

      手里的药慢慢褪去了袅袅白气,我望着墨黑的药汁,身上有些冻得僵硬,可我不敢有丝毫动静,怕惊动屋里正说着我所不知道之事的人。

      “……即使不提,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么?咳咳……哈,她一定还不知道官渡一战你重用张绣的事的吧……”

      “啪!”屋里有瓷器粉碎的声音。

      曹孟德冷声道:“郭奉先,你病了就回去好好养着,我做什么决定,不需要你来教我……”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全都听不见了,许是眼睛看着那黑色的药汁久了,眼前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

      我端着药一步步后退,失了魂魄一样远离那扇门里的声音。

      低头看到已经凉透的药汁上映着一张苍白的脸,胸口一窒,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

      “哐!”手中托盘坠地,红的血,黑的药在素白的雪上交织成一幅残画。

      我跪下去捡碗和托盘的时候,许久也没能站起来。

      ————————
      静风轩比以往更要冷清,除了脚下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似乎已别无其他声响。

      我收了纸伞,未见有小厮前来便循着自己的记忆走过长长的游廊,还未临近那一扇门,便已依稀听见里面的咳嗽声。

      我抬手轻叩几下门扉。

      “进。”

      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热浪扑面的炭火,只有稀薄的药香。

      郭嘉依旧一身白衫,坐在案前只是恹恹地抬了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抿起一抹弧度,“你来了。”

      我也没经他邀请径自坐了,看看他手边还有凉透的一碗药汁,而他一副早已等候多时的模样,更加应证的心里的猜想——他早就想到我会来找他的。

      “你来的竟比我想的要晚一些。”他因为咳嗽而暗哑的嗓音里带着三分笑意。

      我冷冷一笑:“那是因为我得花些时间捋一捋你们这些谋权者的心理。你偏偏挑那个时候去找曹孟德谈事,是算准了我会听到你们的谈话,所以我来的目的,就不用我再申明了吧。”

      郭嘉低声笑了下,“我猜到很多种结果,结果你却选择了一种我觉得最不可能的结果逃走了,你为何当时不进去自己问问呢?”

      我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郭嘉垂了眼睛,卷着手轻咳了几声,脸上仅有是一些血色也不见了。

      他说:“你终究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的本性永远都是儿女私情第一,可男人不一样。除了情,还有好多东西是值得我们去争一争的。”

      “是他想争,还是你想让他争?”

      “你已经不了解他了。”郭嘉抬起眼,用同情的神色看着我,“你以为所有的事情能瞒得过他?当年宛城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能知道的,他又岂会被蒙在鼓里?”

      我握紧手,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你指什么?”

      “我所指的,很多。当然,也包括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

      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松,我睁大眼睛看着郭嘉那张苍白而有些残酷的脸,声音不可抑止地颤抖着,“……你说,他知道?”

      “呵,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要舍小取大而已。”

      “舍小取大……”舍我和孩子而取宛城……我蓦地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竟控制不住要笑出眼泪来,“好一个舍小取大啊,真好,真的很好!”

      郭嘉也不打断我,只是静静地等我笑完。

      “那宛城张贴着的画像呢,不是袁绍而是出自你手吧!”

      “是。”

      “他也知道?”

      “他虽没有明说,但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不错,你的确是我们计划之外的一个意外,但很显然,你起到的作用并不小。无论是宛城之战还是官渡一战,只要是你在,我们都赢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满身是血的袁绍,还有他那情愫不明的眼神。

      他一定也知道是这样的,所以在我最后一次追问他原因的时候,他才没有如实明说,而是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才使我一心确定他就是整个事情背后的真正主使,而不再顾及其他!

      曹孟德,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你手中一颗可以用之任之的棋子啊。

      那我猜,现在我这颗棋子大概也没有什么用处了,那接下来呢?该要弃子了吧!

      郭嘉精神有些不济,依旧强撑着说道:“你也不必全信我的话,有些事,你该去找他问清楚的。”

      我睁开眼睛,已经整顿好所有的情绪,冷哂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起身抚平衣上褶皱,“多谢你跟我讲的这些,后会无期。”

      ————————
      我喝了些酒,居然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有些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从未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可是看到小韦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韦身上穿的是干净的白衫,他从来都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说是那不耐脏,而他今天却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衣衫,一丝不苟。

      他在看着我笑,而我在哭。

      他的生意依旧清爽明朗:“岚姐,不哭。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一个同样身着白裳的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怯生生地望了我一眼,又将头缩了回去。

      而那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小韦把她从身后拉出来,推到我面前,“小羲,这是你娘亲,你不是一直在找娘亲吗,快叫娘亲。”

      小羲……曹羲……

      我只觉得自己被什么魇住了一样,这是我在宛城地牢,惊水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说我是祸兮福之所倚,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很有福气。

      那孩子倔强的眼神看着那样熟悉,对我却犹如陌生人一般,固执地抿着嘴又躲到小韦身后。

      我伸出去的手生生顿在空中。

      我看着那孩子小巧清秀的面容,眼泪不觉地像断了线一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自以为是……对不起,对不起小韦,也是我害了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对不起……”

      小韦依旧在笑:“岚姐,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耳边有温热的呢喃。

      我猛地睁开眼,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全身的血液因为耳畔的那一声呢喃而迅速冷却。
      我转过头,看到曹孟德正抱着我要离开桌案。

      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醒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这一双眼睛,刚刚我在梦里的时候就看过这么一双眼睛做出倔强的神情,而此刻它们正疼惜地看着我。

      我的手不觉地抚过他的眼睛,曹孟德顺势坐下,反手握住我的手,轻轻一吻,“又做噩梦了?”

      我摇了摇头,眼角依旧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他低头吻了吻我眼睛,低低笑了声,“傻瓜!”

      我的手按着他的肩,“放我下来。”

      “该去睡觉了,放你下来做什么?”

      “放我下来。”我躲开他流连在耳边的吻,眼角的泪痕已经冰冷,“我有话要问你。”

      曹孟德愣了愣,依旧没有放开我,“怎么了?你想问我什么?”

      “听说今天又抓到了一名刺客。”

      曹孟德低笑:“怎么,担心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嗯?”

      “那刺客……长得什么模样?美吗?”我不为所动地一字一句吐出。

      “你该不会连刺客的醋也吃吧?”

      “可有惊水那般漂亮?”

      曹孟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嗤笑一声,“有吗?”

      “岚嬗,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回神来有些慌乱道。

      “有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曹孟德,有吗?”

      曹孟德放下我,起身背对着我良久,“岚嬗,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你不要胡思乱想,你若想知道,我会一一向你说明,你何必去听信那些流言蜚语!”

      “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一一说明?等我死的时候,还是你死的时候?还是我们两个到死,你也不准备说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岚嬗,我最怕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

      “哦?这下,倒成了我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岚嬗,我们有这一天很不容易,我不想……不想因为一些事影响到我们今后的生活。”曹孟德转身紧紧握着我的肩,“过去的事情让它们都过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挖出来干扰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么……曹孟德,就在你决定将陈岚嬗留在宛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不是么?和一个死人,谈什么未来呢……对了,我好像都还没跟你说过,陈岚嬗在宛城的时候,给你怀过一个孩子,一个,有着跟你眼睛一样的女孩子。我刚刚做梦,就是梦见了她,小韦带着她来找我了。”

      曹孟德脸上顿失血色,手也微微发起颤来。

      “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直到在宛城差点被一个二流子羞辱才得以发现。后来在宛城地牢里,如果没有惊水,那孩子也不会陪我坚持到那年春天……可最后她还是没能熬过来。”

      “你一直说我心冷,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的心更冷/硬/些?她在我肚子里化作一滩血水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心又可曾有过一丝愧疚?是啊……是我傻,有那么多女人排着队为你生儿育女呢,你又怎么会在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你生孩子?”

      “陈岚嬗!”曹孟德惨白着唇,眼中黑浪翻涌,“一步错,步步错,你如此看我是因为我当真如此做过,我无话可说。可你未曾处在我这个位子上,你又怎能明白我的苦处?”

      “那你和我说说,你的苦处是什么?是什么让你将口口声声说爱的女人扔在你的敌人面前?是什么让你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放着那些人慢慢地将我的孩子弄死?又是什么让你还有勇气抛去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你是不是想说,其实在你周密的计划里,我不过是个意外。”

      “你既已如此明白,又为何……”

      “明白……我是该明白,应该早一点想明白的,你说过爱的女人,又何止我一个呢,我怎么就不明白了……”我执壶倒了杯酒,刚端起来便被曹孟德劈手夺去,一口饮尽。

      “陈岚嬗,你非得要这样气我不可?!”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注意着他的神情,心里竟然一丝感觉也没有,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样了。比起刚刚把事情想明白的悲痛,现在更多的是心灰意冷。

      “惊水在地牢的时候一直等着春天,她说有个人许了她一世,就在春天的时候会来娶她,只可惜,她没等到。她到死都还念着那个人,抱着我说我怀里有那个人的味道……只可惜,那时候我只当她是袁绍的旧识,却不知她亦是你手下的一枚棋子,所以才又一次错过知道真相的机会。”

      曹孟德精神有些不济,扶着额坐下来。

      “她会等春天,是因为冬天一过我们就会破城……”

      “曹孟德,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你了,那时候我就开始佩服你了。可是呢,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知道了你们每个人的命数就可以在这里有所作为,结果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嘭!”桌上的瓷器被震得一颤,曹孟德整个人都倚靠在桌旁,强撑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我,“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我慢慢地扬起唇角:“放心,我不会杀你的。那么多人都杀不了你,你命不至此。你还会看到你子孙满堂,合家欢乐呢。然后等你死了,他们再相互杀戮,手足相残。这么美的一副画卷,若是我现在就毁了它,那以后的人在历史上就看不到了,该有多遗憾呢。”

      曹孟德动弹不得,眼中血丝暴涨。

      “……你……”

      “我不能等到你将我这颗棋子弃了,我答应过别人要好好地活着,我这条命来之不易,我也想好好地活着……曹孟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先认识了你,还任你闯进我的心门。不过也好,一个人一生能爱一次很不容易,你毁了这一次,我以后就再也不会受伤了,这一点,我应该心怀感激。”

      曹孟德的手在桌面上划出阵阵声响,看得出,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因为身体绵软无力而难于开口。

      这是华云铮临走之前给我留的一些麻沸散,与酒冲服,无色无味。我是怕疼的人,所以他给我留了些,只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怕疼了。

      我站起身,从帘后拿出早已备好的包裹,回头看了看眼睛快要滴出血来的曹孟德,“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抱紧手里的包裹,“我把小韦一起带走了,因为你不配有他这样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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