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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4、殖民历史与文学 ...

  •   和做比较文学研究的朋友聊「殖民是如何改变一个民族书写故事结尾的方式」时,我说,这几年读拉美文学的过程里,的确一直有种模糊的感觉,诞生于这片土地的写作者,似乎更擅长给故事画上句号。

      她说是的,你的直觉很准确。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部分民族,天然就更擅长写结尾。因为过往残破的历史与变形的苦难。

      以中国文学为例。“中华五千年上下”的文明史观与“两千年帝制”所建立的正统意识,使得我们的史观天然地更加强调延续与承接的重要性。纵使王朝更替,历朝历代之于文本的书写意识,也总是力图与上一代接壤。以求“源远流长”。

      这种传承的意识,自然而然地也浸透在了我们日常书写的惯性中。

      所以,中国人之于故事的理解,常常是绵延的、未竟的,是“有所交代”的,是需要对他人、现实和历史负责的。在这样的文学传统中,我们的故事结尾,除却私人情绪的收束外,往往也多了一层更广阔的公共维度。它应当回应现实,也应当留下方向。

      文学不允许只是“留白”,而必须“言志”或“问责”,对后来者有所指引。

      这份“责任意识”,使得中国文学的脉络始终与“家国”、“同胞”、“世道人心”紧密黏连。它令我们明白,个人的命运无不裹挟于时代与家国,但我们并非孤岛。所以,放眼望去,中国文学中长存的之于公共命运的敏感、对同类处境的持续关照,的确是一份深层且珍贵的精神遗产。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更清晰地理解,为什么拉美文学会走向另一种近乎完全相反的结尾。

      因为他们的历史,是在血与蝴蝶的交响中诞生的。

      从西班牙征服者踏上美洲大陆开始,拉美的历史,就与“断裂”二字紧密相连。原住民的神话体系、社会秩序与时间观念在殖民者的火枪与十字架下,一夜间被尽数摧毁。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的历史被迫中止,接续其上的,是一段由他者书写的残酷叙事。

      拉丁美洲的现代国家是在殖民废墟上建起的新殿。他们的语言来自西班牙或葡萄牙,宗教源于天主教会,制度采样于欧洲。但这片新旧交汇的土地下,古老的血液仍然流淌着,一如反复的咒语。

      更久远的时间岩壁中,这片大陆曾经孕育过三大文明:位于中美洲的玛雅一族,擅长天文与历法,留下高度复杂的象形文字与分层社会结构;横跨现今墨西哥高原的阿兹特克,以战争与献祭编织着高不可攀的神权与国家的秩序,修建起层层叠叠的金字塔神庙;而远在安第斯山脉的印加帝国,曾在没有文字的世界中,依靠结绳与道路,将高原民族纳入巨大的中央集权体系之下。

      这三种文明彼此隔绝,却又各自高度发达,直到被一场炮火中止绚烂的文明。火光之中,昔日高昂的神殿焚毁在灰烬中。

      从此以后,神话、血统、历史,无一不割裂地留存于民间的梦境与口耳相传之中,随着日月的交汇,逐渐真正成为“古老的传说”,只剩下模糊的契子。无法索引来路。

      正是这样的断裂与缝合,使得拉美文学很难在源头上相信“历史拥有清晰的答案”。因为命运反复出题,却时常冲撞、断裂,徒留一地无法拼合的废墟与碎片。

      这些被切开的、被压制的、被迫缝合的记忆,使得诞生于这片土地的作者们,天然地就更擅长在时间的缝隙中写作——以神话复写暴政,用荒诞对抗压抑的现实,引虚构补却失声的历史。

      鲁尔福写《燃烧的原野》时说,“死是一种希望。”未完成的现代性始终出现在拉美文学中。

      谁能够真正写完这段历史?反复出题却从不公布标准答案的神明吗?凝视着马孔多的种植园商人们,吞咽着破碎的乌托邦,愤恨地仇视着时间长河里的苦难与仇恨,看它们魔幻地坠入亚马逊河,被变形的潮水吞没。周而复始。

      格拉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假象的世界里,而文学的任务就是穿越这些假象。但拉美文学的任务似乎更加“跳跃”与严峻,因为它总在不断被“篡改”。在成为祭品的历史周期内,书写者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有活在此刻。然后握紧笔。

      文化理论家霍米·巴巴曾在他的著作《国族的叙事》中提出过一个概念,“文化杂合性”。很多时候,殖民与反殖民者并非位处泾渭分明的光谱两端,而是持续地处于杂糅与重构之中。彼此仇恨,却又彼此交融。

      过去的许多年,拉美写作者似乎始终置身于这种“无终局”的空间之中,他们难以诉诸纯粹的本土性,也无法完全依靠外来的西语法。于是,唯一的解法似乎只有不断在撕裂中寻找缝合、融合之法。

      乌拉圭作家安赫尔·拉马在过往提及拉丁美洲时说到,这片土地的书写传统始终是“在中心之外的书写”,它既要书写压迫者的制度,又要替沉默者保留一席之地——

      “知识分子,一个克里奥尔人,其身份是很难定义的。他的旅行笔记常给我们传递出一种矛盾性:时而是作为欧洲人的优越性,时而是找不到身份认同的茫然。……‘克里奥尔黑人的意识与克里奥尔白人(撒克逊或伊比利亚人后裔)的意识是相反的,他们并不是继承殖民者的意识,而是奴隶性的产物’。”(引自《19世纪哥伦比亚汉学家唐可·阿尔梅罗笔下的中国》)

      欧洲梦与异质性的文化,共同构成了这种双重书写中的中间地带。

      无法圆满的终局,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中止;无法得到回应的独立性文化,只能被迫悬置;无法总结的历史长河,只能矛盾地叩问。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或许可以说,拉美的结尾其实是一个故事叙述的断面。一个结尾,就是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个个人的横切层。

      时时焚烧而日益坚韧的文学家们举起笔,让心底的喧嚣汇入灼热的文段中。于是,每一次停顿,都成为对秩序神话的撕裂。每一个句点,都成为失序年代中的临时据点。

      在这贫瘠与荒芜的土地上,如若终章始终悬置,如若久久不见天日已是常日,那便站在太阳的侧面,以己之力,抵达另一种叙述不可能性的承认与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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