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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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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3月5日,元宵节。
黄浦江边薄雾蒙蒙,晨曦透过浓雾失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沉重而昏暗。
“奶奶你不是带我去街市吗?为什么往江边走。”
“河那边也有热闹的街市。”钟何氏扯着小孙女的手往前走,跟在后面的仆人陈嫂一脸慌乱,半伸着手想拉住她们,又迫于身份不敢行动。
“奶奶,我跟不上。”一向冷脸面对她们姐妹的奶奶突然说要带她们出门玩,姐姐钟承拒绝了,妹妹钟欣却没有抵住出去游玩的诱惑。
“快到了。”钟何氏回头看她,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令人憎恶的事物,让钟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那就是我妈瞎说的,不值当这样啊。”
“我知道,我就带她去对岸逛逛。”钟何氏面容恢复平静。
陈嫂偷瞄着她的脸色,只觉得惴惴不安,婆婆一向严苛又重男轻女,不知从哪儿听说溺死女儿就能吓住女胎,跑来让她淹死三女再生个男娃。婆婆虽教丈夫训走了,这话却教钟家老太太听到了,今天带二小姐出门竟黄包车都没叫,陈嫂给管家留个话赶紧追了出来。
“船家,去对岸!”
此处是个野渡码头,平时就没什么人流,五六只渔船停泊在这里,许多船主还在睡觉,一位起来做早饭的船娘见三人衣着整洁像是有钱人家忙应声进去推行了船主。
今日江上寒雾,江水缓缓,船家拨桨几下船就离了几尺远。
钟欣蹲在船边不再出声,这渔船十分陈旧还有一股鱼腥味,若是平常爱洁的奶奶根本无法容忍,如今却带她做了上来。陈嫂专心盯着老夫人的动作,一时船上静静无声。
“您三位是去对岸哪个码头?”
“奶奶,我想爸爸、妈妈了,不想去街市玩了,我们回去吧?”钟欣低声恳求。
“街市?对岸都是工厂并没什么街市,客人是不是···”船家正诧异询问,听得岸边传来隐隐呼唤。
钟欣正欲探头去看却被奶奶按住了肩膀,“欣儿,你知道,你爸爸妈妈也很想要个弟弟的吧。”
“什么?”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钟家需要男嗣,我们都不想再看见你。”钟老夫人大力将孙女提起推进了江水里,陈嫂发现岸边的是赶来的少爷和夫人正在挥手示意,听见落水声回头已然救之不及。
岸边的陈玉然亲眼看见女儿被扔进江水中发出哀戚的尖叫和丈夫一起冲向江水中,岸边的渔民赶上去将他们拉住,船上的渔夫惊愕后跳下船欲救人,然而此处水深江面更是暗流涌动,在晨雾的掩盖下2岁的幼童很快消失在视野不可追寻。
岸边年轻夫妻跪地哭嚎,船上的老人双手不停颤抖、眼中却是一片狂热。
经此惨事陈玉然精神失常,经常凌晨惊梦,若无人阻拦便会梦游到江边寻找小女儿。
1920年3月15日,钟家一篇寂静,偶有仆从经过也是放轻手脚,钟承抱着妹妹的汉服娃娃独自坐在楼梯的阴影处。
“姐姐你要去吗?”
“你自己去玩吧。”爸爸给妹妹买了个小娃娃,她也很喜欢,正好妹妹出去玩她可以偷偷玩一玩。
钟承将脸贴在小小的娃娃身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陈玉然神色恍惚的走下楼梯。
“妈妈,你去哪儿?”
“去找我的女儿。”
“妈妈,我陪你!”
陈嫂赶过来拦住了钟承,“少爷说了,夫人再梦游就陪她去一趟,你还小在家等我们回来吧。”
钟定钧接到仆从通知赶往黄浦江边,陈玉然已经清醒,膝盖以下全是泥水,呆坐在江边。
“玉然。”
“你娶我时是如何说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和堂姐夫明明就是一样的人。”
钟定钧被家人送去法国留学,回国在书店遇到陈玉然对她一见钟情。
秋风书店旁种着几棵栾树,正值花期绿叶间藏着点点鹅黄,风吹花落,洒金如雨。陈玉然穿着秋玉色刺绣袄裙,如画中侍女般惊艳了钟定钧。
“我不会,我绝不负你。”
“你已经负我了,你说婚后会给我给我自由送我上女校却任由你母亲将我拘在家中管账,你说男女平等却不肯向她直言我们不会再生了,如今欣儿没有了,她就在我面前没有了···”陈玉然神态恍惚又想往江水中走。
在他提亲时亲自出面婉拒的勇敢女子如今却变得苍白恍惚,钟定钧总想事缓则圆,如今收获了最苦涩的结果:“玉然,我们搬出去,和我在法国一起留学的同志们筹备开办一所学校,邀我同去授课,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没有了···”
时近中午,江水波涌,阳光洒落,碎光粼粼,几根乌沉沉的木块随波而下,几声响亮的江豚鸣叫吸引了陈玉然的注意。
“孩子!欣欣!我的欣欣!”
其中一个浮木上赫然趴着一个孩子!
钟定钧示意陈嫂拦住陈玉然,和会浮水的仆从一起下到江水里将浮木上的孩子救了下来。
游到近前就知道不是自己的欣欣,看着是个大一两岁的孩子,钟定钧颤着手拂开孩子脸上的湿法,即使抱着微小的希望,结果还是让他失落又痛苦。这个孩子浑身冰凉、嘴唇苍白,左胸口有个对穿式的伤口,这个孩子不可能活下来了。
丈夫松开手让孩子沉入江水的动作,让陈玉然再次回到孩子在自己面前被扔下水的痛苦时刻,“欣欣!不!欣欣!救救我的孩子!”
妻子凄厉的呼救让钟定钧下意识拉回了即将沉水的孩子,沉默着托着她回到岸边。
陈玉然从钟定钧手中抢过孩子,开始用钟定钧曾以闺房玩乐的方式粗糙教过她的溺水急救方法,从前的甜蜜时光与此刻妻子的疯魔行为交映在一起教他痛苦的几乎无法呼吸。
“玉然,玉然,她不是···”
“咳!”孩子吐了口水醒了过来,左胸口因为剧烈的按压急救行为又开始流血。
“欣欣不怕,钟知,去把车开过来,陈嫂,我力气不够你帮我抱着欣欣,我们快去医院!”随着孩子醒来的似乎还有陈玉然的神志。
“玉然?”钟定钧拉住了妻子的手。
“定钧,我们去公济医院还是东方医院,东方医院是不是离我们更近啊!”
“那是欣欣?”
“是啊!还好我们来的及时,我的欣欣,哎呀,路上说,欣欣怎么还受了刀伤,我跟你说钟家我们不回去了···”
钟定钧从妻子的混乱语言中回过神,车子即将到达东方医院,“钟知,改道去伯特利医院,玉然,哪里有我的法国同学,他的医术很好。”
到达医院后陈玉然全程跟随,完全忽略了不知何时离开身边的丈夫。
“阿德里安,那孩子就过来了,她和你的孩子一样心脏在右边,刀伤溺水后居然还能活下来,这孩子一定是被神明注视的孩子。”主持手术的阿尔贝脱下染血的手术服,一脸兴奋。
“阿尔贝,我的妻子怎么样?”
“什么?什么意思?你的夫人看起来很正常。”阿尔贝一脸疑惑,他此刻才注意到老同学脸上没有一丝愉快放松的表情。
钟定钧将最近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他,阿尔贝十分震惊:“天哪,生男生女本身就是由男性基因决定的,而且杀掉女孩生男孩的想法更是无比荒谬!这是犯罪,我要去巡捕房告发你们!”
“阿尔贝,好好想想是谁帮你在伯特利医院医院站稳,如我不是我插手,安德鲁早就将你遣回国了。”
“阿德里安,我以为你认同我的医治理念!我绝不···”
“没有尸体,”钟定钧打断了他,“没有尸体···”想到连尸体也无法为可怜的小女儿收殓,他的悲伤几乎无法隐藏。
“阿德里安,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会为此赎罪的,现在,我只想为我的妻子、为我们的婚姻做我最后能做的一切,阿尔贝,我需要你的帮助。”钟定钧抽出口袋里早已湿透的雪茄,撕开烟纸,潮湿的烟草嚼着格外苦郁。
“说吧,阿德里安,等我做完你要求的事,我们将不再是朋友。”
“第一,我送过来的女孩就是我的小女儿钟欣,她玩耍时用剪刀误伤了自己,你帮我给今天接诊的人封口。第二,帮我做绝育手术。”
“什么!你知不知道男性绝育手术并不成熟,你不应该这么冲动!”
“我已经想好了,阿尔贝学长,帮我。”
这一天对于钟老夫人本是平常的一天,儿媳冲出家门的举动也丝毫不能影响她的心情,这个疯女人必须要休弃,堂妹的女儿是个合格的大家闺秀还缠了标准的小脚,娶夫人当然还是娶旧式的女人更贤惠。钟老爷娶了许多妾室生了许多儿女,他死的仓促,钟老夫人急需儿子生下一个外孙避免妾室子女夺权。
面色苍白的钟定钧推开了钟府腐朽沉重的大门,宣告自己的孩子钟欣被救回,已经自己已经做了绝育手术,此生不会再有孩子。
“定钧!钟定钧你也算个男人!你为了那个疯女人要做一条···”钟老夫人压低声音,“一条被阉割的狗吗!”
钟定钧抱起大女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钟家老宅,带着妻子女儿从此在法租界安家,成为了东南高等专科师范学校一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