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人之戏》书犹药也

2、落幕 — —

　　之后几天，梅无言还是在继续演着《红线女》，看戏的人似乎都发现，她的笑容，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然而花再美，也有凋零的一天，第七日的夜晚，梅无言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戏台上，所幸当时看戏的人中有两个神医，赶忙把她扶到楼上安静处进行救治。
　　经过一番努力，梅无言最终还是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之后，立马望向窗外——还是那个窗台，还是那个女子，还是一样的动作。
　　无声的眼泪从梅无言脸颊流淌而下，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推开众人，跑下了楼。
　　热闹的街，来来往往的人马，几乎要将梅无言淹没在其中，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孤独，没有亲人，也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不论多苦多累，多悲多丧，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承受。
　　“梅无言！梅无言！你要到哪去？”
　　突然，后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梅无言蓦地转过头去，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握着她演戏所用的龙文匕首。
　　散乱的短发，野性的脸庞，枯瘦的身材，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唯独那青年的眼神，充满了焦急和关心，就像前几天的那个白衣男子“花魁”一样。
　　两人隔着丈半对视半天，梅无言渐渐感觉到他眼神里还包含有一种东西，那是花魁眼神里所没有的东西，似乎是——爱！
　　梅无言全身猛地一震，似乎像从睡梦中惊醒，尖声叫道：“你是谁？不要跟着我！”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青年男子也没犹豫，拔腿就追了上去。
　　过不多时，梅无言出了城，径直往东边的山头而去，她内疾恶化的很严重，一边走一边咳血，整张脸都已没了血色，完全靠最后的一点意志在支撑。
　　青年男子跟了一会，见她情况越来越糟，直接一个箭步蹿到她身旁，将她扶住。
　　梅无言一把挣脱他的手，大叫道：“走开，不要你管！”
　　青年男子见她这副模样，心如刀割，轻声道：“我认得一个医生，保证能治好你的病，快跟我走！”
　　梅无言使劲摇头，道：“没用！没用的！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
　　青年男子不予理会，当即就准备将她背走，梅无言死死抓住旁边的一根树干，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把我背到山顶上去。”
　　青年男子不想违背她的意愿，但更不想看见她死，踌躇之间，竟发现梅无言已开始挣扎着向上爬去。
　　青年男子泪水夺眶而出，奔过去将她背在身上，大叫道：“山顶到底有什么？竟比你的命还重要？”
　　梅无言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咳着：“快点……再快点……来不及了……”
　　青年男子咬紧牙关，道：“好！我这就送你上去！”
　　这段路途，并不遥远，但青年男子却感觉走了千百年，洒在这条路上的眼泪，也几乎比他二十年来洒的还多！
　　一阵清风拂过，他终于到了山顶，前方生有一颗粗壮的老桃树，而老桃树下方，却是两座坟墓！
　　梅无言用力挣脱他的双手，一步一步爬到坟墓旁，哭泣道：“爹，娘，女儿不孝，没能亲手帮你们报了这个血仇！但……但女儿遇见了一个贵人，他承诺会帮我们复仇，爹爹，娘亲，你们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露出一个微笑，道：“趁着这月色，女儿马上就来跟你们团聚了，爹，娘，等我……”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话音越来越弱，待到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整个人也忽然倒在了墓碑旁，再无声息。
　　“不！”
　　青年男子嘶吼一声，立马奔过去将梅无言抱了起来。
　　“你的每场戏曲我都看过，你的每个动作我都记着，我不允许你死！”
　　青年男子心碎到极点，不停抚摸着梅无言的脸庞，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没过一会就打湿了她的衣裳。
　　“你……你哭什么？”
　　突然，梅无言的手动了，眼睛也缓缓睁了开来。
　　她擦掉青年男子的眼泪，从怀里摸出那块“平安符”，递到他手上，笑着道：“我……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你……你就是天上的那轮明月吧，走吧，我不值得你这么伤心，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都能幸福，和……和平安……”
　　“不！不！你的戏我还没看够，你的话我也还没听够，你……你不能死！”
　　青年男子死死抱着梅无言，悲痛至极的他，早已哭不出声来……
　　数日后，山顶的桃树盛开了繁花，本该春天开的繁花，在那漫天花瓣下面，是三座坟墓。
　　……
　　这一天，细雨斜风，轻雾微凉，在那个戏台上，竟还在演着《红线女》！
　　那个女子的神态，动作，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和梅无言一模一样，但，梅无言已经死了，那那个“红线女”又是谁扮的呢？
　　而台下的看客中也有一个特别的人，白衣长发，风姿绰约，竟是白魁！
　　戏曲落幕后，他立马起身走到后台，来到“红线女”的身旁，笑道：“想不到，你竟然就是这的戏子。”
　　“红线女”迟疑了一下，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白魁听她声音略显沙哑，但却并无乏力感，笑得更开，道：“你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
　　“红线女”苦涩一笑，道：“这些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还是报我父母的滔天血仇！”
　　白魁呵呵一笑，道：“是吗？”
　　话说完，突然伸手将她抓住，狠狠道：“你根本就不是梅无言！”
　　“红线女”长叹一声，表情渐渐黯淡下来，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道：“你说的没错！”
　　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略带黝黑的脸庞，眼前这人，果然就是那个青年男子。
　　白魁细细打量了他几眼，道：“你是谁？跟梅无言是什么关系？她人现在在哪？”
　　青年男子眼神深处满是悲伤，道：“我……叫杨寻，只是天下千万红线女之一罢了，至于梅无言……你跟我来！”
　　两人奔到城东边的山头上，白魁顿时就被眼前的繁花震撼到了，杨寻默默走到那三座坟墓前，拾起墓碑上的一朵花瓣，道：“秋天的桃花，你见过吗？”
　　白魁缓缓摇了摇头，叹道：“万物皆有灵，或许这天地也不愿见到她死去吧。”
　　杨寻走到崖边坐下，取出怀中的“平安符”，温柔的看了两眼，道：“她昨晚说，自己遇到了一个答应帮她报仇的贵人，想必就是你吧。”
　　白魁看见他手中的那块“平安符”，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道：“我确实答应过她，但想要完成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杨寻道：“可否将那仇人的名字告知于我？”
　　白魁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会武功？”
　　杨寻收起“平安符”，走到他面前，认真道：“会一点，不是很多，但如果我不会武功，我也一定会帮她报仇，哪怕……哪怕豁出性命！”
　　白魁顿了片刻，笑道：“看得出来，你对她的情很深。”
　　不待杨寻说话，他又道：“杨兄，报仇这事切勿心急，要不咱先找个小酒馆慢慢商讨一下？”
　　杨寻考虑片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