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足迹》观月澜

19、龙猫痴语 “不要阿！

　　“不要阿！不要把我和5号分开~~~我再也不和他打架了，再也不抓他的毛了……”我紧紧抓住铁栏杆，抓住木屋子，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东西，不让自己被两只大手抓走。
　　我可是美国种A级龙猫，乘了飞机抵达这个正值深秋的古都。本想一睹旧时王朝风采，冷酷的人呐……只可惜下了飞机便直奔一条小巷子，钻进又黑又脏的门洞，臭气直冲鼻孔。我和一起来的五个伙伴来到二楼歇下，终于回归平静，地平线也不再晃动。路途奔波周转，我的小命差点就没了。
　　刚满三个月的我们就被逼离开妈妈，虽然妈妈当时并不想有我们……我亲眼看见饲养场的饲养员用铁丝钉住一个和我妈妈差不多大的阿姨。她拼命挣扎，可用尽力气也无用，没有人会来救她。饲养员不知从哪又抓来一个叔叔，把他俩关在一个笼里。过了一阵，叔叔又被抓走不知去向。那位阿姨也被松了绑，铁丝上留下她的体毛和体温。之后，她住在我们对面，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开始不便，常常在一个地方一蹲就是几个小时不动弹。她很难受，不说话也不笑。面无表情。我想象我的母亲大概也是这样有了我。120天后，我便降临，成为她的独生子。母亲很爱我，在短短三个月里，我吮吸她的乳汁，依偎在她怀里。她的体温，她的气味，我至今仍能记起。
　　甜蜜的三个月，温暖的三个月，噩梦般的三个月……
　　我母亲的悲剧不仅发生在我们对面的阿姨身上，而是重复又重复，一日复一日。成年对于她们来说，就是别无选择，被逼无奈。我的母亲没有对我提起她的过去，但我知道，我是悲剧的结果。我的父亲，超A级，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只见过他一面。那还要感谢饲养员，是他们把他带到我住的隔壁。我记得那天正是我满月，他来去匆匆，我只看见他的背影——漂亮的绒毛，浑圆的身材，不愧是超A级。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存在不再是痛苦。悲剧也渐渐变得不再是悲剧。能像父亲一样英俊潇洒，便成了我生命的唯一目标。我陶醉地吮吸乳汁，享受般咀嚼苜蓿草和主粮。身上的毛发一点点舒展，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一根根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挺立。我开始为它们感到自豪，时常用嘴梳理我的灰色绒毛。
　　斜对面的阿姨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和我差不多，另一个却有着极大的反差——红眼睛，纯白毛。大家为那个“怪物”担忧，他能活下来吗？而母亲悄悄告诉我：“那个白色的可要成为饲养员们的宝贝了！”我不懂母亲为什么这样说，也不明白这个看上去不太健康的宝宝怎么会是宝贝。
　　隔壁的一个姐姐常常逗我玩，还教我怎么磨牙。她也会省下自己的零食给我，就像我的亲姐姐。而她的弟弟却不怎么友善，总要欺负我，隔着铁丝网他还要伸过那又尖又大的爪子来揪我的毛。他是嫉妒我，所以我也不和他计较，避而远之罢了。
　　饲养场里的日子闷极了，不能出笼一步。每日只有在有限的空间跑跑跳跳，偶尔放个风，活动筋骨。
　　忽然有一天，几个高大的饲养员向我们走来，在隔壁的笼门口停下来，那一刻，我看见姐姐流了两颗泪，扑打着手脚与我们告别。
　　我不曾想过会有离别，所以我只是傻傻地看着姐姐被他们抓走，无能为力。
　　姐姐走后，她的弟弟终日无精打采，也不再揪我的毛了。
　　“我姐姐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最后会被人们买去当宠物，而我……因为我的脸尖，不圆，所以留下来。我以后会以另一种方式走近人类。你看见他们穿的华贵的毛皮大衣，或许上面的一块就是我的毛呢。”他说，一半沮丧，一半憧憬。
　　“人类世界到处充斥着龙猫宠物和龙猫大衣，最后龙猫将替代人类统治地球。”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宠物是什么，也想象不出人类穿着我的同类的毛皮时的嘴脸。我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皮才是最美的。如果人类也长了我们的皮毛，那该多可怕！
　　最令人激动的时刻到了。我和我的伙伴们拥挤着集合在一起，等待被饲养场一一评审，定级分流。饲养员拿着皮尺、放大镜量我的脸和鼻，扒开我的嘴敲敲每一颗牙齿，拨开我的毛观察每一个毛孔。在一系列测量鉴定后，他们为我制作了一张精美的卡片，上面记录了我的生日、性别、编号等。最重要的是那上面一个大大的A字。我有幸被评为A级。虽然我没能成为超A宝宝，但我依然感谢我的父亲母亲。因为我是仅次于超A的A级。
　　A级可以享受的最高待遇便是离开这个饲养场，到世界各地去旅行。我的母亲看着我离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直扒着铁笼，直到最后我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注视对方。
　　龙猫独语
　　眼前的小屋又暗又挤，我们六兄弟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离我们不远有六个笼子，上层分别住着纯白的多多和丝绒黑漠漠，漠漠是多多的新男朋友；银白的恰恰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她不怕人，最滑稽的是她站在跳板上睡着了，时常一失平衡嘭的摔下来；和我爸爸一样的美国超A级，已经是准爸爸了，他的孩子在母亲肚子里，就住在他下层。下层还住着一位欧洲紫灰，他的女朋友已和他分居，就住在他隔壁，因为她怀孕了。他们都是八个月以上的成年了，与我们似乎有了代沟。我们下面还住着一位逆毛天竺鼠天天。他那一身毛活像人类染了金又烫了卷的头发，太假了，还整天唧唧歪歪唱歌！远一些的橱子底，那些仓鼠们成日哼哼唧唧动个不停，害我白日梦都被搅醒。
　　没几天，来看我们的人络绎不绝。一双双大眼凑来，一双双大手逼近。有三个伙伴经不住食物诱惑，先后跳上人类的手掌。人们抱着他们消失在门口转弯。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一个多月过去了，只剩下我和5号。我有点想回到母亲身边。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故乡的天空、故乡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想念着我。空气中飘来一阵一阵豆香，那是从不远处一座豆油加工厂传来。人们吃着这座工厂生产出来的豆油，却不知榨干油后的糟粕是多么美味！喷香的豆粕塞满我的嘴和牙缝，我嚼啊嚼啊就醒了。原来是在磨牙……
　　1月5日晚，欧洲紫灰的女朋友生了，双胞胎，一个灰的，一个紫灰。两个小家伙湿漉漉，鼠头鼠脑，出生没一会儿就已经上窜下跳了，看着他们躲在母亲腹下，被浓密的绒毛包围，而我却只有孤独地挨过寒冷的冬夜。
　　1月14日凌晨，又有两个宝宝降生。不知是福还是悲，又有不少人来看这些新生儿。有两个已经被预订了，两个月后，小家伙就要离开妈妈的怀抱。
　　无意间听见店主人说，和我一起来的2号到了新家后便一直啃自己的毛，把身上的毛都吃光了，最后将自己的肠子啃出来死了。这是典型的食毛症。我很伤心，从未像现在这样伤心过。可怜的2号为什么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心中的孤独与悲痛压迫得我喘不过气……
　　龙猫诳语
　　1月15日，我的命运的转折点。一个短发女孩选中了我。害怕离开这个阴暗小屋，两个月来我已喜欢上这里。我也舍不得丢下5号，恰恰，多多，漠漠和天天。
　　一个方形黑洞笼罩了我，四壁倾斜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突然天和地都震荡起来。我拼命跳向洞口，可是洞口盖得严严实实，白费功夫。我在里面颠簸得左右碰壁，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干脆缩作一团，闭目养神。
　　动荡过去，归于平静。洞口透进光来。我瑟缩在黑暗的角落，手脚紧紧扒住不让自己滑向洞口。刺眼的白光令我不安，黑夜赶紧来临吧！
　　四壁轰然倒塌，我整个儿暴露在强光下。咦，这就是我的新家吗？铁栏杆外有一张粉色的大床，不知能睡几十个龙猫了。床左边的橱里摆满了玩具，床右侧是一张书桌。我的背后则是一面白墙。我跳上笼子里的铁丝网跳板，一层，两层，站在最高处能看见一张世界地图。我从铁栏杆间伸出手去，抓着地图。我突然很想家，很想饲养场里的母亲父亲。
　　一只玻璃食盆盛满我最爱的紫花苜蓿从门口移进来，我立刻跳下去，抓了一根在手里。
　　“毛咕毛咕……”短发女孩似乎在喊我。她把手从铁门外伸进，我跳过去舔了舔手心里美味的苜蓿叶，喀嗤咔嗤一下吃完了。又舔舔女孩的手心，暖暖的，试着咬了一下，不好吃。
　　铁栏杆将外面的空间围了起来，我躲在里面很安全，只是十分孤单。女孩常来看我，我已习惯在她手心里吃，伴着她淡淡的体香。晚上，女孩在粉色的大床上睡者了。夜静悄悄，而此时正是我的节日。我上窜下跳，铁丝网跳板也兴奋得咯咯直响。
　　第二天，我的地盘多了个大大的猫头瓷屋，它那圆屁股差点因为太胖而进不了门。我好喜欢这个可爱的屋子，从圆圆的洞口跳进去，洞里正好可以伸展我的胳膊。从洞口望出去视野颇佳。我舒服得打了几个滚，四脚朝天地浑身蹭了又蹭，不知道我的伙伴们在他们各自的家里过得怎样，他们也有猫头瓷屋吗？
　　第三天晚上，女孩和她的爸爸妈妈一起来到铁栏杆前盯着我。门被拉开，女孩将我抱了出来。我浑身抖动得厉害，没有铁栏杆的隔离，我就像失去了灵魂。我被放在一个红色的大桶里，桶底有厚厚的白色粉末。我慌张得跳上桶沿，逃离深深的井。
　　我看见女孩的妈妈搬来一个大方玻璃缸，她把桶里的粉末都倒进玻璃缸里。我跳到里面，想起从前在宠物店里洗澡的情景。于是我在白粉堆里打滚，搞得玻璃缸里乌烟瘴气。和伙伴们一起洗澡时，我们总是会打打闹闹，抓起一把洗澡汾就打就砸。
　　洗好澡，我站起身趴在透明的玻璃上。女孩的爸爸将我抱回了铁笼。突然我和整个铁笼腾空而起，两边的床阿书橱都向后退去。我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最后降落在木头沙发旁。女孩的爸爸坐下，嗑了一粒瓜子给我，真是美味！我用双手捧着一点点啃。吃完我又想要一粒，站起身伸长脖子望着爸爸。爸爸递给我第二粒、第三粒……
　　第四天，女孩买回来一个大红球。她把我抱出来，球上开了个圆洞，我跳了进去。那个圆洞立刻被盖上了。我拼命向上扑腾，想逃出这个可怕的圆球空洞。可是每跳一步，我便向前滚一点，就这样东撞一下，西磕一下，我瞎头瞎脑地滚到了客厅。我从球缝里看见女孩，向她的方向滚去。
　　累了，回到猫瓷卧里，有个家真好！女孩坐在书桌前打电脑，时常撇过头对我笑。
　　第五天，一个大木头屋子横进来，转了个身安在铁栅栏上。我倚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庞然大物——长方体的木屋两头各有一个三角形门洞，中间镂空成一个米老鼠头。这是情侣屋，我住在宠物店时看见过。可现在就我独自在这，却住着情侣屋。我跳到屋顶，从左边一个门洞钻进去，里面空间十分宽敞，打滚都可以伸直腿脚。清香的木头啃在口中，牙都沾染了香气。从米老鼠窗子伸出头，哈，我霸占了整个屋子。从右边门钻出来，又从米老鼠头钻进去，胖胖的屁股夹在外面，我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挤了进去。
　　第六天，女孩想抱我出来时我咬了她一口。正困的时候少来烦我。晚上，女孩一直对着电脑，喂食时也不再耐心地用手心托着直到我吃完。她只是将食物放在食盆里便又回到电脑前。我看都没看食盆，只是一个劲儿地跳上跳下，发出撒娇般的叫声，连我自己听了都心疼，惹起怜爱。女孩又抓了一把主粮递进来，而我刚舔了下她的手，她便缩了出去，回到书桌前。没有她的气味，我似乎什么也吃不进。我委屈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夜里一点，女孩终于关掉电脑走近我，铁栅栏一拉开，我便跳到她身上。
　　女孩把我搂在怀里，温柔地喊着毛咕毛咕。我高兴得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咬咬她的袖子，啃啃她的衣领。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住的大铁笼，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地板，谨慎地观察我周围的景况。我跳到她每天躺着的床上，好柔软，一跳就陷进一个坑里。女孩累了，关灯睡着了。从现在开始，这里便是我的天下。
　　我跳上书桌，女孩每天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这里有什么这么吸引她的呢？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啃啃大海螺，咬咬小镜子，都不好吃。看看女孩的电脑里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她能对着扁扁平平的屏幕一动不动好半天。我跳上键盘，四只手脚乱弹起来，可是屏幕上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又跳到屏幕后面，看看有没有机关。可哪里都啃不动。我趴在屏幕顶上往下瞅，正见一个长圆形按钮。我猛地纵身而下，嘟一声，电脑闪了一下，启动了。
　　一个大龙猫撑满了整个屏幕，那不是宫崎峻的动画片《龙猫》的主人公吗？他的身边是两个小女孩。一个小白龙猫站在一个小女孩头上，一个小蓝龙猫抱着包裹站在树杈上。能看见龙猫的孩子是好孩子。
　　嘀嘟一声，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有一小张照片居然是我的同类，他正啃着草根。难道我可以和我的同类说话？方框跳出这样一行字：“银斑母龙猫现在两个月大。”噢，我好想看看这个和我说话的人，看看两个月大的银白龙猫。说不定她就是我未来的女朋友。想到这儿，我兴奋地在键盘上乱扑起来，希望能打出我想要说的话，可是屏幕上出现的是：
　　“惺惺惜惺惺……谢谢回归……人口火化……忍让忍让忍让忍”
　　夜深了，我回头看看熟睡的女孩。她能看见龙猫。我钻进女孩的睡衣口袋，扒了扒，打了个滚，伸出头来。
　　跳上窗台，望着寂静的夜空。也许现在母亲正睡着做梦，而此时却是我最精神的时刻。继续我的狂欢……