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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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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
眨眼间顾覃就被一拽带走,薛景等一众侍卫立刻就要追上去。
“别追别追嘛,”一群跟着来的北境年轻人立刻拦住了他们,薛景几人当即就要拔刀,之前和楚和嬉笑的年轻姑娘托娅开口安抚他们,“我们大公主又不会欺负你们王子,再说了,你们既然来了,那就是完成婚事的,我们阿古达木的儿女都不会如此忸怩,你们就放心嘛。”
托娅夹文夹白的说话,口音很重,有些字眼还存在饶舌走音,让薛景连蒙带猜的大概听明白了意思。
“可是——”六皇子从小到大都没骑过马啊,身体还不好,而且谁知道那个什么公主到底是何居心!虽然现在已经身在北境,来之前他们就做过最坏的打算,局势不明还不能轻举乱动。而且、而且——
薛景憋了一肚子话却不能吼出来,只能努力语气平稳的道:“……我们加快速度跟上去,起码让在下的主子拿件斗篷。”
“哦,不必担心,我们都是自带毡子的,”托娅拍了拍在身后叠着固定在马背上的毛毡花毯,是动物的皮毛织成的,这种是薄款,却格外挡风聚热。
一般民用的马匹上都有配置,是为了偶尔在外过夜时可以取用。
薛景挣扎:“但那也是要过夜的……”
托娅看他没有什么强烈抗拒的神情,自以为交涉成功,满意点头:“你们现在已经距离驻扎点不远了,不必担心,今天夜里就能到达地方。”
薛景:“……”
根本说不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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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布楚和!”
顾覃恼怒的叫出来她的名字,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但却没法去拉楚和的衣服,本想都抓住缰绳,却因为慌乱间揪住了马鬃。
“哎哎,”楚和降下来些速度,一边应答着,一边帮他稳坐住,“轻点、轻点、别揪——别慌,你别怕,我骑马技术很好的,个把月前刚拿了赛马节的哈达,同龄人里没有能超的过我的,不会摔了你的。”
楚和说着说着还骄傲起来,她的官话讲的还算顺利,从小在额吉的有意纠正下,比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都要音调标准,口齿清晰,只是个别音调还是会走音,尤其在她语速过快的时候,但足以顾覃听得清楚。
顾覃稳住平衡,适才马儿奔跑时的风呼啸着从他身边吹过,梳起来的发髻微微散乱,鬓边落下些许碎发,随着风势扑在他的脸上。
他自幼病弱,围猎出门从来都是别人骑马他坐车,猎场上广阔而大风,每每一群人奔腾而出,只有他披着斗篷拥着手炉坐在原地围观。
——因为大夫的医嘱有一条是修身养性,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保持从容镇定,鲜少情绪起伏。
此刻却不得不破了功。
顾六皇子想骂她却词穷,学了一肚子知乎礼仪却实在没和几个野蛮人接触过。想着不气不气仪态仪态我要努力缓和情绪我要长寿,又忍不住想着去他的仪态吧要不要当场宰了这个什么公主。
他设想过百十种抵达北境后如何一边与人周旋一边保全自己,也许智斗也许百般羞辱,万万没想到是秀才遇上兵!
他只能喝出来她的名字,气红了半张脸,但却拿她无可奈何。
“这有失礼仪……”顾覃想开口纠正她,但又想,一个蛮人公主,跟她讲什么传统礼仪无异于对牛弹琴。
知道要来北境的消息之前,他并没有关注过这边的情况,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分给外敌。后来临时补充知识,认识的人都帮忙打探消息,递信过来说那是个极冷又原始的地方,北境的人只有一身蛮力,粗鲁又无礼。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他还能摇着一头牛说你为什么听不懂音乐吗?
顾覃憋着火看着前方走过的草地,面色平静,实则在暗生闷气。
“你看!”只是楚和对他的情绪并不敏感,他们此时已经是在驾马慢慢地往前走,她时不时的抬头看着天空,忽然锁定,拿肩膀扛一下他,声音欢悦的开口。
顾覃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这晚霞越发浓艳,瑰丽的颜色映入眼底。
这是完全不同于小桥流水的秀巧的豪放。
他们正在经过一处湖泊,此刻风平浪静,水面如镜,缓慢起伏的丘地,阳面织金绣绿,有繁花点缀,阴面呈现暗淡的墨绿,各色交织,让秋季不显一丝寂寥。连同天空中慢慢流动的云霞,展翅盘旋高飞的鹰,一切都清晰的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极致的画卷。
这里的视野极宽且阔,古来文人墨客访山问水,所求不过自然带来的震撼。何为旷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处天地之间而已。
顾覃也是个文人,之前分不出精神去看,因此也不在意,此刻乍一见到,心情便被这不知名的情绪所摄,阴云情绪豁然开朗。但还是板正的说:“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
草原的美景是她所特有的,怎么能拿已有的美景来糊弄人呢。
顾覃干巴巴的消了音,似乎是他理解错了意思,楚和并没有以此赔罪——
她正在专心的做另一件事——身子微微后撤,侧过脸,空出只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而响亮的鸣哨。
只听一声清越的鸟鸣声应和,之前一直在画里盘旋的鹰向这边飞近。到跟前时伸出锋利的爪,扑闪着翅膀,落在楚和抬起迎接的胳膊上。
顾覃:“……?”
楚和接着说下去,“你看,这是我养的鹰,叫塔拉,是个勇猛的俊小伙儿。”
顾覃来之前学过一些北境语言,能听懂些简单的日常词汇,可是给一只鹰起名叫做“原野”?他怀疑是自己听错或者记错了意思。
塔拉是只灰褐色的苍鹰,体型流畅,羽毛光泽,带着锐利的气息。它一扭头,朝着顾覃这边看过来。
“塔拉,这是我的额勒,给你见见人。”
楚和的衣服本身就是窄袖,前臂上缠着绣花的棉布绣帛又收紧了袖口,此刻托着一只体格正常,羽毛丰满的鹰,却游刃有余,没有丝毫颤抖。
顾覃不动声色,却打量着她并不健硕的胳膊,心里微微惊奇。作为一国皇子,虽然处境艰难,但也是见过世面的。
齐国女子多数细腰袅袅,行动如弱柳扶风。王公贵族之家的姑娘知书达理,一见人,话未开口脸先红三分。就是跟在身边的丫鬟,那也是仔细挑出来的,唯一能称得上孔武有力的女人都是宅院里专门的仆妇。
顾覃悄不做声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惆怅的眉头微皱。
“顾清,”楚和不熟练的叫着他的名字,“前面挂着一个竹筒,里面装了生肉,你可以喂塔拉一条,让它熟悉熟悉你。”
顾覃愣了一下,冷淡的摇了摇头,“不用了。……是顾覃。”
“顾清嘛,”楚和见他拒绝,也不一时强求,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她顺着顾覃的话,有些不解,“哪里不对?”
顾覃哑然失笑:“……”
他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一刹间终于想通自己实在不值得计较这些计较太多,他讲究一堆,现实却只能让他一堆将就。
“好小伙儿,带路去吧。”楚和手臂一扬,塔拉顺着力道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上空盘旋滑翔了两圈之后就往前方飞去。
顾覃的目光随着塔拉往远处望去,很快便化作小小的黑点,与晚霞融为一体。
楚和见他看过去,以为他其实还是喜欢的,忍不住欢喜于分享成功,巴巴的凑过去说话,“塔拉是我从野外捡回来的,一开始凶得很,谁靠近啄谁。不过养着养着就好了,现在可能干了,是捕猎一等一的好手,别人想摸我都不给。你要是喜欢,回去我带你熟悉熟悉。”
顾覃被这莫名纵容的态度下有些无所适从,跟需要动脑子的男人打交道,他熟,但跟讲不大通的姑娘家打交道,打又打不过,说了也白说,他居然缩手缩脚起来。
他直视着前方转移话题,“我们这是要往哪儿走?不等车队跟上吗?”
“在直接回营的路上,”楚和一夹马腹,适才一直在慢悠悠的行走的马儿嗒嗒的跑了起来,“其实此这里距离扎营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快的话夜里就能到。”
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阿古达木虽然是个大部落,但也不能长期在一块地上放牧,这么多人也同样不能在同一块地上放牧。
除了过冬的主城区之外,牧民们需要追逐水草,根据时节,走着半固定的路线,每年都需要一个走遍小半个草原的大迁移循环。
楚和来之前才刚跟着这一支迁移到附近,之后便得知了要来接人的消息。
“……这么近?”顾覃心生警惕,阿古达木南迁了这么远?按照骑马飞驰的速度,往南边昼夜不停进行赶路的话三两日就可以抵达齐国最北边境。
倘若他们冬季缺粮而骤然发起抢夺战争……虽然近些年南北通商互通有无缓解很多,但历史上不是没有。
楚和没有想什么心思,闻言就解释说:“北面养着草场,我在的这一支刚往南迁移过来,不然按照计划该早几天就接到你的。”
就像楚和对南齐的认识全靠额吉和游商一样,顾覃对北境的认识也全靠史书和道听途说。不清楚他们的迁移路线,顾覃有意试探,“那到来年春日,就一直驻扎在这里吗?”
“怎么会?”楚和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秘密,直接告知,“随着入秋,南边的草场质量也在逐渐下降,会有专门的伯鸭官记录草场情况,等这边差不多了,我们就往下一个地方去,最多能停留小半个月。”
顾覃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增长见识了,还是说这姑娘口无遮拦?亦或者他以为会是举足轻重的东西,其实根本不重要?
“一年到头就这样迁移吗?”
楚和想了想,“也不是,等下雪前,我们今年的游牧就已经到了尾声,会回到城区去,希恩吉尔——噢,就是你们说的春节时候,也是很热闹的。”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雀跃兴奋起来,马儿配合的加快了速度,“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看街头杂艺,其实再过几天其实就可以带你去附近城区去,马上就到节庆日了,你现在来的正好能赶上。”
顾覃在这样欢欣欢迎的态度下难得讷讷。他拢了拢袖子,一只手隔着袖子布料拽着一点缰绳,视线注视着前方的景色变幻。
眼看着红霞褪去,天空逐渐失色,缓慢暗沉,一切都隐匿进夜色里。
终于在日落跌进昭昭星野,万物归寂,草原上的夜空缀满星辰,低垂的让人恍惚间以为触手可摘。
“真美。”顾覃小声的自语。
夜间的凉气复弥漫上来,丝丝入骨,本来适宜的温度变得让人想打寒颤。
顾覃只觉得头脑逐渐昏沉起来,本来努力撑住和楚和隔开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拉小,直到顾覃身体一歪就要往一边倒去,楚和眼疾手快的立刻把他拉了回来。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虽然同乘一骑,但都隔着衣服没有具体的接触。
直到此刻顾覃头脑沉重的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喷出的鼻息也是意外的粗重而灼热。
楚和吃了一惊,“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