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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这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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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喜锅快煮好了。
像流动的雾一样咕嘟嘟翻腾的白汽飘走了,你看见锅里随手摆放的食材依然还在它们最初的位置:五六个整朵丢进的香菇头顶划开的雪白十字浸入了烧汁的颜色;西蓝花各自七倒八歪地浮在水面,挂着几滴水珠反而让它们看起来比活着时更娇嫩欲滴;金针菇有气无力地贴着锅壁,缀着小豆豆的尾巴顺着汤汁上下起伏;切成月牙儿形的洋葱和正方体嫩豆腐煮得有些软烂了,但最后盖在上面的几片生菜杆儿看起来还有些硬;还有些切得不太规则的肉块沉在底下——看来还没熟透。
脆硬的菜杆儿尝起来真好像在吃“生菜”一样——你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把它们按进汤里。“我有点像故事里那种压着人在泳池里溺死的反派。”你为自己的想法莞尔,随即又抿起嘴——唔,果然还是略微向下的嘴角更适合你。
这是一张寡淡的脸,素净得像白纸,连嘴唇都少有血色。瞳孔倒是纯正的黑,只是不清也不亮,比黑洞还不透光似的,盯着人看时,透露出某种沉静,但又莫名令人在酷暑也能感到一丝凉意——但是一点也不讨厌,像空调似的,凉快——楼下超市里打工的女学生笑着这样说。
你开始吃今天的晚餐。餐桌摆在靠窗的位置,你拉开碎花的窗帘,拧开玻璃窗的锁扣,潮湿略带温热的海风钻了进来,但没关系,你知道在你吃完饭之前它会变得凉快;你在餐桌前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个丁字路口,那条竖线像你所在的方向延伸,横线向左向右是两条相反的路,上面是栏杆,栏杆后面是海。路不宽,你看着信号灯跳到绿色,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你的餐前祷告也随之开始;红灯亮了,你的第一口肉送进嘴中:唔,煮得有点老。也可能是在冰箱里放了一周,已经不新鲜了。你摇摇头,皱着眉咽了下去。
你当然不会忘了猫咪们还饿着肚子。你把以生骨肉为主制成的猫饭从冰箱中取出,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在这期间收拾了碗筷和桌子。窗口吹进来的风开始夹杂着凉意,你想了想,回卧室拿了件灰色长针织衫披在身上,将猫饭便当装进单肩挎的布包,前往你和猫咪们约定的地点:一棵脖子有点歪的悬铃木下。你住的这座小岛素有“猫岛”的美誉,岛很小,人也不多,于是每平方公里猫咪密度快赶上人口密度了;不能称它们为流浪猫,人们对它们的态度之平等、尊重,以及擦肩而过时如同对待陌生人类般的视若无睹,都让你怀疑是否它们也按时缴纳社保和医保、并安稳清闲地就职于某家神秘的小鱼干公司。喂完猫,你沿着海散步,几只小猫溜溜达达地跟在你身后,一开始你对这情景有些惊奇,到如今也非常理解了:小猫也是需要消食的呀。
你回到家,跳上沙发打开投影仪,无聊的综艺看得你昏昏欲睡,往常你会就这样睡过去,但今天不行。又到周六了,你该为明天做准备。你在卧室飘窗上点起玫瑰味的熏香,你觉得有些过分甜腻,但却是宗佑最喜欢的味道;你把黑色羊毛的地毯铺在床边,宗佑喜欢裸着脚踩在上面的感觉;还有,得换上那套蓝底黄色碎花的床单被罩,你很喜欢这种小碎花的图案,从窗帘、桌布、空调防尘罩到床单,一应俱全,这种温馨的田园风格总能勾起你心底的柔软,但宗佑很讨厌,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为此你挨过两次打,但他终究还是骂骂咧咧地睡在上面了;从柜子里再拿个枕头摆在床上,还剩什么?哦,还差双男士拖鞋,和床头柜上的小猫烟灰缸。布置完毕。
“明天见。”你对着黑暗轻声说道。
7点。你睁开眼睛,几乎分毫不差,清醒地像从未睡过。与宗佑在东京生活的四年里,你仅在第一年里晚起过三次,身上留下了三个烟烫的疤,还有数不清的已经消逝在时间里的淤青和肿胀。大概是教训足够深刻,你的身体总算长了记性。你穿上棉质的白裙,涂上宗佑三年前买给你的那支口红——也是唯一的一支——哼着歌儿开始做早饭。你嗓音很不错,但宗佑不知道,他只听过你在被拳头、巴掌、皮带、椅子或者随便什么他能随手拿到的武器招呼时的哭嚎——“难听得令人作呕”,宗佑这样评价。
8点30分,你出门去楼下超市买今天的蔬菜。收银员照例和你寒暄:“姐姐,您今天真漂亮!这个色号很适合您。不过您为什么只在周日涂呢?一直没敢说,我很希望平时也能看到这样有气色的姐姐呢。”你喜欢被夸奖,在过去的生活中这是很难得的,因此每次你都格外珍惜。你笑了起来,告诉她这是你的一个小小的仪式感:“我丈夫今天回来。”
“诶-?真的吗?您的丈夫不是失踪了吗?难道他竟然联系您了吗?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她真像只小兔子呀。”
你这样想着,告诉她:“我丈夫每周天都回来。”收银员立刻“明白”了,亮晶晶地看着你,攥紧拳头屈臂向下一挥,是个加油的手势:“那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真羡慕你们的感情呀。”
你知道她不信。可你的丈夫宗佑,他确实每个周日都会回来。
三年前的那个周日,你因为鸡蛋煎糊了而被打得鼻青脸肿后,瘫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喘息,宗佑拎起一袋垃圾般拎着你的胳膊拖进厨房,轻飘飘地丢在溅了水渍的地上,他把你做饭时在料理台上磕开就顺手放在那的蛋壳按在你的脸上压碎,看你的眼泪和残余的蛋清以及一些血混在一起狼藉地向下流,嫌恶地起身洗手,扯一张厨房用纸擦完了手丢在你面前,像个调皮的孩子般夸张地皱紧眉头捏住脖子,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可真是令人作呕啊。”他干干净净地去卧室换衣服了,你知道他是要和情人约会——他倒没有坦坦荡荡地直说,只是也丝毫不做遮掩——毕竟,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你爱他,爱到把给自己的那份也全部给他了,谁会感受不到爱意呢?他比你自己还知道你多爱他、也知道你的爱毫无保留且生生不息——
你拿着刀走进了卧室。
“可以不去吗?”
他没有张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介于“哼”和“嗤”之间的声音,你看到他系扣子的手连一毫秒的停顿都没有——哈,这下总算停住啦——因为有把刀从他还没系上扣子的两片衬衫中间穿过去了。你任由他向后倒在黑色羊毛的地毯上,血是红色,衬衫是白色,地毯是黑色——你从未觉得这个世界的色彩如此斑斓。那可真是绝顶的美丽。
你把他吃掉了。
为了尽快处理掉尸体,你甚至把他做成猫饭喂给猫咪——显然,猫咪对此并无异议,它们的毛变得越发柔软光滑,店员妹妹对你做出的猫饭啧啧称奇,你笑着告诉她你加了自己的独门配方——是呀,你亲爱的丈夫强壮的、新鲜的□□,怎么会没有营养?
你花了一周吃完他。
又一个周日,你试图睡懒觉,虽然身体像上了发条似的自动转醒,但你宁可躺着拼命闭住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觉,也不肯受硬生生刻进身体里的生物钟支配而醒来。
9点,终于到了你觉得自己该起床的时间,你上完厕所出来,却悚然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衣柜前,下身穿了西裤,而上身是光裸的,正在打开的衣柜里翻找着,你绝不会认错,那是宗佑——你几乎要尖叫出声——但也只是几乎,恐惧已经撕裂了你的声带。你不相信过去那美梦一样的一周只是幻觉,你像顺墙流下的油漆那样软绵绵地流到地上,你确信他从地狱回来向你复仇,但你临死前还是想知道——
“…你怎么回来了?”
是来杀我的吗。
“哈?”宗佑又笑了,他标志性的嘲弄的用鼻腔发出的声音——“你被打傻了吗?”他说着用脚踢了床边的小狗图案的地毯——那是你这周新买回来的——“这地毯是你昨天买的?谁准你把羊毛地毯换掉了?要不是我今天急着出门,绝对再让你吃一顿‘竹笋炒肉’,哈哈。”
他忘记了,不,应该说,他没有自己“死”过的记忆。你终于从濒死的感觉中活过来,你注意到自己的睡衣也是这周内新买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你走上前去,叹息着环抱住他的腰,他似乎又要笑了,胸腔开始收缩预备着震动——可惜没能笑得出来。
——但你还可以再一次杀了他。
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