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行——食材把我撩了》枍染

5、微渺与伟大

　　回去的一路上我情绪低落，书大佬难得关心我一次，问我怎么了。
　　“我骗了宁大师，我哪是什么采访，我就是来踩点套话的，他一心发扬伟大事业，我却骗了他，这样的我，是不是特别卑劣？”
　　“那你把答应他的写出来，传扬出去就是了。”
　　“可我哪会写什么文物调研报告，我连平时业务分析报告都写不好。”
　　“那你换种简单的，不写专业的报告，写个随笔、散文、小说之类，只要能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和宁大师的心声传递出去，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也不算辜负。”
　　“随笔……散文……小说？”我灵光一闪，“大佬，要不就……写小说吧！把咱们的故事写成小说，怎么样？”
　　“你有那个本事，我也没有意见。”书大佬的态度表明了无所谓。
　　“但是……真没关系吗？不会暴露你身份什么的吧？”
　　虽然书大佬只是书，它没有表情，但它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串白眼。
　　“就算你写了，又怎么样？人类能相信你写的这些？就算你是在写日记，他们也当你在天马行空地做梦。”
　　说的也有道理，说干就干，我把与书大佬的相遇，和这些日子匪夷所思的经历，整理记录下来，构思了一个小说，经书大佬赏脸，品鉴了约莫一两千字的开头，留下“尚可”两字的评价，我的小说副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宁大师真的是很值得敬重的大师，第二天我如约去他家找他，他说要工作，我就在一旁看着，他道一声抱歉，就全身心投入了工作中。
　　我勉强能认出，他手中大约是什么青铜器的碎片，即便我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铜面满是斑驳的锈痕。
　　宁大师一边观察一边记录，整个人沉稳肃穆，他将一些缺口边缘契合的大件碎片先整理出来，依据边缘形状作了初步整理和编号，然后一点一点清理器物表面的锈蚀，为青铜器还原了本来面目。
　　这样的工作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心，他带着老花镜一点一点扣下星星点点的表层氧化物，一丝不苟的表情，让我也跟着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了他的进度。
　　这一整天，他除了两次喝水顺带扒拉了一口饭，几乎全是伏案工作，比996社畜的工作时间还长。
　　夜已深了，他终于清理出一个相对较大的碎片，用密封袋封好再编号，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匣子里。
　　宁大师脸上涌现出欣慰和疲惫，我赶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扶着他坐下休息。
　　“谢谢你啊，小李，陪着我这一天。”
　　“是我谢谢您，让我学到了很多。可您这样也太拼了，您已经这么大年纪了，长此以往，您会吃不消的。”
　　“小李，时间不等人啊！”宁大师已摘下老花镜，他揉了揉眉心叹气，“你知道全国各种各样急待修复的文物，有多少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3000多万件。”
　　“啊！那么多！”我吃惊地瞪大了眼。
　　“那你知道，干咱们这行的，又有多少人吗？”
　　我再次摇头。
　　“只有2000。”
　　这么巨大的数字差距，我无法想象和衡量。
　　“咱们国家的文明源远流长，留下的文化瑰宝数不胜数。无形的，在血脉里，代代流淌；有形的，在文物里，代代相传。可若我们不保护不传承，时间就会摧毁一切。”
　　“我真怕啊！若我们不加紧时间去抢修去弥补，这么漂亮的宝贝，以后咱们的儿孙，有朝一日看不到了，只能从断壁残垣和零星碎片中，去想象它们曾经璀璨的模样。若有那一日，我们都是历史的罪人。”
　　与宁大师一番长谈，离开时我的脚步较前一日更加沉重。
　　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当有朝一日终于向现实低头，才不得不承认，在无垠的宇宙和历史的洪荒中，我们是如此微渺。
　　可总有一些人，他们又如此伟大，背抵着滚滚向前的时光的车轮，嘶声呐喊。
　　你慢一点，再慢一点啊！
　　我要留下一点文明的光亮，为子孙后代照亮前路。
　　然后，你碾过去吧！无情地从我身体上碾过去吧！
　　还有后来人，又沿着我的足迹，一步一步，踽踽前行。
　　不问来路，不负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