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不可违》宋书莱

2、1 只问一次

　　回想起筋疲力尽的那一天。
　　苏禾总是忍不住感叹，林同学选的时机真是太不对了，但又好像很对。
　　迫于科研压力，苏禾同学的生理期已经乱的不成样了，对于“生理期是女性身体健康的指示器”这句话，她一向是坚信不疑的。
　　说不定真得去医院做个检查。躺在床上得苏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认命的起床、洗脸、换衣……以及参加组会。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组会这种东西呢？果然，人只有在考上以及毕业的那刻，才会真正的开心。
　　苏禾感觉到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好嘛，医院是不用去了，但现在又还得洗条裤子了。
　　在冬日的北方起了个大早，苏禾和一众同门一起在组会上挨了导师的痛批。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导师口若悬河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看来午饭是没得吃了，苏禾揉揉肚子，是疼的，也是饿的。
　　北方的冬天，既冷又干，饶是个晴天，也冻得众人脸颊通红。
　　五点左右，组会结束，终于可以瘫在自习室喘口气了，苏禾是这么想的。
　　原本以为这一天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也就这么过去了……
　　在自习室歇了不到半小时，寝室姐妹琳琳打电话回来哭，“苏苏，我在学校外边的商业街这里被车撞了，我头好晕好害怕……”
　　接到电话正赶去的导师立马让班上一男同学带着其余几个先去看看。
　　接到电话的苏禾同学也扫了一辆电瓶车急吼吼的出校了。这绝对是学会骑车以来，苏禾骑得最快的一次。
　　骑车赶到现场的时候，琳琳已经被先赶到的同学送去医院了。留下苏禾唯一一名女同志和班上一众男同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警察叔叔的到来。
　　虽说一个班的，虽说已经二年级了，但其实，大家并不是太熟悉，嗯……甚至都认不全人。
　　当然，除了咱们的班长大人。
　　卖手抓饼的大叔逆行，三轮车撞上了琳琳的电瓶车。
　　肇事大叔看上去很不好惹，明知道自己是过错方却在不断的推卸责任甚至想走。真凶啊！
　　苏禾默默看着一会儿说自己没钱，一会又说自己心脏不好的肇事大叔不停作妖，再看看平日几乎不见面的自己班的男同学伟岸的身姿，突然就心安了呢！
　　她捡起地上琳琳的书包背在肩上，又把琳琳电瓶车钥匙拔了放兜里。
　　在车祸现场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下没落东西了吧……
　　不过，这气氛又沉又冷的，总得说点什么吧，于是，苏禾勇敢的掏出手机走上前去，诚恳的对领头的自己班同学道：“同学，加个微信呗？”
　　寒风中，三小时过去了……
　　肇事大叔逆行，全责，明天早上九点，双方需要去大队做笔录、定责。打电话向老师和琳琳说完处理结果后，苏禾骑着琳琳幸免的车，背着她的包，和一众男同胞浩浩荡荡的回校了。
　　苏禾拒绝了同学一起吃饭的提议，就近先回了自习室，因为还有一学妹等着和她聊毕业论文的选题。
　　简单开了个网络会议，在和学妹聊完她毕业论文的选题后，苏禾就一个感觉：身体被掏空……
　　苏禾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发呆。
　　北方的冬天，总是天黑得很早，苏禾想。打开手机再一次安抚了受惊吓的琳琳后，想起今天是最后一天履行赌约。愿赌服输的苏禾点开某个APP，挑了木心先生的《从前慢》，点击录音键，有气无力的读了这最后一首诗。
　　然后保存，发送给微信列表里一个叫林川的人。
　　做完这件事，几乎是身心俱疲，动弹不得。
　　她和林川打了个赌，输了。
　　输的人得在某个AAP上念一周的诗，并录音发给对方。终究是苏禾轻敌了，又重新体会了一次高中语文课堂，什么《离骚》、《赤壁赋》、《岳阳楼记》……通通来了个遍。
　　后来有一天晚上，林川送苏禾回寝室时评价到，“你平时说话声音挺好听的，就是念起古文来，怎么说呢，有点像被罚背课文的小学生……”
　　你还敢说！苏禾的小宇宙立马就炸了。
　　不过，就今天而言，这大概就是最后一件需要及时处理的事了吧，如果林川没有选择在今天告白，苏禾会觉得其实自己也还能扛得住。
　　如果她没有收到林川的消息的话。
　　“下午走的时候见你们自习室没人，今天都走得那么早？”
　　苏禾收到消息后，简洁明了的告知了和他今天发生的事，叹了口气，道：“突然就挺心累的……”
　　林川回复得很快，“生活总是充满变数啊，出去走走么？”
　　苏禾的能量用完了，把下巴杵在自己的保温杯上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想了几秒，在微信对话框乱打出了一个字：“好。”
　　林川麻利地处理好实验室的事后，来敲了苏禾自习室的门。
　　苏禾蔫了吧唧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带上手机跟在他身后出门了。
　　俩人漫无目的的在校园里乱逛了好久，又乱七八糟的聊了一通，话题之广几乎涵盖了苏禾所有想说的，她其实很久没说一说废话了，她也确实很想找人说一说废话，无关学术、无关利益、无关情感……
　　苏禾总算是又恢复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样子了。
　　走了很久，绕过食堂、教学楼甚至是教师公寓，这所以占地面积著称的大学都快被俩人逛了大半，眼见就要回到学院楼了。
　　身边的林川同学抬头看了看暗沉沉的天，低沉着声音对身边的人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苏禾快他一步，依然漫不经心的往前走，却半天等不到下文，回头看了看他，眨眨眼接他的话，“什么梦？”
　　林川继续道，“我梦到和朋友去看电影，电影院楼下有个超市，我去超市买东西付款的时候忽然发现手机不见了，我很着急，同行的朋友说不见了再买一个就行，可我当时觉得，我必须找到它。“
　　专业对口了啊，梦的解析来一波么林川同学？苏禾问：“然后呢？”
　　林川的眼神暗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似郑重其事又似漫不经心，继续说，“我醒了以后就一直在想，我为什么非要找到自己的手机，手机里有什么是我不想弄丢的、是我舍不得的……”
　　“嗯？那你想明白了吗，是什么？”苏禾一向是个非常耐心的倾听者。
　　林川却顿了好几秒没说话，等不到下文的苏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了一整天终于想明白了。”
　　那你倒是说啊，苏禾踩了踩脚下的枯叶，没有听到预料的清脆的声音，更深露重，枯叶都软绵绵的，踩上去悄无声息，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她还是踩得挺开心，好像踩的过程中，被这一天的麻烦事儿消耗掉的元气又一点点恢复过来。苏禾低头看枯叶，边踩边问，“所以是啥？”
　　林川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低头去看身边一蹦一跳的姑娘，声音低沉，缓缓道：“是和你聊天记录。”
　　“所以，下面的问题，我只问一次，你可以想好再回答，好么？”
　　“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也算是互相了解了一些，我想了很久，也忐忑了很久，最后我想清楚了，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和你说明白，我一定会后悔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林川放缓语气，认真而专注的看着身边的姑娘。
　　苏禾突然紧张起来，甚至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林川的眼睛好看，出于礼貌，苏禾从未向今天这样盯着他看那么久，她甚至能看到林川眼里那个看起来略显紧张的自己。
　　这眼神，突然有点害怕是怎么回事……
　　林川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而温柔地问她，“你是，一，只想和我做朋友，二，不只想和我做朋友，还是三，你不知道。”
　　又道，“这个问题我只问一次，所以，你想好再回答，好么？”
　　哦豁！
　　不负众望，苏禾的大脑“砰”的一下，死机了。
　　良久，她才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可是，我家好远啊……”
　　……
　　林川反复告诉自己，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不然会把人吓跑的。
　　他等待了一天，不时拿起手机又放下，难得焦躁了一天。
　　路过苏禾她们自习室的时候，里边没有人。他想，如果八点苏禾还没有给自己发消息，自己就可以找个“看着自习室都没人，问问她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的理由，光明正大的骚扰苏禾同学。
　　刚巧，就在他点开和苏禾的对话框的时候，信守承诺的苏禾就把今天的录音发过来了。
　　林川先是长长呼了口气，才点开了这个几十秒的录音文件。
　　明显缩水了啊，自从他放松要求，说苏禾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诗念，这姑娘就挑了最短的，不是卞之琳《断章》就是顾城的《远和近》。简直把敷衍俩字明晃晃写脸上了。
　　这次是木心先生的《从前慢》，小姑娘读得有气无力的。
　　林川不由得听笑了，于是又点开听了一遍。
　　然后，给苏禾发了消息，“下午走的时候见你们自习室没人，今天都走得那么早？”
　　听到她随口说自己骑快车时，林川其实特别想告诉苏禾不可以这样，越着急就越危险，她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但当下又实在不合适说这些，便生生忍住了。
　　在林川的认知里，苏禾是个很有精力的人，估计今天是真的累到了才会这么又小声又叹气。
　　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啊。
　　林川同学微信上问她，“生活总是充满变数啊，出去走走么？”
　　苏禾很快回复，“好。”
　　一个好字，把林川同学一下午的心理建设“砰”地打碎了，碎了一地。
　　果然是不能再等了啊……
　　在陪她逛了好久，又聊了好久，眼见身边的小姑娘精气神恢复得差不多了，林川觉得那些话，他应该是可以问的了。
　　毕竟，自己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不能不说。
　　久到……他不愿意再等……
　　于是他故作镇定，终于问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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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的一段沉默让林川心里突然没了底，如果苏禾选择一的话，后面的话他还有机会说出口吗？
　　当然，他也没料到，这姑娘会来一句，“可是，我家好远啊……”
　　林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不是直接拒绝就好……
　　苏禾走在石阶上，也只到林川的下巴。
　　她抬起头去看林川，眼睛亮亮的，有点像受惊的兔子，林川看了看她，叹道：“不要那么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哦……”
　　苏禾闻言，乖巧的低头看路。
　　然而大脑仍在死机中。
　　林川忍住了想摸摸苏禾头发的冲动，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心想，倒也不必一直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