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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马寺外 八月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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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洛阳,弦月如弓。
虽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但冀州军近几年颇为得势,只手遮天的丞相不得不在洛阳城中最金贵的地块为冀州军辟出半百余亩作留邸。
暂住冀州军留邸的叶傲青从书廨跨出,虽然一如平日的冷艳优雅。但跟在身后的侍女翠枝知道小姐此时心里定然是憋了口气,不然不会绊到台阶差点冲撞了邸官却不赔礼。直至回到客房,见小姐喝了杯茶,气似顺了些,翠枝才开口道:“萧大哥也是担心小姐安危。。。。”
“他是救命恩人,我自然不敢生他的气。”叶傲青放下杯子,狭长美丽的双眸白了翠枝一眼,道:“倒是你,三句不离萧大哥,不如我现在就做主将你许给他,如何?”
翠枝想张口解释,却不知怎么说,又羞又躁急的额间冒出细汗。
悄悄来到门外的萧劲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倒不是笑刚带上金钗的小姑娘学大人样子为别人指婚。只是这位鹅谷百姓口中生得精雕玉琢却生性凉薄的叶四小姐会因为自己的侍女为别人说话而吃醋,一时觉得可爱至极才笑出了声。
发觉门口有人,还想说什么的叶傲青急忙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翠枝也红了脸退到一旁。萧劲山道:“洛阳也没什么好玩的,对吧?”
“倒也不是。只是你不许我去逐月斋,也不许我去谪星馆。。。”叶傲青看了他一眼,没了刚刚那股傲气,低下头道:“听说长生燕要来洛阳,虽不知道是谁但我也想看看,可白马寺这种清净之地你也不让我去。”
“长生燕在白马寺开坛讲法,你和翠枝去听听本是好事。”倚在门边,萧劲山不紧不慢将不知从哪位大人家顺来的干果放入口中,又道:“但留邸收到公文说西凉异动急召我回冀州布防,只怕跟这西域来的长生燕有关。”
虽受叶夫人之托务必护得傲青与翠枝平安,半月相处也早已将两人当成妹妹,只是军情紧急带着两位姑娘会耽误行程不说,若是真起了战事冀州势必兵荒马乱,倒是这留邸安全了许多。
叶傲青默默喝了口茶,翠枝也低头不语,空气有些过于安静了。觉得不太自在的萧劲山还是接着说道:“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自然也无法再管着你们了。两个姑娘在这洛阳城一定要多个心眼,若是出门记得带上留邸的腰牌,这洛阳城总归是要给冀州军些面子。”
萧劲山又交代两句便换上官衣骑着马连夜出发了。
“待他平安归来,我一定让他娶了你。”叶傲青虽然又说起了指婚之事,但比起刚刚却多了几分真诚。虽然知道萧大哥大抵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但翠枝一直怔怔看着门外发呆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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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刹,炉烟青缈,白马寺算得上洛阳乃至华夏大地上最清净之地了,但恰恰一位西域大僧的到来让这里变得喧闹、市井。
大雄宝殿内,魏巍佛像矗立殿中,悲悯地看这天下众生。而殿外千人席地而坐,熙熙攘攘乱如杂市,更有甚者竟为座次打了起来,引得一旁阵阵叫好。没人在乎长生燕虚怀若谷、德行高尚,却都知道他七岁随母出家,九岁开坛讲法,西域诸国为他大打出手,西凉公逼他娶妻生子。
寺门前,看着里面乱糟糟的景象翠枝皱起了眉头,:“小。。。不。。少爷,前来听法之人怎会如此无礼?”
研究了一路终于打开了手中的黑边纸扇,学着其他公子的模样扇了两下,叶傲青淡淡道:“听法?他们就是来看猴的。”
尽管发髻,白靴、束腰、吊坠和纸扇一应俱全,可那张精雕玉琢的粉脸终归是太漂亮了,好在有恬静素雅的翠枝这么一个侍女跟在身后,才让叶傲青有了一丝风流公子之像。
萧大哥走的第二天,她便耐不住心痒跑了出来。
只是未入寺门便被拦下,几个约有十七八岁少爷装扮却无一丝倜傥之气的少年围了上来,打头穿青衣的眯眼伸手阻拦,嬉笑道:“佛门清静之地,怎能带女子进入?你这娃娃若要听经不妨把这丫头留在寺外陪本少爷朱炙侃侃天。”
四下一瞧,寺内人头攒动确无一女子,但虽听过禁止女子进入寺院的说法,却从未有禁止女子听法的道理。叶傲青自然不愿将翠枝留下,更何况寺外还有这几个轻浮之徒,用纸扇拨开拦在眼前的那只手,拉着翠枝就往里走,嘴上道:“清净?清净这词从你这轻浮之辈口中说出就不清净了。”
朱炙一时语塞,见对方是像女孩一般漂亮的十一二岁小子,顿时眼神凶恶了起来,作势就要伸手去打,嘴里同时道:“你这小娘娘腔骂谁是轻浮之辈?”
但右拳刚打算挥出却见那小子身后的女侍举着一块腰牌到自己眼前,看到腰牌上的字后连忙收劲硬生生将拳头憋了回去。
翠枝大喝:“冀州军军眷在此,休得无礼!”
虽是借了冀州军的势,但没让那轻浮之徒的拳头落在小姐娇艳的脸上,翠枝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没负了那日在鹅谷城外的承诺,也没负了萧大哥走前的嘱托。
但凡在朝中为官之人都知道丞相有意讨好冀州军,朱炙自然也记得父亲三番五次提醒不要得罪冀州军的警告,只是这冀州军留邸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进出,偏偏今天让自己撞上了。虽有怯意,若是平日自己也就退了,但经过翠枝那一声大喝已经引得众人围观,更何况身后还一群唯自己马首是瞻的公子哥,此时还如何退的下。转念想想这冀州军数十万将士,军眷自然也是有大有小,谁知他爹会不会只是留邸内一介伙头,变硬着头皮道:“ 管你冀州军还是青州军哪怕你是西凉军也一样,女子入寺就是有悖纲常!”
寻常百姓平日过得清苦,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对大户人家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朱炙平日里虽仗势欺人但此时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立场指责冀州军的特权这番说辞效果十分的好。
围观人群躁动了起来,甚至响起了些叫好声。
翠枝收起了腰牌,虽然心里没在怕什么却也不想给萧大哥甚至冀州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对傲青道:“翠枝听见那佛法就犯困,不如就在寺外等候小JI。。。少爷,也省的给别人落下口实。”
“这是什么道理?本少爷自打记事便是你在身边服侍,自然是我去哪你跟到哪。”叶傲青看了翠枝一眼后走到她身前对着朱炙也是对着周遭众人,道:“君臣、父子、夫妻为纲,仁义礼智信为常,一介女子存于世间何等不易,欲向佛祖求解心中迷惘,悖了哪门子纲常?”
傲青生性凉薄,自打会说话就懒得与人争吵,是自己的别人争不走,是别人的自己也争不来。但此时有人摆明过不去也就不再忍耐。母亲早早教自己读书写字,从书中学得多少世间道理尚未可知,但此刻怼人倒是起了作用。
看到人群安静下来,傲青有接着道:“万物皆苦,难不成佛祖普度众生却不度女子?那观音菩萨何以开悟?”
朱炙哑口无言,围观人群又躁动起来,但躁动的却大多是早早前来却不得入寺的妇人,她们虽不敢大声议论,却偷偷掐了掐自己身边的丈夫。
“说得好!”一个高大魁梧的满脸胡须的男子走到中央,朝叶傲青拱手道:“公子年纪不大,一番说辞虽不华丽却让高某如沐春风,小小少年已有如此见地难怪冀州军风头正盛!”
男子腰挂宝剑像是朝中之人,注意到叶傲青眼神狐疑,男子指了指远处一位白衣少年,又道:“我家少爷被公子一番高论吸引,也不忍因为几个纨绔之徒而让公子身后的姑娘不得听法,便让高某前来解围。”
白衣少年年纪与傲青无异,生的也是同样白皙,但不同于傲青女扮男装过于娇柔,这是个实打实英俊少年。虽脸上还有些许稚嫩但已看出八分轩昂之气,一双剑眉下是一对细长多情的桃花眼,高挺鼻梁下绯色薄唇虽带着和善的微笑,但整个人却又有着不容靠近的贵气。
朱炙一行人显然知道魁梧男子和白衣少年是谁,此时已经浑身发抖,眼神竟变得有些可怜,听到人群有微微嘲笑之声,却不敢逃离。
叶傲青不是失礼之人,也看到了传说中的翩翩公子,但终归是女扮男装,便连忙拱手,道:“多谢高大人和公子今日解围,法会快开始了,在下先去了。”说完便拉着翠枝跨入寺庙,之前那些在寺外徘徊的妇人们也不再顾忌纷纷入寺,还有几个妙龄少女回头看着傲青浅笑。
看到自己和小姐无形之中也帮助了其他人,翠枝心里很是舒畅,忍不住双手揉了揉小姐的俏脸,道:“公子不喜与人争辩,但今日开口也是一语中的,潇洒利落极了!”
叶傲青被揉过的小脸慢慢抬起,淡淡的说:“与人争口舌高低乃是世上最浪费时间之时,即便占理若没有把握噎得对方说不出话,倒不如不说。万一对方是个诡辩之徒死不认错,那这吵不完的架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行了两步,傲青也摸了摸翠枝的脸,但似乎又不太习惯这种亲近动作有点僵硬,又道:“谢谢你,翠枝。若不是你,只怕今日我这脸上要挨上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