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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吊桥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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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清晨还有点冷,刚从酒店走出来路明非就后悔自己只穿了件薄衬衫。记得诺诺曾经吐槽过他说这么大的人了没了伊莎贝尔帮着照料连衣服都不会好好穿了,他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就算他现在有个老妈子男朋友来帮忙料理大小琐事,但不幸的是,他这位男朋友总是很忙,忙着满世界乱跑,忙着拯救世界。
但有时候就算他在枪林弹雨的中东,也会给正在澳大利亚度假的路明非打个电话,问他吃了吗?今天吃的什么?卡路里多少?来我帮你算算热量。
路明非听着那边密集的突突突和弹壳掉在地面上叮铃哐啷的声响,只好赶紧放下手中的厚牛堡打了个哈哈,说师兄这哪能啊我吃沙拉呢,你快去打仗吧我听这声音战况有点激烈啊你别伤了身体,我等你回来么么哒。
而现在这位老妈子男朋友正走在他前面离他几步之遥。和路明非不同的是,楚子航身上穿着防风的登山外套,拄着登山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们这回难得迎来了共同的假期,楚子航问路明非想不想去哪里玩的时候,路明非想想其实光是两个人缩在被窝里头靠着头脚碰着脚就已经挺好了何必跑出去找罪受。但他转念又觉得公费旅游这种执行部批的员工福利不要白不要,于是当下就满口答应了。
最后他们打算去瑞士。在小镇Randa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发去附近山上,打算走一走那座横跨阿尔卑斯山谷的长达494米的吊桥。
从酒店出来之前楚子航还说过清晨的山上还挺冷的要路明非多穿件外套,可路明非看了眼那尤其直男配色的登山外套,当即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本来也谈不上是多么有审美鉴赏力的人,但问题是来这里之前远在古巴的芬格尔跟他软磨硬泡非要他们给他在吊桥上发个自拍过去。
大家同寝室上下铺这么久,路明非还不知道这狗贼几斤几两。八成是最近守夜人论坛上的花边新闻不够大家吃瓜的想找点素材。路明非心想自己上论坛首页置顶也起码得穿得好看点,毕竟他得跟楚子航站在一块儿,就算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但基本的对相貌的攀比心还是得有的。于是他穿上了那件自认又清爽又帅气的衬衫,尽管照着镜子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衬衫一穿到自己身上就显得蔫搭搭的。
可最气人的是什么。
最气人的是就算楚子航穿上了那件直男配色,丑到没边际的登山外套,还是帅得人心肝直颤。
路明非捧着自己那颗颤抖的小心肝愤愤不平地盯着身前的人的背影胡思乱想。
山间的风穿过楚子航发丝间的缝隙,发梢蹭在他的耳朵上。路明非瞧着那几缕头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捏在手心,用指腹摩挲几下。
但刚伸出手,手指离他心心念念的那几缕头发只剩几公分的时候,身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来了。可也就是这么一个回头的动作,手指不经意地蹭到了对方的脸。
路明非情急之下赶紧装作伸了个懒腰,以一连串流畅的动作把手伸了回来,跟着摸了摸下巴俯视着山脚下的欧洲小镇作沉思状。他一边拿余光瞄着楚子航一边在心底佩服自己的机灵活现随机应变。
可楚子航好像压根没拿这事当回事,他皱了皱眉看着在山间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路明非问:“冷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就要拉开身上登山外套的拉链。
路明非见状赶紧连连摆手,差点冲上去把楚子航的手摁住:“不不不,师兄,我不冷我不冷,我跟你说我最近虚火旺贼热。”
说着他作势撸起了袖子露出胳膊,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一副在小区里溜达的老大爷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想楚子航看见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楚子航狐疑地又看了他两眼,最后只好作罢:“好吧。”
等楚子航再次转过身去之后路大爷才终于垮下了脸赶紧把袖子缩了回去哆哆嗦嗦地跟上走在前面的楚大爷的步伐。
可没走几步楚大爷又突然回过头来了,把路明非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登山杖往他脑门上丢。
但楚子航的眼神温润,也许是黑色美瞳将那对黄金瞳遮得严实,使得他身上杀胚的气质全无。
“冷了就跟我说。别逞强。”
路明非赶紧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登山的过程是漫长的,但好在路明非话多,沿着山路一路唠唠叨叨的,从小区门口的麻辣烫食材不新鲜扯到了混血种在国际政治经济的重要作用,最后他得出结论发现人家当混血种当得又有地位又有钱的,只有自己还在为小区门口的麻辣烫贵了几块钱而肉痛。
他唠唠叨叨地扯着白烂话,楚子航就在一边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应他几声。说到后来路明非说得口干舌燥的,咂咂嘴也就选择闭嘴不讲了。但这种时候楚子航就会恰到好处地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水壶来递给他,等他咕嘟咕嘟地喝完大半再收回包里,然后沉默地看着他。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久,直到楚子航开口:“怎么不继续说了?”
路明非摸摸后脑勺:“我以为师兄你不爱听这些。”
楚子航的嘴角扬起一个轻巧的弧度,他笑着说:“你说的我都爱听。”
妈的,谁说杀胚不会说情话的。
当时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那时常面瘫的脸上难得露出的暖意,心尖跟着一颤,心里暗自后悔为什么不随时随地举着相机,要不然他就能抓拍下来了。只不过这照片当然不能发给芬格尔送上头条,要不然他的情敌肯定会把论坛服务器刷爆。
于是路明非只好一边哼哧哼哧地爬山一边继续讲麻辣烫与国际政治的密切关系。
有时候沿着荒僻的山路爬到一个极其陡峭的上坡路的时候,他说几个字就喘几口气,说得支离破碎的。好在经过训练他的身体素质已经好了不少,要换在以前,他铁定还没爬到半山腰就扯着楚子航的衣角说师兄我们还是回去躺着歇歇吧。
所以等到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上,迎着拂面而来的山风,那种焕然新生的感觉才令人感觉更加真实。站在那里往下眺望,阿尔卑斯山谷的景致就在脚下。都说阿尔卑斯山的谷地温和,确实如此。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那座吊桥,那座刚落成不久的,据称是世界最长的人行吊桥Europabrücke,连接了瑞士冰川之城Zermatt与最美之城Graechen,高悬于阿尔卑斯山谷之上。两边都是成群的松树林,深秋的时节里,厚重的墨绿色调上染了些昏黄。再远些的群上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雪,雪线在云间依稀可见。
路明非走近几步,往脚下的万丈悬崖瞅了一眼。他摸了把吊桥边上的钢索,不大放心地自言自语:“这真的牢靠吗?”
楚子航也走上前来在他身边站定:“反正到现在还没出过事。”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扭过头就往脚边“呸呸呸”了三声。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立flag。”
不过他听说出钱造这座桥的家伙是个酒庄庄主。
在踏上吊桥的那一刻,这座惊险的悬索桥便微微晃动起来。路明非自认已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专业人士了,但是对此还是犹豫着收回了脚。
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着:“这桥该不会是人家喝醉了造出来的吧?”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小了楚子航没听见,也或许是楚子航其实内心也有点怂了才没工夫搭理他。路明非觉得他的杀胚师兄是能手撕死侍的人怎么着也不会是后者那个怂包,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楚子航真的因此而害怕倒也挺好玩的。
他就这么乐呵呵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不知不觉地跟着踏上了吊桥。
他们在吊桥上一前一后的走着,透过脚下那金属制网架能清晰地看到山谷的景致。路明非不恐高,但是看着这样的景色倒也挺心慌的,手跟着抓紧了两边的钢索。楚子航在前面倒是走得一脸坦然,要不是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直男配色的登山外套,那副自信从容的样子差点让路明非以为他在走红毯。
路明非就这样遥遥地用视线勾勒着他的背影,他那挺拔的脊背和被山间的风卷起的发梢。他用眼神细细描摹这副难得一见的画面,而这回,他终于记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这个背影悄悄按下了快门。
正在这时,楚子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兀自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望进镜头里,也直直地烙进了路明非的心里。他淡淡地笑着,真的是淡淡的,尽管路明非吐槽过很多遍东瀛斩龙传里这个词的形容,但他现在却觉得,他的师兄真的能笑得那么淡薄,但是却笑得看见的人心里都跟着添上浓墨重彩的几笔。
在全世界都把楚子航忘了的时候,就连唯一记得他的路明非的记忆里都只剩下了这样一个淡薄的、模糊的背影。据说和一个人太熟悉的话,你对对方相貌的记忆是模糊的。那时候路明非自认他和杀胚师兄还没熟到那么亲热的地步,可渐渐的随着整个世界的否定,他开始想不起楚子航长什么样子了。他猛然惊觉原来楚子航早就做好了和奥丁拼命,然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准备。
那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再也看不到这样一个背影了。
可是现在这个背影正走在自己的前面,不仅如此,他还回过头来,冲着镜头笑,而背景是阿尔卑斯山的谷地。
阿尔卑斯山的谷地真的很温和。路明非想。
“师兄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没等楚子航说话,路明非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么他会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才产生的生理反应,故而以为自己对对方产生了爱情。”
他们脚下的吊桥摇摇晃晃的,整座横跨两座山间长度将近500米的吊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路明非的心脏跟随着吊桥小幅度的摇晃频率而怦怦直跳,他看着脚下那高达几百米的山谷溪流,大脑也跟着晕眩。
就好像在他们被全世界通缉的时候,路明非在房车里静静地看着躺在大床上沉睡的楚子航。那时候房车也跟着摇摇晃晃的,外面炮火子弹声满天,而他的心脏跳跃频率高达每分钟120下。这当然是他胡诌的,他从没数过。
就好像他也没正儿八经地数过楚子航的睫毛。
路明非想着,松开了扶着吊桥悬索的手,学着先前楚子航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他明明自认是个怂包是个衰小孩,但在面对关于这个人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勇敢地像头狮子。他每迈一步,吊桥便摇晃几下,而楚子航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路明非在楚子航面前站定。
“可我清楚地知道就算没有吊桥没有房车我的心跳还是该死的这么快。”
他高举起手机,开着前置镜头冲着他们。然后他踮起脚,在楚子航的嘴唇上郑重其事地烙下一吻。
“楚子航,我喜欢你。”
古巴,AM03:00。
把芬格尔从满是古巴妞儿的梦里惊醒的是手机邮件的提示音。他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腹牢骚按亮了屏幕,看到是他的废柴师弟发来的。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那些古巴姑娘的大腿翘臀即刻烟消云散,芬格尔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打开电脑就开始以疯狂的频率打字。在准确无误地按下了发送键的时候,芬格尔惬意地松了口气,给自己点了支雪茄,眼眶里饱含着单身狗的热泪。
社区送温暖都送到古巴部落了啊师弟。
第二天守夜人论坛上被学生会路主席和狮心会前任会长远在瑞士发来的狗粮刷爆了,甚至有人开始下赌注说两个人会不会在年内完婚,一堆人妥妥的压得都是“会”。而诺诺自认作为娘家人心疼路明非不想他出嫁太早被楚子航那个大猪蹄子给占了去,非拉着凯撒往“不会”那里压了五百块。
而那时候路明非和楚子航已经在回程的飞机上了,路明非忙着称赞这飞机餐的豪华待遇顺带夸一下诺玛,而楚子航则忙着盯着路明非精准控制他的卡路里让他别吃太多。
最后路明非吃饱了就头靠着楚子航的肩打盹。
等他们回去,恐怕又各自要奔赴各自的任务。楚子航还是要满世界跑地屠龙,路明非则得继续风风光光当他那挥斥方遒的学生会路主席。
可面对那些纷扰的一切,还是等这架飞机落地的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