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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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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一早,赏佩佩在上班路上偏航先去了趟东翠路。
前一天晚上,溥跃还心存侥幸,想着赏佩佩不会真的来跟他换车,但七点半天还没亮,赏佩佩就已经推着那辆红色的姜戈站在了修车店的门口给他打电话,问他方便不方便来趟修车店。
方便,怎么不方便。
溥跃从沙发上坐起来,简单套了件外套,趿着鞋开门前,还没忘记冲着右侧的玻璃反光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拉开卷帘门之前,他左手使劲儿搓了搓僵硬的脸颊,试图做出个和善喜人的表情。
可怪他长得有姿色,但没实力派的演技,放到娱乐圈就是那种漂亮的草包,待到他看清了外头的赏佩佩和赏佩佩跟前的摩托车,是真的笑不出来。
赏佩佩挺惊讶溥跃是从店里面开门的,上次他们俩说到住所,溥跃还讲他家的老房子就在锡矿厂家属区。
她不记得,他说过自己是睡在店里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睡在店里,赏佩佩没开口问,溥跃也没张口说。
空气静静流淌着,只有店内的热气与屋外的冷气在发生对流。赏佩佩推车往店里走,溥跃就闪了个身,上坡时赏佩佩推不动,溥跃搭了把手,赏佩佩就错了个身。
区区二十四小时,昨天两人站在一起还有很多亲密的话可以分享,但今天两个人在店内诺大的空地上笨拙地交错身体,努力沉默维持着安全距离,跳着绝望探戈,又像是他们的感情已经没有了明天。
新车搁在维修间的正中央,溥跃磨磨唧唧地走到置物架旁边,一把掀开上面的塑料布和被单。
灰尘飞扬,但下面赏佩佩的小破车被擦洗得干干净净,保管得十分妥善,甚至以前发灰掉漆的白色区域,都被溥跃仔细地重新打磨抛光后补了车漆。
溥跃昨晚确实没说实话,油箱,发动机,包括经常容易断裂的齿轮都被修缮好了,她的车,他怎么可能拆掉呢?
虽然事实胜于雄辩,是没有他买牌子货好。
赏佩佩一看到自己的车就消气了,一码归一码,吵架的事情先不讲,溥跃能尽心尽力维修她的小摩托,她还是很感谢的。
人不能太不讲理。
从溥跃手里接过自己的车把,赏佩佩脆生地说了声谢谢,主动从包里掏出预备好的二百块钱,礼礼貌貌地递给他。
溥跃没松手,也没接钱,像个要糖吃又没吃着的孩子,挎着张睡眼惺忪的脸扯着车后座上的行李架。
憋了几秒钟,他才满心难受地接了钱。
接完烫手似的,马上扔到了不远处的账本上。
银货两讫,修车的和小店主都有心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了半天又发觉没什么话好讲。
赏佩佩便含着眉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
溥跃跟着她手上这股劲儿也往前跟了几步。
本来十分钟就能结束的换车,硬是让他俩演哑剧似的磨到了八点。
赏佩佩眼看着要迟到,溥跃右手没松开她的车,撩开棉门帘时到底还是回头嘱咐了一句。
“跟你说常来点疗养院,你来吗?”
听了这话,溥跃是终于松开了车,不像是不让妈妈上班的小朋友了,帮着赏佩佩撩开门帘,头点得打了鸡血,“来,你说我几点过去方便?”
中午病人们吃完饭就开始午休,下午两点半溥跃准时拎着果篮上电梯。
上午他跟石头说要把自己的车卖了,让石头抓点紧给他找个下家。
石头一瞅间店里那辆小红车就傻眼了,这一听卖宝马更是满脑门官司,反复跟他师傅确认了他是要卖车筹钱去送给赏岳林,才一脸苦大仇深地编辑了一条卖二手车的信息发给自己几个发小让帮忙转发着点。
一上午,石头都在做沉船管理。
先是联系人把店里这大半年来淘换下来的旧机油旧零件卖了,给店内入账了几笔小钱,眼看着这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他又开始跟溥跃讲他的生意经。
他心疼他师傅那辆好车贱卖,想了不下十几个主意,能让他师傅从赏瘸子家的泥潭里金蝉脱壳。
可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
人家当事人根本不想推脱这件倒霉事,所以他的鬼点子也就打了水漂。
石头跟嘴碎的婆娘一样念了一中午,溥跃就翘着二郎腿装听不见,时不时还把手指塞进耳朵挖一挖表示不满不听。
石头的心疼不是没有道理,溥跃的车确实是好,职业修车选手亲自花心思改来自用的,毕竟和大众卖品不一样。
这年代大家物资富足,都追求限量款和孤品,溥跃那辆双R,就是市面上的终极玩家隐藏款。
即便石头的圈子再小,消息发出一上午,就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给他拨电话询问车子的细节,想要上门看车。
石头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再转头溥跃已经从店里走了。
清闲老板倒是有给他留了个纸条贴在账本上。
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但没完全听进去。
反而一句话就摧毁了石头内心卖车的抗拒,“加油卖,不白卖,卖出去给你十个点的提成。”
今天是周二,下午两点三十二分的阅湖疗养院里不如往日那么死寂。
护士台内空着,溥跃在801陪着溥凤岗看电视,赏佩佩忙着在803给张阿姨的加湿器里加入她喜欢的玫瑰精油。
恰逢四年一届的冬奥会,临近开幕式,体育台又在轮播往年的冰上项目。
溥跃换了几十个台,都没找到溥凤岗喜欢的节目,干脆放下手中握得发热的遥控器,把电视锁定在还算有点儿生机的体育频道。
溥凤岗非常意外儿子会突然在非周日的时间来到疗养院探望自己。
但考虑到两天前两个人的对话还剑拔弩张,又想到赏佩佩告诉过他,溥跃亲自给他做炸糕那档子事,他看到溥跃时只是点了点头,没阴阳怪气地问溥跃为什么既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爸爸,还会上赶着来“尽孝”。
两个人是不吵架,但也不怎么会说话了,只能共同看着墙上的电视机发呆。
心里都琢磨着对方的逆鳞,生怕哪句不走脑子的话,又会激起新旧掺杂的矛盾。他们都有点害怕,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会见一面少一面。
屏幕上冰壶赛场上挪威队大获全胜,溥凤岗来了兴致,皱着眉头点评了几句,叫溥跃把他的床摇起来,他要吃水果。
801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气,803自然也能听得到爷俩逐渐变大的拌嘴声。
第二场比赛开始,溥跃一边扒橙子一边说人挪威毕竟是冬奥会的强国,美国队实力还是差,可老头不服,非要跟他掰扯一下夏季奥运会上,咱们中国才是真正的霸主。
两人说的话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犹如鸡同鸭讲,可就是这样也能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逗哏捧哏就跟讲相声似的。
赏佩佩在803把两个人说的话听了个满耳,人没过去,但也能想象到这爷俩拌嘴时是什么表情,大爷不尿二爷,一个个都是爷。
她听着都要忍不住摇着头笑。
赏佩佩给张阿姨打完胰岛素,张阿姨重新拾起床边看到一半的书,戴上了银边的老花镜。
一天不见,张阿姨那天“回光返照”状态竟然奇迹般地延长到了现在,她像是挺过了寒冬的梅花,今天一整天都有着渐渐绽放的精神头。
从上午赏佩佩把清单上的几本书拿给张阿姨后,张阿姨就一直在阅读着书中的内容,认真专注的程度,不亚于年轻人熬夜玩手机。
赏佩佩看了她一眼,这才想着她刚才光顾着自己的偷听欲了,她喜欢听溥跃的闲话不代表病人也喜欢听,溥跃和他爸的声音可能会影响到803的休息。
张阿姨上午输完了液体,下午还有最后一项红光理疗要做,赏佩佩插上烤灯,有意要将803的房门关上,省的801的声音打扰到她静心阅读。
可张阿姨仰起脸,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容,她对赏佩佩摆了摆手,语调虚弱但轻快道,“留着门吧,难得医院里这么有人气儿。”
灯头对准张阿姨经常感到剧烈疼痛的背部,赏佩佩瞥到张阿姨用笔在书籍上写下了许多批注,字是蝇头小楷,即便用的是赏佩佩借给她的廉价中性笔,字迹也非常漂亮工整。
“统觉”、“本原”、“四线段”,都是一些她似懂非懂的术语。
离开病房前,赏佩佩看了一眼手表记下理疗开始的时间,并且婉言相劝,让病人先放下书籍休息四十分钟。
张阿姨好不容易摘下眼镜,恋恋不舍地把书搁在床头。
赏佩佩细心地帮她调整了刚才书签变更的位置,出于钦佩,赏佩佩合上书时问了一句。
“阿姨,您以前是教什么科目的?您让我带的这些书,好像都是哲学类的吧。”
张阿姨侧着身,半阖眼睛,一放下手中的精神食粮,她干瘪的脸颊立刻充满□□痛苦的痕迹,回光返照是假的,精神能支撑□□才是真的,但即便这么痛苦,她还是非常耐心,扯动嘴角笑了笑道:“我是社会系的老师,主要给学生带社会心理学和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这两门基础课。”
自从学校体检她查出胰腺癌后,张阿姨就在学校挂了病假,虽然学校领导经过讨论,让人事科是按照带薪假给她算的工,但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一假过后是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个假期,是她和世界诀别的假期。
太久没和任何人谈过社会学相关的内容,说着张阿姨眯着眼睛咳嗦了两声,像是仓惶一梦般小声轻笑着说:“以前,我们系和哲学系最不对付,虽说都是研究雷同的问题,但我们总是自诩要比哲学系实干。我们对现象的研究方法有数据支持,定量定性,是真正的科学,而他们就是坐在家里空想。”
说着,张阿姨声音更小了,“可现在,我这个老顽固也愿意读哲学了。科学,毕竟是冷冰冰的…….”
而脆弱的精神状态,始终没办法用冷冰冰的学科逻辑来抚慰。
拉上隔帘走出803。
赏佩佩路过801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溥跃正对着电视机伸手指不耐烦地挑眉,侧目看到赏佩佩,眉毛降落,坐正身体,又把手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