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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夜风徐徐,吹散一天的湿热的暑气,少年顾不得安顿醉酒跌倒的父亲便提起双腿下楼追人。

      四下茫然,石子崴了脚也不在意,终于在家属区门外的道路上,他瞥见了正在拦车的寇菡。

      出租车刹车停靠,一袭蓝色的倩影马上就要钻入车内。

      眼见着寇菡马上会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少年心头恐惧,一声嘶声裂肺的“妈”,终是阻止了寇菡拉开车门的动作。

      三步化作两步,溥跃奔跑至母亲面前,张口就是替他父亲游说。

      “妈,别生气,他就是说胡话。只要不喝酒就好了,我以后和你一起看着他,不让他喝酒。”

      寇菡背着身,抬起手臂在脸上蹭了一把,回过头时脸上擒着毫不在意的冷笑,她望着儿子与自己越来越相似的面容,有一阵寂寥的恍惚。

      仿佛时间是指尖抓不住的沙子,白马过隙。

      她抬手想要触碰溥跃的面颊,但手指在空中停滞了一下,又重新垂在了身侧。短短几年,儿子长大了,她好像也老了,当年在爱情和家庭中,她毫无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无形中她已经丧失了再次关爱儿子的资格。

      寇菡不接溥跃的话茬,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轻描淡写地说:“你戴眼镜了?长丑了。”

      溥跃闻言立刻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捏在手心,模糊着视线咧开嘴干笑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话题,“他这几年一直没有别人,真的!他其实还是爱你的,只要你不走,以后会好的。”

      可能是爱这个字刺痛了寇菡的盔甲和面具,她眉头立起来,眼锋剐着溥跃的五官,“他不爱我。”

      “他爱!”

      “他不爱!如果他爱我,就不会不给我这笔钱。你忘了,以前他是怎么把钱锁在抽屉里,连买菜的出穿用度都吝啬于我?”

      说着,寇菡笑了,笑得无不讽刺,花枝乱颤,“是我傻了,以为他会幡然悔悟念及旧情,你爹根本不会爱人。他守着那些破钱鸡毛当令箭,他只爱他自己!”

      “你是你爹的儿子,你应该知道他折子上有多少吧?这些年,没有几十万,他手里总有十几万可以借给我救急吧?可他不给我,他不肯给我留活路,他宁愿我死!”

      出租车司机才不管这对母子之间的爱恨情仇,他等了一会儿,便拉开车窗不耐烦地鸣笛催促。

      寇菡收回目光,没有一丝温情,重新拉开后座车门。

      溥跃没想到,寇菡这次回来的目的是借钱,他眉宇之间的痛苦烧灼着,像是荒野的蓝色的鬼火,少年弯腰一把按住车门,俯身与母亲对视。

      孩童般的眷恋没了,只剩下离谱的愤恨。

      他好恨,他愤恨这世界上所有成年人的利益纠葛,痛恨这世界上男女感情中的尔虞吾诈。

      “钱能代表爱吗?你就这么肤浅?你那个姘头就爱你吗?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一时的。”

      “你以前不是也爱过我爸吗?”

      少年的脸被路灯照着,一半明媚一半幽暗,寇菡蜷缩在没有光亮的车座内,最后看了他一眼,指甲掐进掌心,痛意很尖锐,她的答复也很坚定。

      “当然,他爱我,我也爱他。我和你爸之间的根本不算爱,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世界上最廉价的,就是用嘴讲来的爱情。这个世道,没有钱,活着都难,怎么爱啊?”

      时过境迁,旧人的样貌面目全非,寇菡已经不是溥跃童年记忆中的那个温暖又贫穷的女人了,越城改变了她,亦或是她爱上的男人改变了她,她变成了物流横流的社会中,众多逐利的影子之一,面目模糊可憎。

      车门“嘭”的一声被甩上,溥跃对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缩影咬牙切齿地咒骂,“不就是十几万块钱吗?谁给你你就跟谁是吧!你还是人吗?啊?”

      末了,等到泪流满面,他才想起,他忘了问她。

      那自己呢,儿子对母亲的爱在她眼里也是那么廉价吗?也比不上那区区十几万吗?

      他也想让她留下的。

      “那天回家时,我撞到你搬走。一瞬间,好像所有我在乎的人都要挣扎着从潦倒的东城离开。”

      “我回家质问他,为什么不把钱给她,这样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回到最初的样子,我还能有个完整的家。”

      溥跃低下头,年轻的面孔上挂着深深的落寞。

      “但他叫骂着,给了我一巴掌。”

      溥凤岗告诉他,寇菡根本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到他们父子身边,她之所以会演了这么一出戏,是为了她那个在越城做生意的姘头。

      男人的生意周转不开,急需十几万现金救急,她竟然为了那个野男人来回家骗他们父子的养老本。

      子不承父情。

      父子俩大打出手,明明是至亲血脉,却像是仇敌般厮打翻滚在地上。

      你一拳,我一脚,最后打到两个人都像死狗般毫无力气,打到溥跃的鼻子血流如注,溥凤岗的眼眶青肿才停了下来。

      “后来我就去越城了,我撒谎了,我去越城不是我妈带我走的,她不要我,是我自己追着去的。我去赚钱,我一心要赚到那十万块,然后砸在她唯利是图的脸上。”

      “我恨她,但谁说那又不是爱呢。”而溥跃去爱的筹码,就是赤裸裸的钞票。

      “一开始,钱可真难赚啊。”每个最终在社会中平步青云的登顶者都会告诉你,人生中最难赚的不是后来的一百万,而是一穷二白时的那一两万。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大钱生大钱太容易,谁都会,可本钱都没有的穷小子,花了整整三年才摸到了生钱之道。

      攒够了第一个十万块,溥跃兴奋地来到了当年寇菡和杜江的住所,杜江建材公司。

      昔日红火的公司已经被贴上了银行拍卖的封条,而以往人头攒动的办公室内,防盗窗被摘了,连窗户上的玻璃都让人砸了个稀碎。四下问了一圈,杜江建材公司的老板杜江半年前欠款畏罪潜逃,他都行迹不明,更没人知道,他那个半路夫妻,寇菡的下落。

      从日落等到了日出,整整两周,溥跃没去上班,终于等来了办公楼的法拍现场。

      封锁大门的铰链被打开,溥跃混进几十名竞拍者中,戴着帽子走进这栋房子,伺机得到一点母亲的消息。

      而竞拍者之一,真的知道这里头的内幕。

      女人毕竟是情感动物,穿着宽大衣衫的胖女人掩着口鼻,一边对着漏水的天花板拍照,一边无不惋惜地对着身边的闺蜜讲:“哎,这杜老板也是情种。爱上那么个病秧子,还带回来治病。”

      “说是俩人同居的第二年,这女的就发现有病了,卵巢癌,连带着切了子宫还是给转移了。”

      “杜老板一开始用积蓄给她治,后来遇到个美国骗子,说是有特效药,给人骗了大半。再后来,所有人都全放放弃,可他说什么还要给她治,就从那时候开始挪用公司账目里的钱。”

      “这么大桩生意,几百万的呀,最后压垮他的就是那周转不开的十几万。”

      “女人没了,生意没了。这真是江山和美人一个都没守住。”

      闺蜜皱着眉,扣着水晶甲,有些动容,语调也讪讪的,“那也算有情有义了,怎么还给跑了呢?以他的人脉,清算完破产,还完债务,重头再来不难。何必躲着债主们。”

      “我看就是没担当。”

      胖女人撇了撇嘴,不赞同,一副大有内情的样子摇了摇头,捂着嘴巴凑到她耳边讲:“什么跑了呀,还不是银行放出的假消息。怕这房子拍不上价格,人死了!听我老公说,女人在医院没抢救过来那天晚上,他就从医院天台上跳下去了。苦命鸳鸯,还真是生死相随了。”

      “杜老板这辈子也没有个妻小,那女姓寇,也是个背井离乡,六亲不认的,死了死了,保不齐连给他俩厚葬的人都没有呢。真是惨极了。”

      窗外的湖面上不止何时反射出一丝日出的亮光,赏佩佩站在溥跃身后,单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才能止住喉咙里支离破碎的声音。

      溥跃从他的兜里掏出了他最后一点秘密,赏佩佩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执意要拿出那二十万,去孝敬自己的父母。

      被扭曲的价值观令他憎恨爱情,也令他厌恶贫穷,他背负的愧疚令他内心腐烂得不成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去求助心理医生,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为止,和父亲的关系都不无法因为绝症而缓和释然。

      他们父子之间,隔着寇菡的一条人命。

      是溥凤岗的无动于衷和溥跃的贫穷弱小,间接加速了寇菡的死亡。

      年少的溥跃对母亲的病情并不知情,他对她口中的爱情不屑一顾,但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才恍然顿悟,寇菡说的没错。

      杜江是真的爱她,爱得绝望又疯狂,他爱她爱到没有办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苟活一天。

      他不仅为她散尽千金家财,他还为她舍了一条命。

      而这些,躺在他面前的溥凤岗永远也做不到。

      寇菡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天生为情而生的女子有了无法撼动的归宿,她在生命中最后那几年里,找到了为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即便抛夫弃子的行为遭万人唾弃,她一定也很快乐吧?

      溥跃的问句没有人回答,如今的溥凤岗已经没有了反击他言语的力量。

      他没有了家长式的做派,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躺在那,一下下轻微地靠着呼吸机吸气喘气。

      溥跃身体前倾,靠近病床上的父亲,伸出手缓缓抹了一把他的所剩无几的白头发,“其实我说的这些你也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嘴硬。”

      “你承认你的爱不如人,你也承认,你对不起她。”

      “我去过墓地了,别想瞒着我,到了还是你为他们操办了后事,花钱买墓地立了碑,对吗?”

      寇菡离开东城时仓皇得很,她内心烧着一团火,几乎是一天都等不了,就要跟着杜江去越城享受有闲吃茶的富太生活。她到死的那一天,也没有与溥凤岗真正办理离婚手续。

      她已经挣脱了母亲与妻子的枷锁,她要快意人生,根本不在意区区纸面上对她的束缚,溥凤岗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以为她会回来,可后来他在内心真正割舍了寇菡,和很多女人都有了露水情缘,但也从来没想过离婚再娶。

      他已经不再相信婚姻了。

      所以,当年能拿着一纸结婚证,去到越城把二人骨灰领回来的,也只有溥凤岗。

      而把寇菡贬低到尘埃里的溥凤岗,竟然给她和杜江立了夫妻合葬的碑文。

      坏人恶得不够彻底,好人又善得不够剔透,就如这世间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亦或是一个真的好人。人的一生太渺小了,如水中的浮萍,飘飘散散,随波起伏,本就这么难以评判。

      赏佩佩在溥跃身后已经泪如雨下,滂沱不止,但溥跃没哭,他还是平着嘴角,俯身用极大的力气拉住了溥凤岗的手。

      这好像是这大半年里赏佩佩第一次听到他叫爸。

      溥跃声音沙哑至极,像是破掉的管弦,他一字一顿地说:“爸爸,我原谅你,你也原谅她吧。”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换个活法,咱们做十全十美的好人,我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过。”

      溥跃话毕,像是顶天的支柱被抽掉了脊椎,趴在父亲身上,死死拥抱了他。

      赏佩佩奔出病房,躲进休息间,再也忍受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悲怆,双手掩面放声痛哭。

      没人看到,已经陷入昏迷,根本没有意识反应的溥凤岗的眼角,划过了一滴一闪就灭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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