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你是不是认 ...
-
听到陈清远的话,男人收回了直勾勾的眼神,道了声抱歉。
陈清远没有理会,只用余光淡淡扫了下对方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垂。
“要进来坐坐吗?”男人看了眼陈清远白衬衣上的大片血迹,开口问。
其实这道伤口对陈清远来说就像被蚊虫叮咬了一下,无关紧要。但如果能借此和男人深度“了解”一下,他相当愿意卖卖惨。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走到了男人面前,微微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番。
近距离看,对方的长相好像更合自己的胃口了。
“带路。”
进门是一片漆黑的楼道,灰白墙壁贴满了□□的小广告,四处拉扯的电线像人脑中纵横交错的神经组织,绿色的紧急出口标志在黑暗中泛出刺眼的光,充当着楼道灯的功能。
陈清远跟在男人后面,盯着对方的后脑勺。
男人的身材比他刚刚目测的更加高大,脊背挺直,走在前面宛如一堵行走的墙,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到了。”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拿出钥匙插入锁芯。
在这扇薛定谔的门被打开之前,陈清远想过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外卖盒,衣服袜子随处乱丢,垃圾桶里是带着男人气息的手纸或者用掉的避孕套。把人想好一点的话,可能是个简单干净的住处,一张铁板床,几个必备的家电。
陈清远会这么想并不奇怪,因为他也曾住过这里,对这里的一切抱有一种严苛的刻板印象。
门锁开了,房间里的五脏六腑尽数展现在他面前。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房子的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室一厅,客厅里亮着一盏暗黄色的落地灯,浅灰色的毛绒地毯压在同色的沙发下,沙发旁边是一个画架和书桌,书桌上散着好几张画纸。
陈清远跟着男人的脚步进了屋子,这才看到另外一面墙上全是各色各样的油画。
一个背对着夕阳的女人,脚底下拉出一大片歪歪扭扭的阴影。
一个荒芜寂静的墓地,远处的树木仿佛伫立的两个高大士兵。
一个被蜘蛛网缠住的空白面孔,双手因疯狂拉扯而出现叠影。
……
这些画的题材不尽相同,但都透露出一种阴湿诡异的美感。
“你先休息一下。”男人搁下这句话就进了卧室,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陈清远把这话当作耳旁风,兀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后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画像。
每一张纸上都是不同的人,有长卷发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有刺头穿着运动服的少年,还有上了年纪而驼背的老人。
这些人身上的特征都被刻画得尤为细腻,但他们的脸却极其粗糙模糊。
陈清远将视线从这些奇怪的画中移开,落到了一旁的学生证上。
傅近山,21岁,H大美术学院油画系。
“我帮你上点药。”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傅近山手里拿了个小型医药箱。
“不用了。”
这种小伤,陈清远向来不放在眼里,既然已经进门了,他只想马上打一炮。
“我帮你上点药。”傅近山像是没听到陈清远的拒绝一般,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陈清远本想再次拒绝,但当他的眼睛对上人有些执拗的眼神后,倒也不再开口。
他坐到沙发上两指一勾扯下领带,将沾血的外套和白衬衣脱下来丢在了地上。
腰侧的伤口看似吓人,但厚实的腹侧肌就像盔甲一般,没让刀深入多少,加之陈清远优于常人的凝血功能,这一会儿,伤口只是微微洇着血花。
傅近山因为对方裸露出来的苍白肌肤愣了一下。
毫无血色的白让陈清远不像个活人,除了腰侧的新伤口外,他的上身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伤疤,印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惹眼。
“喂,大学生。”陈清远嘴角下压,眼里的耐性不足,“伤口快痊愈了。”
傅近山听到对方的揶揄后回过神来低了低头,羞臊的红晕从脖颈攀上耳廓。他连忙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与棉签,小心翼翼地为陈清远消毒。
或许是对方上药的手法过于温柔,让陈清远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适。
“你经常受伤吗?”傅近山给人上完药后,又拿出纱布和绷带。
“差不多。”
傅近山拿起绷带围向人腰,陈清远配合的把耷拉在身侧的双手举起。
两人的动作有些暧昧。
傅近山捆绑绷带的姿势像是把陈清远圈在怀里一般。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间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了脸颊上。
无意间的肢体接触仿佛火柴上摇曳的小火苗,慢慢加热着陈清远的体温。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一股空灵通透的乌木香,混杂着苦陈药感,有些沉闷但又让人安心。
腰间的伤口被绷带绕了好几圈,陈清远的左眼皮因为这拙劣的包扎技术跳动了几下。
“抱歉,因为很少处理这种伤口。”
傅近山看着快被自己包扎成木乃伊的陈清远,脸更红了,赶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衬衣递过去。
陈清远接过衬衣穿在了身上,他本以为自己的身材已经足够高大,但没想到穿上对方的衣服后竟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认识我?”
陈清远抬眼迎上粘在他脸上的眼神,这个眼神过于直接,仿佛要在他那张脸上找寻到什么东西。
“不认识。”
“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抱歉。”傅近山收回了眼神。
陈清远的本能告诉他,这个男人有点可疑。
他本以为傅近山发出邀请的目的和自己的一样,与对方搞一下一夜情。
但他转念一想,没有正常人会在半夜把一个衣服沾血看起来是个杀人犯的男人带回家,更没有正常人会在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后而不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我要画个作业,你要困了可以去卧室里睡一觉。”傅近山提醒道。
“不用。”
傅近山这回倒没有固执,点点头便坐到了油画布前。
陈清远望向对方,他不清楚这人是否目睹了巷道里自己的行径,暂时也摸不清对方是否有特殊的目的。
但作为一个精明的投资者,他需要想尽办法去规避这些潜在风险,例如杀掉这个人,或者离开这里。
可当这些方法摆在他面前供他选择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在拒绝。
他喜欢欣赏好看的脸,所以不管哪种方法,都会让他觉得可惜。
“能抽烟吗?”他出声打破了宁静。
“能。”
陈清远点燃烟叼在嘴里,看着男人在画板前的机械动作,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看一个人画画还无聊的事情,他需要找点话题打发时间。
“怎么不住学校?”
“想一个人住。”
“这里房租现在多少?”
“一个月一千。”
“为什么学画画?”
闻言,傅近山捏在指尖的画笔顿了顿。
“说起来可能有点无聊。”
“说吧,不会比现在还无聊。”
“因为小时候曾看过一束光。”傅近山转过身,琥珀瞳孔里全是陈清远,“我想要把它留住,但我知道它迟早会消失,所以只能把它画下来。”
“没了?”陈清远问。
“没了。”
“嗯,比刚才更无聊了。”陈清远将手中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里。
“……抱歉。”
陈清远没有再找话题,他睁着疲乏的眼望着人的背影。
他看到对方微微躬身画画时所凸起的蝴蝶骨,看到捏笔的手指颀长,像苍劲有力的树干,看到随意搭在椅子旁的修长双腿。
他想,上帝开了扇窗就会关一道门,脸蛋身材都很不错的男人,结果比七八十岁老头还无聊。
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个炮,现在算怎么回事,监督做作业吗?
陈清远讪笑,微微抬起头将脑袋枕在靠背上,闭眼养神。
闭上眼后,耳朵里只能听到对方画画以及墙壁上悬挂的石英钟发出的“哒哒”声。
或许是太过安静舒适,不一会儿,他就感觉有一只催眠的怀表在他脑袋中晃来晃去。
渐渐,一股厚重浓烈的睡意从大脑深处席卷全身,让他身体里的器官都有些昏沉麻木。
他摇了摇头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罩在他身上的睡意如压舱石般沉重。
他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皮就像粘了胶水一般,黑压压的罩在眼珠子前。他的理性在告诉他,别在陌生的环境中睡着。但他的心又在宽慰道,人始终是一个会宣泄原始本能的动物。
饿了吃,吃了拉,困了睡就是人的本能。
最后,他的心说服了理性,让他沉入了梦中。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陈清远发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画板前的男人不知所踪,仅留下一副看似刚完成的作品——一片广袤无垠的向日葵田。
簇簇金黄色的葵花面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花盘里数不清的花蕊下面结出了饱满的果实,如蒲扇般的绿叶似乎在风中微微摇曳。天空的色彩变化丰富,由深红色逐渐过渡到浅红、粉金、蔚蓝,柔和似絮、舒卷自如的白云被点缀在天际。
很美,但和男人挂在墙壁上的画风截然不同。
陈清远看了几眼便将视线从画上游移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六点。
他将手机开机,屏幕刚亮起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十个待接电话以及未回复的信息。
陈清远微微蹙眉,随便挑了一个号码拨了回去。
“陈清远,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他揉了揉被对方厉嗓震得疼痛的耳屏,寻思是否应该再次关机。
待到傅近山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将手里提着的一大袋早餐还有新买的纱布放到了茶几上。
他不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早餐,所以就将早餐店里不同种类的早餐都买了一份。但他现在有些懊恼,或许自己不该出去买早餐,这样也不会错过对方,更不会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还会再见吗?
这次又会等多久?
傅近山有些颓然地坐到了陈清远睡过的沙发,他闭上眼睛,发现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
上挑的剑眉下是一双犹如死水般幽深沉寂的眼睛,眼眶下有一圈因为常年失眠而积攒的青黑,衬得皮肤更为苍白。高挺的鼻梁、给人刻薄之感的鲜明轮廓以及总是为了嘲谑他人才勾起的嘴唇。
不知不觉,傅近山坐到了画板前,将脑海中的这张脸画了下来。
他的笔触小心且细腻,每一次落笔都像在诉说一个冗长的故事。他仔仔细细地描绘对方的模样,似要把这张脸深深烙入脑中。
他画得很慢,待到墙壁上的石英钟转了好几圈后才完成了这副肖像。
男人的脸跃然纸上,鲜活生动。
傅近山望着男人的画像出神,粗糙的拇指轻柔地抚摸上碳笔在纸上留下的乌黑。
他的指尖也染上了色。
许久许久,他叹了口气,将书桌上散放着的画纸放进抽屉里。而他刚把抽屉拉开,便看到一沓厚厚的钞票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