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Plankton

1、第 1 章

　　为了年终的述职报告，林简破天荒待在公司加班。办公大楼位于浅洲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务区，外边华灯初上，高楼林立中五彩斑斓的玻璃幕墙广告闪烁更迭，到处张灯结彩。

　　街边商店里放着圣诞歌曲，节日氛围浓烈。

　　这会儿，林简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发现自己正站在衍川中学的门口，身后有个声音正在呼唤她，她循声正要回头，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拉回了现实。

　　电话是闺蜜袁采采打来的，想约她一起跨年。

　　林简发现工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盒她爱吃的慈记白糕，盒子上贴了一个便利条：“早点回去休息哟！”她抬头望了望总经理的房间，先前亮着的灯已经熄灭，看来是老板比她先走了。

　　林简拿着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有一条扣扣提示消息，“TNT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看着这条突兀的消息，林简面色瞬间红到耳根，脸上异常灼热。

　　她忘记了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个消失了三年的人，又回来了么？
　　林简曾经无数次地祈祷，如果再有机会见到陆咸，她一定要厚着脸皮问一句：“你曾经说过的永远怎么和我理解的永远不一样？”

　　西南小县城的夏天，滚烫的白日光，蝉鸣不绝的香樟树，梧桐树荫里投下斑驳光圈的水泥路面。林简站在衍川中学的门口，眼里噙着泪水，15岁的自己，终于如愿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高中。
　　林简出生在衍川县城下面的一个小镇上，初中毕业前夕，数学李老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简，你肯定是会飞出这个小镇的，你非池中之鱼，不要留恋这弯浅水。”现在，她站在省级重点高中衍川中学的门口，暗暗告诉自己，不要辜负李老师的期许。

　　今天是高中开学的日子，早上六点她就和妈妈从小镇的家里出发了。她们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田埂上，稻田里间或传出两三声蛙叫。远处的天际已泛出鱼肚白，启明星显得格外耀眼。妈妈一路都在叮嘱她到了新学校要如何照顾自己，言语里满溢喜悦和激动。林简心不在焉地应承着妈妈，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大部分都留在了镇里的高中，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伙伴们一起上学的场景：大家结伴走在这条田埂上，嬉戏打闹。林简最怕秋雨绵绵的季节，田埂总是泥泞湿滑，她一不留神就滑倒并落进旁边的水田里，引来小伙伴们阵阵欢笑。那些年幼的小时光，那群一起长大的人，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便散落在天涯。

　　林简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矫情，否则有悖于她的乐天派作风。但是当她站在衍川中学的门口，那种无由的孤独感又袭上心头，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量，没有勇气迈进校门。

　　她转身对妈妈脱口而出：“我想回镇里的高中，上次来我们家的高中老师不是说可以给我减免学费吗，那样可以省一笔钱呢。”
　　妈妈看着林简，心里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我为了你都申请到县城来工作了，你还想着回去！家里会缺你那点学费钱？”

　　林简的爸爸几年前便在衍川县城买了房子，希望举家搬迁，但是妈妈放不下自己班里的学生，林简也不愿意转学，这件事就一直拖着。这次趁着林简考进了衍川中学，爸爸终于说服妈妈调换了工作，一家人也算是正式在县城定居下来。

　　林简理解妈妈的情绪失控，毕竟她为了自己离开了任教二十多年的初中，也要去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妈妈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开始安抚起林简：“你们初中同学考进衍川中学的不是有好几个么？可以相互照应嘛。对了，还记得小学时你最好的玩伴袁采采么？那会儿你们小学班主任还打趣说你俩是连体婴儿呢。她妈妈先前打电话来说采采也在衍川中学，有认识的朋友，就不会感觉孤独了。”

　　林简当然记得袁采采，对于小学三年级的她来说，曾认定袁采采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们拉过钩，互换过友谊的信物。三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袁采采全家搬迁至县城，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林简曾对此耿耿于怀，小孩子真的不讲信用，袁采采一封信也没给她写过，小学生不要奢望永恒的友谊，都是骗小孩儿的。

　　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来报到的同学和陪同的家长。林简和妈妈被人群裹着，无形的力量推着她们往前走。原来根本不需要什么勇气，她感觉自己犹如河里的浮萍，水流自会带着她去往下一站，完全不用个人意志。

　　连接校门的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道路两边屹立着高大的香樟树，树干上拉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香樟树下错落分布着十几个迎新点，遮阳棚上贴心地写着每个迎新点代表的班级。门口的指示牌温馨提醒：分班表单就在学校正门口的公告栏里。

　　公告栏前挤满了查看分班结果的同学，林简让妈妈在路边休息，她侧着身子往公告栏移去。突然她感觉有人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一转身即迎来一个大大的拥抱，耳边冒出个喜悦的声音：“林简，我终于等到你啦！”

　　林简和袁采采还没来得及执手相看泪眼，就被一阵按动相机快门的声音给吸引了注意力。两个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男生正拿着相机在拍她俩。林简注视着眼前的男生：黑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球鞋，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明眸皓齿，正对着她们歪着脑袋微笑。她也搞不懂为什么，心理冒出一个念头：他是咸蛋超人！

　　袁采采流露出反感的表情，正要上前找男生理论，被林简一把拉了回来。

　　男生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微笑着说：“两位学妹好。我是校报的义务摄影师，今天迎新来拍点照片。很庆幸自己抓住了你俩小别重逢的瞬间，太有画面感了。”
　　男生看着两人茫然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迎新点。再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

　　“放心吧，我不是坏人。我叫陆咸，你们可以随便找个高二的同学问一问，就知道我没有撒谎。这是我的扣扣号，过几天记得找我拿照片。”说着将手里的纸条递给了林简。男生说完就转身走掉了，应该是去发现别处的风景了。

　　袁采采看着男生离去的方向，嘴里嘀咕着：“我们才不是小别。还随便找个高二的人一问就知道他，他以为自己是谁哦。衍川中学的男生真是自信爆棚。”

　　林简后来才知道，袁采采的母亲给了她林简妈妈的电话，袁采采是通过电话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袁采采告诉林简，她们这届一共有五个实验班，分别是十一班到十五班，她俩不仅考进了实验班，还都分在十三班，简直是缘分天注定。

　　后面就是繁琐的入学手续，多亏了有袁采采提前踩点，妈妈带着林简跟随着袁采采规划好的路线，很快就办完了注册手续。
　　林妈妈和袁采采寒暄几句便回家了，留下她俩在学校瞎晃悠。

　　好朋友之间就是自带亲密的磁场感应吧，虽然两个人已经很多年不曾联系，却完全没有疏离的感觉，很自然地互相敞开心扉。

　　“其实也想过要和你联系的，特别是刚来到县城那段时间，每天都哭嚷着让父母带我回去。”
　　“刚来那会儿拼音发音都会被取笑，也没有什么朋友，那会儿才几岁呀，却感觉每天都过得很丧。不想让你知道我在县城过得不开心。”
　　“后面有遇到为我出头的同桌，日子也过得有意思起来，慢慢都好起来了。所以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不那么难挨。”

　　袁采采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林简知道她特意跳过了很多不开心的经历，心疼地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简还记得她当初给袁采采写的同学录赠言：“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林简送你情！”-你最好的朋友林简
　　那时候她们刚学了李白的《赠汪伦》。

　　学校的领导还是颇人性，给高一新生放了半天假，让大家可以去熟悉熟悉县城的环境，也是为了方便住校生采购生活用品。

　　林简对衍川县城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脑海里还残留着三岁以前对这里模糊而温馨的记忆。
　　林简上小学前，爸爸在县城沙发厂旁边开了一个小的家电维修铺，日子久了也积累了稳定的客源，但主要都是周边的老街坊，大家相互帮衬，如家人一般。

　　沙发厂有两个姐姐下班后总爱来找小林简玩，林简的老家现在还放着她们当时用制作沙发剩下的布料和海绵给她缝的布娃娃。
　　林简也记得总爱和自己一起玩耍的雷雨哥哥，虽然她至今也不知道“雷雨”这两个字是否正确，但心底里很小就被种下了这两个字，让她坚信：曾经三岁的自己在衍川县城有一个哥哥，一个上幼儿园的哥哥，他的名字叫雷雨。

　　林简提议想要去记忆中的沙发厂看一看，想知道那些深刻在脑海中的人是不是还在原地等待。

　　袁采采告诉她，以前的沙发厂早就拆掉了，跟着沙发厂一起夷为平地的还有附近的居民楼。现在那里新建了污水处理厂，早已改变了往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