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蒋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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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到了他小的时候，鹅毛般的大雪里他穿了一件红棉袄，手里拿着鞭炮剩下的炮夹子，用根火柴划拉一下然后用力往脚下一摔。
‘噼啪’声音震天，常把大伯母吓一跳。
这时这个粗俗的农村妇人就会操着一口方言骂道：“野娃子，你这个杀千刀的背万年时的要死啊”
“你过来，我不揍死你”
他则哈哈大笑，跳着脚往远处跑去。
有时候他也会看到他的奶奶，那个慈爱的老妇人还没死时总会背着大伯母偷偷拿些剩菜剩饭给他吃。
一边用慈爱的目光的看着他说：“野娃子吃”
一边又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催促道：“快点吃，你大伯母要回来了”
蒋野在梦里往往并不怎么饿，他只是笑着看奶奶，正想跟她说两句话。
却被一阵大力的推搡惊醒，蒋野猛的睁开眼，美梦被打断的愤怒感让他的眼睛冰冷的像一头狼崽子。
姐姐蒋燕神情慌乱：“野子，快起来，有人闹事”
“艹”蒋野爆了句粗口，一脚踩死拖鞋上爬过的某种不知名飞虫，随意耷拉着甩了两下后飞快奔至卧室。
女人半坐在床上，身上随便盖着一张随手抓来的床单，头发散乱，裸露在外的肌肤青青紫紫有着某种暧昧的痕迹。
男人赤裸着上身，抓着裤子站在床边骂骂咧咧，嘴里是不清不楚的某地方言。
蒋野并不清楚男人在说些什么。
只能大概从男人暴跳如雷的神情里推断出肯定没什么好话。
至于这些话的目的，他这几天也不是第一回遇到了。
无非就是想尽办法赖账而已。
他怒从心起，跑到厕所旁边做饭的桌子上抄起一把菜刀冲了过去。
“烂人，老子跟你拼了”
他的举动吓到了妈妈和姐姐，本来六神无主的两个人像被惊醒了一般，一个拉手一个拦肩抓住他，阻止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而那个仰着脖子像是一只斗鸡的男人也被吓了一跳，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从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变成了嘴硬心气的鸭子。
男人打量了一眼身量尚矮但气势万钧的蒋野，不情不愿的用方言嘟囔两句“狗崽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扔下。
连上衣也顾不上穿，逃也似的走了。
男人一走，姐姐蒋燕松开对弟弟胳膊的桎梏。
蹲到地上去捡那两张钞票，仔细按压整理完整过后才交给床上的女人。
说：“妈，还是少了点”
床上的女人已经把额间头发扒拉到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根烟放进嘴里吞云吐雾，闻言骂了句：“妈的，河南佬就是抠搜”
她收起这两张钞票，又从放钱的女士钱包里拿出一张面额稍小的纸币递给蒋燕：“拿去明天买点肉”
蒋燕利索的收好钱：“好咧”
而蒋野则维持着手握菜刀的姿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今年十二岁，身量很矮，看着将将一米五，方才那副悍不畏死的气势褪去后其实还是一个头发杂乱的小孩子模样。
蒋野其实生的很清秀，又瘦骨嶙峋，除了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外和男性这种代表着强壮的生物一点关系都挂不上钩，也不知道刚刚那个被他气势唬到的矮小男人反应过来后会不会气恼。
他就这么愣了一会儿，愣到女人都开始不耐烦想让他滚蛋的时候，才压低嗓音说：“妈，我看你有钱，能送我去读书不，我读成了以后孝顺你”
“呵”女人突然笑了，她随手把烟杵在床头柜上灭掉，柜子暗棕色的表皮上已经有不少类似的银灰色烟痕，像和尚脑袋上的戒疤。
此时她听见了蒋野的话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捂着嘴乐不可支。
“我说怎么给你找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你还想着上学呀”
“你可别忘了，我跟你死老汉离婚的时候，你是跟的他，你姐姐跟的我，我可对你没责任，他都不愿意供你上学，还把你弄到我这里来打工，上学的事，你就别想了”
“摊上咱们这种家，就得认命”她说出‘命’这个字时垂着眼，勾着唇，脸上满是讽刺不屑，可却又似乎已经深深臣服于其脚下，成了‘命’的信徒。
蒋野不是不认命，奶奶走的时候他认了，大伯母打他时他认了，被他爸从学校里抓出来说‘打工我给你路费，上学我不给你钱’时他认了。
可这时，面对着这个他出生没几个月就出门打工，统共没见过几面的跟陌生人也差不离样的母亲时他却突然开始期翼起命运的垂青。
他想到小学老师说他很聪明，好好努力，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的话。
他想到奶奶说，我们家野娃子打小就聪明，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时的笑容。
他便忍不住再次鼓起勇气祈求女人：“妈，我很聪明，很会读书，你送我读书以后我上大学了孝顺你”
他的话充满着一个孩子对母亲发出的最为真诚简单的渴求，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可惜，他面对的是漂泊多年，历经辛苦早已心硬如铁的周晴。
女人淡淡的看他一眼说：“不需要，早点去睡，明天我托人给你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蒋离睡不着了。
这是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女人睡在卧室方便她偶尔做些‘生意’，蒋野来了之后就和姐姐蒋燕住在客厅，姐姐两年前小学毕业便来了这里，如今已经在客厅有了张铁制单人床。
而蒋野是一周前被父亲像扔抹布一样给扔到这里的，现今还没有立足之地，在姐姐脚下打着地铺。
人穷感情薄，蒋野和蒋燕虽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但父母自小离婚，一个跟着父亲，一个跟着母亲由外婆抚养，两人见面都少，自是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蒋野满腹的心事没法和蒋燕说，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微薄的光洒入，天花板的墙皮已经掉落，露出灰褐色的本样，像行将就木的枯干树皮。
耳边是女孩浅浅的呼吸声，他以为蒋燕已经睡着了。
却没想到她突然开口：“野子，你别难过，其实我还偷偷攒了点钱，要不你先拿去读书吧”
她的声音微弱，语气听得出十分艰难。
但奇异的，蒋野满肚子的怨愤憎恶突然平息了，他是知道蒋燕的情况的，蒋燕虽然来打了两年的工，但是因为年龄小压根挣不到什么钱，工资还被周晴握的死死地，她说的钱怕是平时买菜偷偷攒下的。
想也知道，这钱是肯定不够他上学的。
但他突然对血脉相连这四个字有了新的感悟。
蒋野眼中愤恨的光熄灭下来：“算了，不用了，姐你先睡”
蒋燕一时情急的嘴快之下其实偷偷在后悔，她害怕弟弟真的要拿自己钱去读书，她没法给妈交待，也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微薄钱财。
听了这话，她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对唯一的弟弟也有了耐心劝慰两句：“野子，其实妈说的也没错，咱们这种人家读书也是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出来多挣点钱攒着才是正道”
她也是读过书的，成绩在村小里不好不坏，但就在她的世界里就没听说过谁读出去了的。
大多数同学混完小学初中便出门打工，多读几年少读几年也没啥影响。
在她的脑子里，早出来几年还能比人家多挣几年钱，是笔划算的买卖。
蒋野和她在差不多的环境里长大，其实知道她说的都对，可还是免不了心有不甘。
人世间所有的痛苦本不就是对现状心有不甘，却又对对改变无能为力吗。
倘若对现状早早认命，屈服于命运神秘诡谲的威力，便不会心怀不甘，而没有不甘自然便没了对抗命运时所历经的苦楚。
可蒋野还是个少年人，尚且想不明白这个她妈她姐都已经参明白了的道理。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问道：“姐，你以后想干啥”
蒋燕的声音平静极了：“我打完这几年工攒点钱后就回老家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后就不出来了，在家里带孩子，让男人出来挣钱”
她的想法是如此中规中矩，几乎符合了老家百分之九十以上女孩的一生。
在蒋野蒋燕出生的那个大山深处的村子里，几乎所有女孩都依循着这种命运生活。
反倒如母亲周晴这种结婚又离婚，生了孩子还在外面打工的是少数异类。
蒋野找不出反驳的话，他只得又翻了个身问道：“妈怎么那样”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
刚来时见到周晴房里晚上出现的各种男人还有些不习惯，担心妈是不是做着某种昼伏夜出的传统职业。
可这些天下来发现周晴白天在工厂上班，只有晚上才时不时有男人上门，对外的身份也是伟大的工人阶级，应当并不算是一名传统手工艺者。
蒋燕却噗嗤一声笑了哈哈道：“你想什么啦，妈可不是那种坏女人，她又不靠这个挣钱，这个只是偶尔挣点外快而已。那些叔叔也都认识，都是附近厂子里的，不是什么坏人”
“再说，这个可轻松了，挣得也比厂子里多，是好活哩”
“厂里好多阿姨都在干，可妈长的漂亮，她生意可是最好”蒋燕骄傲道。
她说起来得意便越说越大声，引起房里女人的不满。
女人咳嗽一声骂道：“两个背时的还不睡觉，明天要上班”
蒋燕便悻悻的闭上了嘴，却快活的冲蒋野眨眨眼。
黑暗中，蒋野闭上了眼，脑海里面是曾经书中老师教导过的美丽光明新世界，眼睛外面却是黑暗丛生，危机四伏的现实世界。
这种巨大的矛盾感，现实和理想的割裂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楚之中。
此时，他尚且不知道，这一切并非结局而是开端，他这一生从老家村子里离开开始，到生命阖眼结束，现实与理想割裂的痛苦感贯穿其中。
督促着他如他的名字一般充满野心，叛逆，势必好好活出个人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蒋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