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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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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城的苏林是在二十八号晚上结束门诊后直接坐上了前往东城的红眼航班,行医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法定节假日还没到来之前提前在诊所休假。
当天收到噩耗与他搭乘同一班飞机的,还有老城区陈生车行的几十个伙计。
溥跃曾经在十年中轮换工作过的一家车行总部,两家车行分店,都被拉上了锁链,上头贴着“老板家中有事,一号复工。”的告示。
苏医生出行,自然是坐公务舱,而公务舱装不下整个车行,只有丰腴的陈太太带着保姆和小孩坐在位置相对宽松舒适的座位,陈先生自己则和手下的年轻人们一起挤经济舱。
两拨人马,为了溥跃要赶往同一个目的地,再加上溥凤岗生前有交集的旧时。
所以第二天下午赏佩佩提前请假赶到七号吊唁厅时,溥凤岗的冰棺周围喧闹异常,已经嘈杂得足以驱散寒冬。
陈先生大手笔,冰棺周围的花圈比日前多了三倍不止,每一条挽联上都有名有姓,中晚饭时溥跃不便离开灵堂外出用餐,他便叫了整桌珍馐美味送到旁厅。
成箱的酒水香烟由年轻力壮的伙计搬进室内,桌上鸡鸭鱼肉外加海鲜羹汤,白天来吊唁故人的女眷,都被善于交际的陈太太请到旁厅叙旧饮茶。
一把瓜子,一杯香茗。
男人们则被陈先生招呼着在旁厅发烟抽烟,烟雾缭绕。
这是溥跃在越城十年培养下的主顾感情和朋友情谊。
即便老板夫妻并不是溥凤岗真正的亲人,但两人应酬场面的能力一向令溥跃钦佩。他们知道溥跃心竭无力,在这种日子里特别需要安宁,便主动陪着来人讲话聊天,情到深处还用纸巾拭泪,代替溥跃耗费精神。
溥跃就安安静静地瞅着灵堂旁繁杂的人影互相交错,听着昔日的哥们聊近况。
谁又和新找的女友分手,谁最近又买了新款车型。包括越城今年没有溥跃的日子里,再一次入冬失败。还有溥跃离开的这大半年里,他们又筹备了一家分店。
毫无疑问,越城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在下一个春暖花开之际,又会催生无数年轻人的美梦。
寒冷的东城和潮热的越城,就好像是世界的两个尽头,突然有了一线交汇。
东城的死气沉沉,也变得生动了一些。
下午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离开,陈太太与苏林搭一辆出租车回市区酒店,苏林回房间应对女友地责问,陈太太则是要照顾因赌气而不肯吃晚饭的女儿。
灵堂里只剩下一伙男人,不必避嫌,面目温润的陈先生拍一拍溥跃的肩膀,没有多言,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炉里的三炷香由店里最小的一名伙计看管着,赏佩佩推门进来时,溥跃已经喝了半箱啤酒,但怎么也醉不了。
赏佩佩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和溥跃所谓的新生活撞个满眼的,但很奇怪,所有来自于越城的面孔都是那么和煦,他们说话的方式特别迂回,连语调都是绵的,像是溥跃的一部分,与她相处自然,好像早就认识了很多年。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感觉太对。
甚至赏佩佩认为自己不需要去到溥跃生活过十年的地方,眼前都有了溥跃在那里存在的画面,那里温暖如春,那里蓬勃朝气,那里才是最适合溥跃未来生息的温床。
第二天夜里,灵堂里横七竖八地睡了一片人,呼噜声起此彼伏,打手游的间隙,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轮番换着香炉,口水七嘴八舌地向溥凤岗祷告。
有的求阿叔让自己的女友回心转意,有的求阿叔托梦自己下一期彩票号码。
太年轻的后生仔还不懂敬畏生死,死亡距离他们荒芜的青春太远,个个都把溥凤岗当做面善心软的神仙来念,想在死人面前讨个好彩。
吊唁厅熙熙攘攘门庭若市,溥凤岗不孤单了,溥跃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冷风再怎么凛冽也吹不进这扇门,雨水更是亦然,赏佩佩无需再留下来帮忙照看香火,饭后被溥跃打车送回公寓楼下。
天边的月亮如细细的弯钩。
溥跃鼻息中的酒气很浓,可是他的眼睛仍然非常清明,正因为清,所以赏佩佩才能将那里头逐渐复苏的生机看得真真切切。
分别时,溥跃抱着赏佩佩,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他说希望她明天可以和自己一起送父亲一程。
没想到活人会对死人松口,他讲,哪怕是骗骗他爸也好,他想让溥凤岗放心,他如今在东城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了,而溥凤岗生前多看重赏佩佩,他很清楚。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她。溥凤岗九泉之下应该会十分满意吧?
赏佩佩方才也在年轻人嫂子长嫂子短的起哄中吃了一些酒,但微醺中,她红着脸还是没有多少话,她好似不胜酒力,粉面被冷风一激,太阳穴便尖锐地胀痛。
上玄月,高楼下,赏佩佩将发抖的双手藏在袖口里,垫着脚用全身的力气仰面冲着溥跃的下巴重重一吻,点头答应下来。
溥跃不知,这也是她在分开前想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翌日一早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湛蓝的天色下空气中却是无比寒冷,这也是北方特有的冬日。
清一色的黑色奔驰,从殡仪馆出发到达墓地,所到之处徒留白色的纸钱。
卷过车尾,飘飘散散,像是大块的皮屑。
招魂幡在墓地发出碎裂的嘶响,出殡的头阵,溥跃抱着父亲的黑白遗照,他旁边赏佩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
越城人讲究大办丧事,陈先生带了溥跃十年,自然知道溥跃的脾性,他这个徒弟不是情感外露的类型,可他作为徒弟的前辈,生怕老人的葬礼被活人横加议论。
车要好的,抬棺垫茶要中华,除此之外,昨晚他特意从当地雇佣了一班唱戏的来给老人哭丧,他们在墓地走了一路,戏班撕心裂肺跟在后面哭了一路,下葬时公鸡被抹了脖子发出惨叫,亲属们跪在墓碑前不能抬头。
阳光从众人背后升起来,墓碑上是无数人头的倒影,赏佩佩跪着,头点地,余光望着溥跃的侧颜,好一场风光大葬,她心里想的却是还好溥跃其实悄悄哭过了。
哭过了就好,不然她真的怕他会憋坏。
无论南北丧葬习俗多么迥异不同,但葬礼结束之后,都是要宴请宾客的。
出殡一早,陈太太带着年幼的女儿不便到墓地行礼,十点钟左右安顿好了酒楼,就扯着孩子等在酒店大堂外指挥伙计们停车。
知道溥跃整整一周没好好洗漱过自己,临开餐前,她还塞了一张房卡递给溥跃,叫他带赏佩佩先上去稍作休整。
脱了孝服,换上干净衣衫,溥跃对着酒店的镜子刮着下颚的胡子,赏佩佩则掏出兜里的孝牌帮溥跃别在胳膊的衣料上。
像是终究了却一桩沉重的心事,搂着赏佩佩进入餐厅的溥跃焕然一新。
虽然面孔依旧留有颓唐的痕迹,但他的身姿有涅槃重生的巍峨,他说道做到,他回到东城,陪他的父亲走了最后一程,至此以后,再无遗憾。
方才短短一面,陈先生的小女儿并没有认出满面胡茬的溥跃,这会儿溥跃洗漱吹发,恢复了七分颜值,她在饭桌上一眼盯到他,立刻从陈太太的大腿上溜下地,小跑着奔向溥跃。
四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满面惊喜,她先是背着两只小肉手挡在溥跃跟前,上上下下瞧够了他才嘻声问道:“你还认识我?”
溥跃松开赏佩佩的手,蹲下来让自己与她视线齐平,他学着小姑娘的神态,也抱臂上上下下地睥睨着打量了她一番,才狐疑着开口,“那你还认识我?”
“当然了!小舅舅!我是阿玉呀!”
小孩子的耐心有限,阿玉不再装淑女般的矜持,露出一副顽皮精怪的模样,她伸出两只胳膊用力垫脚,像只鸽子一下扑进溥跃的怀里,吧嗒一声亲在他的左脸,义正言辞地声明:“小舅舅,阿玉很想你。你都没有想我!”
无人会拒绝孩童的示好,这也是世间最纯粹的不需要花心思的情感,何况陈先生与陈太太的工作都很繁忙,小姑娘从出生就是被扔在车行被保姆和伙计们轮番带大的,店内的猫咪就是她的玩伴,这其中她最亲近的,连毛发柔顺的品种猫都抵不过的,也就是样貌出众的溥跃。
溥跃笑着托起她的身体,一下将她抱在怀里举起,附和着童言童语,“真的想我?我不信,那你有没有哭鼻子?”
小姑娘笑嘻嘻地仰着身体,拿溥跃的胳膊做单杠玩儿,她说自己都已经四岁了,妈咪说过,大孩子才不会哭鼻子。
阿玉让他像以前一样抱着自己举高高,溥跃将她短短的一截身体举到头顶,再下落几回,在孩子银铃般的嬉笑声中,没忘记回头跟赏佩佩介绍。
“陈哥的孩子,小丫头,皮得很。”
陈生车行的陈先生五官周正,身材不高,但胜在气质稳重,阿玉面孔更像陈太太,皮肤雪白,瞳仁漆黑,矮鼻梁上点缀几颗雀斑,婴儿肥的面颊嘟起来,女生男相,天真浪漫,可爱至极。
赏佩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眯着眼睫,随着他们二人的动作微笑,闻言点点头仍是不言不语地安静着。
溥跃看了她一眼,应该是不习惯她最近身上流露出的娴静得体,垂眸故意低头凑到阿玉耳畔说了句悄悄话。
始作俑者对待小孩很有一套,所有小动物和小朋友,都是溥跃忠诚的拥护者。
阿玉闻言立刻趁着脖子望向赏佩佩,看了片刻,似是非常赞同溥跃的说法,丝毫不认生地大喊:“小舅妈!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小舅舅很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