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将上下而求索》周遇

2、世道

　　主殿桌案后伏坐着一人，约莫三四十岁，正拄着额头闭目养神，听见声响掀开眼皮瞥了一眼迈步进来的人，见是洛修远，半睁不睁的双眼透出些亮光来，略显疲乏的脸上重又挂上和煦的微笑。 洛修远将那人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抿了抿嘴将心底再次躁动起来的念头压回舌根底下，只快走两步上前，在那人起身之前极端正恭敬地行了一礼，“洛修远见过城主，给城主请安。”书案后那人提起的嘴角僵了片刻，温和的眼神里掺进几分无奈，洛修远暗戳戳地噎了人一下，出了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才恢复正常抬头喊了声老师。
　　这面目温润的人便是洛城现任城主，洛修远的老师，洛茂行。
　　洛茂行知道洛修远这是还在为上回的事赌气，这孩子自小心思就极细，之前罚了他虽不至记仇，但终究会留下个疙瘩，不大，约莫就是小米粥将熟未熟时冒出的第一个气泡那般大小，刚好够洛修远堵自己一下。洛茂行略使了点劲儿敲了敲洛修远的脑门，堪堪收住语气里的愤愤：“你个小兔崽子，还罚不得你了，我是平日里待你太纵容了，越发目无尊长。”洛修远听着这话里快要满溢出来的官司觉得有些好笑，便放软了态度温声道歉，洛茂行看这小白眼儿狼的样子就知这事算是翻篇儿了，便让洛修远坐下两人说起了正事。
　　所谓正事也不外乎是洛茂行带着洛修远处理政务，或是传授些洛神教经文心法。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洛修远便将今日的功课完成了，正想向洛茂行行礼告退，就听自家老师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那日怎的突然提起要下山？”
　　洛修远闻言一顿，有些摸不准老师是什么意图，沉吟片刻后斟酌着开口：“我……学生就想下去看看，看看除神山外的洛城是什么样的。您平日里总教育学生要心系民生，体察民情，只是学生生来资质有限，不及老师运筹帷幄，这神山上虽不至玉帛笙歌，到底也春和景明，学生怕自己被这清平日子迷了心智，只以己度人地认为洛城的百姓当真过得风调雨顺，”洛修远看了眼洛茂行，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便知这一次只靠拍马屁打太极是对付不过去了，遂撇撇嘴硬着头皮继续措辞，“老师，学生觉得若是没亲眼见过罹患绝症之人，便会以为自己消瘦几分便够得上是形销骨立了；没亲耳听过金戈相撞，流矢划破长空，总觉得连天烽火比之袅袅炊烟没甚分别。如此，又谈何‘哀民生之多艰’呢？”
　　听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洛茂行打断了洛修远：“民生，那在你看来，民生缘何多艰？”
　　洛修远似乎早料到有次一问，定了定神，用一种极平缓的语调回道：“《洛神经》上说人有八苦，学生愚钝，以我粗浅认知来解，生老病死，并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为世；爱别离，怨憎会，求而不得，五阴炽盛即为道。”洛修远顿了顿，抬起头迎上洛茂行渐趋复杂的目光，“由此可见，世道浇漓，故而民生多艰。”
　　这样的回答是洛茂行不曾预料到的，他恍然发觉如今的洛修远早已不是当年的垂髫小儿，他在自己不曾注意到的时候飞速成长着，眼前的少年是洛城的洛童，在未来他将代替自己坐上洛城城主的位置，以洛修远的通透，若是好生引导，假以时日，或许就算不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好歹能够俯仰无愧。
　　正想着，洛茂行的贴身侍从洛琮神色匆匆地从殿外进来，走近洛茂行附耳低声几句，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脚步声。洛修远回头望去，见一面上斜着一条疤痕的男人阔步走了进来，是可统领四境军队的岁安侯赵言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