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星江泛舟

1、第一章

　　梁叶靠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隔着磨砂玻璃看向外面的员工大厅。
　　C市午间的阳光正好，照得身上暖烘烘的也不会太热。
　　他叼着烟皱眉看向远处的一个工位，从他这个角度其实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把那个工位上的人约出去谈谈，想着的人就出现在他视野中。
　　先是一双手从下面伸出来，应该是伸懒腰。紧接着便是一张不算帅气，甚至只是普通的大众脸钻入视野范围，然后是稍长的脖子，较为精瘦的四肢和躯干。梁叶看着他笑着跟周围的同事打了个招呼，退出工位。
　　那个男人的资料就摆着自己桌上：穆绍星，男，三十四岁，工龄四年，上周新聘游戏策划师，同时兼职原画师和建模师。M大美术设计专业，同校研究生毕业。
　　穆绍星……挺熟悉的名字……穆姓……难道？
　　梁叶想起来大概在九年前，那时候自己也才只有十三岁，D市穆家被查出涉及违法行业，一夜之间被查封干净。当时唯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的穆家人，只有一个刚刚毕业，二十四岁的穆绍星。
　　当时这件事牵扯挺大的，之后连D市市长都连续调换了两三任，整个D市的上层全部洗牌，想不知道都难。
　　他记得当时问了养父一个问题，但想不起来问题是什么了。
　　想起梁固崴，梁叶心中不免一阵疼痛。
　　他三岁那年被梁固崴从孤儿院接回家，认识了自己最后悔认识的玩伴崔晨。崔晨跟他同岁，比他小了一点点。但崔晨身上的味道跟梁固崴身上的味道很像，能给他一种莫名的舒适感。直到四年前，一场意外同时带走了崔晨和梁固崴。严格来说，那场意外直接带走了崔晨，养父在病床上挣扎了半年后还是走了。
　　每每想到这里，梁叶心中都像是被刀子刮过一般，那种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他走过这四年的日日夜夜。
　　又耳鸣了。
　　梁叶深深地换了口气，不急不慢的按压着太阳穴，想要把自己的思绪投入到工作中去。
　　整个下午的时间，梁叶不停的接打电话，更改合同条例，还真没有空出时间去想穆绍星的事。
　　他第一次见到穆绍星是在地下车库，他刚刚把车停稳就看到一个男人急匆匆的从他车前走过。一瞬间，他甚至以为那个男人是梁固崴。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根本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但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男人就是梁固崴。梁叶清晰的记得当他看到男人的一瞬间，心脏停止了两秒的跳动。而后便是呼吸急促的冲下车抓住男人的手臂，男人皱着眉头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男人的眼神，但他明显感到男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两人僵持了不到两秒，男人便甩开了梁叶的手臂，说道：“有病，上班都快迟到了。”
　　而后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慢慢关上的电梯门里面。
　　这便是梁叶和穆绍星第一次见面。
　　挂断电话，梁叶捏了捏鼻翼，心想这工作还真不是人能干的，累成狗了。
　　看了下时间，都已经快要十点了，抬头望出去才发现外面走得干干净净，漆黑一片。
　　下到车库开车回家，在经过新修的滨江路段时他下意识往江边瞟了一眼，而后便是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没有街灯的照耀，穆绍星静静地侧身靠在护栏上，手指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一侧的脸庞。明明正值壮年，但看起来却是饱经风霜，感觉十分孤单落寞。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梁叶总能在穆绍星身上找到梁固崴的影子，明明两人天差地别，但就是感觉很像。
　　梁叶倚在车窗上嘲笑了一下，看来自己真的快疯了。
　　晚风吹过，吹动路上的柳树晃动，也吹动穆绍星不长不短的头发。
　　梁叶心脏狠狠紧缩了下，他实在忍不住了，摔上车门朝着穆绍星走去。
　　穆绍星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回过头来却只看到一个黑影朝他走过来。虽说今晚的月光也不算弱，但还是看不清黑影的脸。
　　直到黑影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梁叶。
　　穆绍星默默的在心中骂了句脏话，但脸上毫无表情，装作没有认出来梁叶。
　　梁叶走到穆绍星跟前，看着穆绍星的眼睛，强作镇定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绍星装成才认出梁叶的样子，连忙把烟摁熄，笑道：“哦。是梁总啊，我是游戏策划部的穆绍星。怎么梁总加班到现在吗，辛苦梁总了。”
　　梁叶倒推一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穆绍星一番，真的没有一点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梁叶强忍着问他认不认识梁固崴的冲动，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你家住哪，我送你一段。”
　　穆绍星连忙笑道：“不麻烦梁总了，我家不远，我散会步就回去了。”
　　梁叶看着穆绍星的眼睛，冷道：“我说的陈述句。”
　　嘿，这东西怎么这么讨打了？
　　梁叶丢下话转身就走，静静地坐在车上等着穆绍星上车。
　　穆绍星的拳头紧了又紧，牙都差点咬碎，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梁叶的车。
　　“那就麻烦梁总了，哈哈。我家就在前面的紫苑湘庭小区，您把我放外面就行。”
　　梁叶偏头看了眼穆绍星，后者笑嘻嘻的模样让他有点厌恶，后悔把他带到车上。曾今他以为第一个坐上自己副驾的一定是梁固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人。
　　梁叶缓缓发动车，车厢内又陷入黑暗。这缓缓也真的是缓缓，穆绍星敢保证没超过五码。
　　“你是哪里人？”
　　“啊？哦，我是D市的人，穆姓梁总应该知道吧。”
　　“嗯，我知道。”
　　梁叶眉头紧皱，他心底有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告诉他穆绍星是梁固崴，但梁固崴四年前死的时候穆绍星就已经三十岁了。心里告诉他两个人是一个人，事实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搞得他现在十分烦躁，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穆绍星静静地坐着，梁叶不问他也懒得开口，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城市生活。
　　“你……认识……梁固崴吗？”
　　穆绍星怔了一下，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梁叶在问他认不认识梁固崴。一股凉气从尾椎慢慢升起，他整个人像是坠入冰窖一般，明明才夏末却感觉浑身冰冷。
　　“梁总您是说您的父亲吗？这个我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梁叶看不清穆绍星的表情，他也终于没有耐心跟穆绍星周旋下去，从穆绍星上车开始，他就觉得穆绍星是玷污了副驾这个位置，一阵反胃。
　　一脚油门下去，穆绍星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推背感，撞得他生疼。
　　把穆绍星扔到目的地后，梁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开车走人，他决定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车送去里里外外地清洗一遍，残留一丝那个男人的味道都能让他觉得恶心。
　　穆绍星看着消失的尾灯，缓缓地舒了口气。
　　他不想面对梁叶，甚至是只想逃避他。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遇到他，命运这个词啊，真实可笑。
　　冲完澡后穆绍星靠坐在窗前，望向远处空中的繁星，想起了一段十分冗长的记忆，冗长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也没有存稿，略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