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往事总难及 ...
-
杨闰追上去,豆丁嘴上不闲着,一边捡起面饼,结果狠话还没放两句,回头就见那小子被两脚踹倒。
……也没什么能耐嘛。
他噘着嘴到跟前,仔细一瞧,发现这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又一时疑惑:“闰哥,咱村里啥时候来的小叫花子。”
“好像是没见过。”杨闰收回脚,“前边有人送,要的话自己领就是了,犯得着来抢吗?”
“敢抢不敢露脸,怎么,现在倒是想起丢人了?”豆丁抢回米袋,刚要来一脚,杨闰先一把打开这人遮脸的手。
仔细一看,他们三个其实差不多大,豆丁登时嘴噘得更高了:“脸皮长得还行,人可真是下三滥。”
“你叫什么名字?”杨闰可没见过村里有这么细皮嫩肉的小乞丐,“是新来我们村的?还有,干什么要抢东西?”
“说这么多干什么,惹了咱,以后见他一次我打一次。”
“贺璟。”
口音和正阳村的人毫不相同,杨闰一听,蹲下来盯着他,觉得奇怪。
“嗯?”豆丁作势也蹲下,“你官话说的这般好?”
“我是新来的……他们不给我粮。”
“啊。”杨闰对此不知情,只以为人人都该有,“那你爹娘呢?”
贺璟闻言沉默了,过了半晌才答:“她不许。”
“倒怪。”豆丁没见过这么不知趣的,“上赶着送的都不要。”
过了会儿。
“放他走就算了,咱们过来干嘛。”路上百无聊赖,豆丁戳了戳杨闰,表示很不理解。
“我不也觉得奇怪么,正好看看,能的话就说一说。”
他想不明白,一个有爹有娘的人都过成这样,这和那些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贺璟住得偏却不远,杨闰两个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发现屋里远比他们家还要破落。
侧屋的小房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贺璟对着门低低喊了一声:“淑姨。”
“十……”那女子抬眼,话停了,手里的活也停了,走出门来。
杨闰纳闷,感觉怪怪的。
豆丁却是看呆了:“天爷,这个大娘真好看……”
“你们是?”她也说着一口官话。
“我们是贺璟的朋友。”刚认识的。杨闰和豆丁连连露笑。
“朋友?”淑姨转头,眼神似乎在发问。
直到贺璟点了点头,她的面色才变得柔和。
“真好,小十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淑姨半蹲下身,“方才你们做什么去了。”
杨闰没注意到贺璟一瞬间紧绷的身体,想着在他娘面前多少要瞒着点坏事,举起手里的米只道:“大娘,村口在发米面呢。”
气氛沉重起来,淑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她转头注视着贺璟,从他的脏衣和微微颤抖的模样里得到了答案。
神情霎时又痛又恨到了极点。
这是杨闰和豆丁无法理解的情绪,他们既没有看到屋子里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出场,也不懂这个应当是贺璟娘亲的淑姨为何突然发了疯一般,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就算饿死也不能去,知不知道!?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是什么身份,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像个乞丐一样……”
杨闰白了脸,和豆丁被这情形吓坏了,没听进去说了什么,只敢怯生生开口:“大娘,可是他很久没有吃上饭了。”
贺璟一直忍着的泪这时才飙出来:“我不懂,我不懂!淑姨,为什么……”
淑姨却死死捂住他的嘴,回头狠狠盯着杨闰他们,眼里有种莫名的愤怒与恨意,这场景实在太过可怖,豆丁向后一退,立马拉着杨闰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了很远,他才颤颤道:“这小子的娘该不会是疯子吧?”
杨闰没回话,脑海里还是方才出门前贺璟望来的那一眼。
“杨闰,杨闰……”
“杨闰,杨闰。”
抬头不知看向何处,无数画面轰然崩裂,直到倏然睁眼,恍恍惚惚里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府里。
方才的那些都是梦……
“阿恪。”
这一声跨越了莫名的岁月,杨恪抬眼,贺璟站在眼前,眉间难掩疲态。
“浚阳王的飞云卫遍布京城内外,你如何敢贸然出手,杨恪,你自己几斤几两难道不清楚吗?”贺璟话说得重,目光触及他眼神时微微一顿,背过身去,“你知道的,这里没人能护你。”
“……你同我一起,在我身边,我一定会保护你……”
杨恪心神一震,不知何时的稚语化出利刃,猛然间刺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昔时今日,当真是半点不由人。
“公子。”……杨恪愣住,惶惑,再度张口,“呃呃——”
怎么回事?!
“阿恪。”贺璟按住他焦急比划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我已设法让你退出飞云卫,只是性命可保,代价难免,你明白么?”
杨恪霎时面色惨白。
代价?呵——一个瘸子!哑巴!那我岂不成了一个废人?
无言却毫不掩饰的恨意让贺璟心也跟着痛起来,右手一颤,那晚自己也沾了杨恪的血。
“阿恪,你别怕,退出飞云卫才好,虽受了苦,可此时脱身还可无事……”
这样的安慰是徒然的,贺璟再说不出了,方才的情绪在杨恪身上陡然散去,他像截枯槁的木头,再抬眼时了无生趣,在贺璟手心刻下:“赶我?”
贺璟迎上他的目光,良久才道:“不是赶你……”
又过了会儿,他顺着话问:“阿恪,我们来京城多久了?”
“九。”杨恪写下数字。
“是,九年了。”贺璟点头,不知道杨恪的心跟着狠狠揪起来。
“也许,一开始就不对,不该来的。”
他从胸口掏出裹着东西的方巾,展开里面的一块糖糕。
杨恪最了解他,方才堆积的痛意一散,注视着糖糕,缓缓低头,心里一阵发涩。
这混账的贺鸣冲,就经年累月地作践我吧。
怎么,如今你也会觉得对不住,也会心生愧怍么?!
……可事到如今,到底是我送上门的,自己作践自己,所以得来的下场。
杨恪俯首就着他手舔去这廉价的赔罪之物,心冷透了。
还能怎么办?……只有贺璟了。
贺璟注视着,在杨恪有些意外的眼神里忽然抬起他脸,凑上吻去他的泪,气息一路逡巡到唇边。
“是我骗你来的京都,你怪我么?”
杨恪看向这双当下盛满深情的眼睛,不知孰真孰假。
两人的关系在常人眼里并不体面,他是贺璟送进飞云卫的一颗子,也是众人皆知的他好歪风邪气的有力佐证。
可是多年过去,这究竟只是场谋划么?
眼下杨恪又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他别开脸,在贺璟的手心刻字。
“不怪。”
一场美梦罢了,既是虚幻何来怨生,他们两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亦无错。”
字停,贺璟跟着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若少说一句,会免受多少苦。”
杨恪收手,面色有些凛然。
“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贺璟又道,“京城这么大,其实,你能在我身边就很好。”
从前这样的话他不常说,偶有一次杨恪便忍不住心神摇动,而今却变了。
杨恪躺下背过身去,对这话没有回应,片刻后听见门一开一合。
“照顾好他,不许外人靠近。”这是贺璟的命令。
呵,有意思。竟然不曾问,是怕我不肯说么?杨恪没由来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和贺璟相处竟会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贺璟啊贺璟,你究竟想要什么?杨恪想着,追索起来,熏香里似乎渐渐闪过儿时的影子。
……
“你娘亲……”第二天,杨闰偷偷跑来找贺璟,见他像是无事的样子,忍了忍,把话咽了下去。
所有事都打听清楚了,这一家是前月刚搬来的,一大一小,后来淑姨忽生了什么病,情况跟着就大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名字?”贺璟像是没听到,问起他来。
“啊。”杨闰挠了挠头,“我叫杨闰,你叫我闰哥就行,那个矮个子豆丁是我兄弟。”
“他是你的亲弟弟么?”贺璟仰头看他。
“不是,反正年纪小嘛。”杨闰懂他为什么追问,“他是我奶捡的。”
从河边飘来一个小孩,家家户户都没人要,奶奶就给接回来了。
“你娘亲要是打你,你一定要记得躲。”杨闰终于忍不住了,觉得他怪可怜的,“等她不生气了再回去。”
“她不是我娘。”贺璟木然答。
这话杨闰就不爱听了,一时眉毛竖起来:“诶这就是你的不对,她打你你能躲,但不能不认这个娘!”
贺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莫名地笑了笑,而后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对母子关系是有多差呦,一声娘都不喊,杨闰心道。
“呐,以后就别再偷抢了。”
他们住得和贺璟家一般偏远,村里其他小孩不怎么和俩人玩耍,豆丁和他有时还得错开照顾奶奶,现在有个新伴也不错。
“就在这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才不像话,又不是咱跪下求的施舍,这不丢面儿。”他掏出怀里的半张饼,也不知为什么今天记起了这个外乡的小孩。
贺璟杵在那里没有动,教人觉得奇怪。
“给你的拿着就行,别不好意思。”杨闰不知他眼里闪过的是什么情绪,既无法感同身受,也看不太懂。
接着贺璟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面饼,囫囵大口地吃起来,面色涨得通红,一时叫杨闰吓坏了。
“你别吃这么急,噎死了怎么办!还要赖我头上。”他着急忙慌地从一旁人家的水缸里掬了捧水,刚想招呼贺璟时却愣住了,只见豆大的泪珠从他脸上扑簌簌地掉,人倒是一声不响,混着面饼把那些苦水全咽下去了。
“喝吧。”杨闰伸手,难得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从前形影不离的两兄弟变成了三个小子。
豆丁一开始有意见,拿起石子往贺璟身上砸,言语也不客气,显然不待见他。
偏偏出人意料地贺璟像是个没脾气的,他只是躲在远处,远远地看着两人,时间久了,杨闰招他过来,豆丁噘起嘴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